我本善良

我本善良
　　 7.
　　 俊俊今天没在家呀！
　　 哦，他昨天被大伯接回乡下去了，爷爷奶奶也很想他的。
　　 哦，是这样呀！钟良的双手在胸前很不自在地搓着。因为外边正下着雨，上衣和裤子已有一大片淋湿了。
　　 大哥，如不嫌弃的话，我给你找一身干净衣服换上吧，当然、它、它是我丈夫、我丈夫生前、生前的。
　　 也好。像我们这样的人哪还有什么样的挑剔，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万幸了。
　　 李果儿从卧室里拎出了一件深蓝色T恤衫一条咖啡色裤子递给了钟良。
　　 大哥，去卫生间里冲个热水澡吧，这样的话不容易感冒。
　　 这、这、恐怕······钟良脸红了。
　　 自从陈菲尔走后，自从卖房子以后，自从收破烂以后，对于女人，对于任何一丝来自于女人的奢侈的关爱与温暖，钟良是连想都不敢想一下的，是的，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那是任何一个哪怕是失业的女人都不想多看他一眼的一粒漂浮在人世间的尘埃，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一阵狂风吹落悬崖而至粉身碎骨。
　　 大哥，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怎么还这么见外？
　　 望着果儿那一双包含着真诚而善意的目光，钟良犹豫了，毕竟果儿是这般的热情，这热情足以将一颗频临绝境的死亡的心灵渐渐复活。
　　 他走进了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的开关，一股温热的水简直就像是一股亮晶晶的喷泉，瞬间侵袭了他的整个身心。生活，你是在怎样的戏弄我，你竟是这般的戏弄我，你让我在一个雨夜中杀死了一个男人的生命，将我抛在了尘世的底层，你又在一个雨天里让我在他美丽妻子的浴室里，体验着一个仅属于男人的片刻的幸福和宁静。不洗完澡多好！不走出浴室多好!可钟良还是走了出来。
　　 你真帅！
　　 坐在沙发上的果儿轻轻站了起来。
　　 谢谢你果儿，你对我真好，我该走了。
　　 钟良，你就不能多坐一会儿吗？你就不能陪我多说会儿话吗？难道在你眼中我还抵不上你每次带走的旧书旧报吗?
　　 果儿如此大胆的表白使得钟良心生感动，他直视着果儿，女人的眼里涌出了泪花。
　　 她凝视着他的目光走到他的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钟良。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了你，几天不见你我就会发疯的想你。
　　 不！果儿，可我不配你，我只能做你终生的苦役为你还债
　　 不！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虽然是你制造了那场车祸，可是你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我要照顾你，我要用我的后半生与你相伴作为你的补偿。
　　 果儿，我现在连我自己都照顾不好，我······
　　 别说了，钟良，你看俊俊多喜欢你，还有······
　　 钟良沉醉了，他感觉生活好像在阴霾的天空给他挤出了一丝丝的笑意，那笑意来得这般突然而又这般甜蜜。也许这就是他一生最好的归宿，是果儿火一样的热情以及俊俊无邪的可爱都使得他曾经虚无飘渺的梦想在此刻具有了沉实的走向。何况他是多么多么地想要一个孩子！
　　 抱我！钟良！抱我！钟良！
　　 还有什么样的幸福能比一个妩媚的女人在你的怀中如此的呢喃低语而令人心旌摇曳和动荡销魂呢！钟良狠狠地抱起了她向卧室走去。
　　 8.
　　 李果儿刚一拉开门，钟良一个箭步冲了进来，险些将李果儿撞倒。
　　 你疯了，钟良！
　　 是的我疯了，我就是没疯也快被你们逼疯了!
　　 你到底怎么了？钟良，你今天好可怕。
　　 我可怕？我可怕？我看是你和你的丈夫英明才最最可怕。你们这一对狗男女，你们，你们整得我好苦啊！
　　 钟良，到底怎么了？请你告诉我。
　　 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演戏了，李果儿，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你丈夫生前留下的一本日记，日记里记录着他整个实施撞车的计划，还有那起车祸并不是我的错，不是因为我钟良违反交通规则也不是因为我酒后驾驶，而是你们，是你们两个人早先就设计好的一场天大的阴谋，而我不幸正好就在那个时刻那个路段充当了那个倒霉的司机。
　　 钟良简直是疯子一样地狂吼着，他忽然将那一本日记本和一个包裹扔在了李果儿的脚下。
　　 拿去看看吧，好好欣赏欣赏你们的杰作，你把我整得好惨好惨，还有拿回你丈夫的衣服，不要再在我面前扭捏作态大献殷勤，收起你道貌岸然的嘴脸，你简直就是十足的贱人，蛊惑的妖孽，你们害得我卖了房子丢了妻子，你却还要用你的美艳来引诱我，你是还想榨干我钟良身上的最后一滴血吗？
　　 李果儿瘫软在了地上，她被钟良这番仿佛是从天上横冲下来的话语击碎了。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她真的不知道她丈夫生前的这本日记何以使往日和善的钟良在今天变得如此的歇斯底里，她捡起了那本日记翻了开来。
　　 某月某日晴
　　 最近老感觉身子不适，下腹部肿胀，随去看医生，诊断是肝癌晚期，医生说做手术的话需要三十万，可以将生命延长五年乃至十年，对于这个结果我并不感到后怕， 可是到哪里去弄这三十万元的手术费呢？就算我真的筹到了手术费，我就真的如医生所说可以活过五年或十年吗？不是也有人说过，对于患有绝症的人来说，有时候开放疗法较之保守疗法死得更快，更何况这么多费用让谁来还呢？我吗？一个晚期绝症的化疗患者，本身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么让果儿还吗？她一个女人家，还要养家糊口，还要打工赚钱，还要照顾弱小的儿子带病的丈夫，这一切的重负无疑将年轻的果儿推置到了命运的磨盘下，使得她一生都无法得到哪怕瞬间的喘息。怎么办？怎么办？我陷进了艰难的抉择里······
　　 某月某日阴
　　 其实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人生在世总有一死，反正已是到了癌变晚期，不治也就不治了吧，只是可怜了果儿和孩子，果儿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母亲把她养到十八岁并在一家工厂安置工作以后也因病去世，如果我也在她正值青春之际离她而去，这对果儿来说该是一个晴空霹雳般的打击，让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承受得起？况且我死后她们娘俩该如何度日，现在早已是金钱的社会，没有钱寸步难行，我必须在有生之日为她们娘俩留下一笔钱，好让她们衣食无忧，可是这笔钱怎么来呢？我又一次陷进了痛苦的煎熬里······
　　 某月某日雨
　　 是的，我必须制造一起车祸。
　　 与其让病魔这样一天天消耗着我的生命，一点一点蚕食着我的肉体，不如让它在离开人世之时为他们母子后半生的幸福而灿然地绽放一次。都说车祸以后死者的家属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赔偿金，是啊，病死不如撞死，晚死不如早死，这样的话既可以让我早早的解脱，也可以了却了我在尘世的最后一桩心愿。好的，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出去，就为我这个神圣而庄严的抉择而付诸行动，只是我撞上谁的车就只能怪谁倒霉了。我真的已想不出别的办法，哈利路亚，阿门！
　　 李果儿看完了，她将那本日记本抱在怀里贴着脸颊嚎啕大哭。
　　 不！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收起你鳄鱼的眼泪吧，李果儿，我要告你们，我要告你们，我要为我讨回公道，我要让你退还我所有的赔款。钟良的眼里几乎要喷出了火！
　　 不是的，钟良，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得过癌症，我也不知道他是故意撞的车，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可怕的噩梦，我一时都回不过神了。
　　 李果儿，我不是中国版的灰姑娘，不是辛德瑞拉，我没有她那么善良，没有她那么好心，你们如此的害我，害得还不够吗？所有的车主老板都不敢雇用我，我房子没了，老婆没了，当过民工，收着破烂，我干着这个城市里最最肮脏最最下贱的活儿，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拜你所赐！
　　 钟良，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我是真的一无所知!
　　 李果儿，你等着，等着法庭的传票吧！
　　 钟良呼啦一下推开了防盗门扬长而去。
　　 李果儿像一条冬眠的蛇般在地板上艰难地蠕动。
　　 9.
　　 走出法庭的钟良甭提有多高兴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潜藏在井底多年的懒蛤蟆终于重见天光了。
　　 因为法庭对于半年前的这起交通事故处理宣判如下：
　　 种种证据表明死者英明是自己因病撞车，与出租车司机没有任何关系，请死者家属将其所有赔偿款项20万人民币一分不少退还给司机钟良。
　　 咔咔咔 咔咔咔
　　 几位都市报刊的新闻记者向着人群中的钟良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数码相机。
　　 太离奇了！
　　 太不可思议了！
　　 终于平反昭雪了！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钟良，你当时卖房子的时候何以如此坚决，你是怎么想的？
　　 钟良，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是什么支撑着你收起了破烂？
　　 钟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不想找回你曾经的爱人吗？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当初我的车撞死了人，赔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卖房子又能怎样？现在这世道又从哪里能借来那么多的钱呢？ 我为什么收起了破烂？你想想我要活呀，一不能偷二不能抢呀，就是再怎么穷也要走正道呀，凭自己的力气吃饭，省得看别人的脸色。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好在柳暗花明又一村，好在我看到了那本扭转我命运的日记本，这还不多亏我是收破烂的。钟良感觉此时的他俨然一位出道很久的影视明星了，被无数的光环笼罩着、包围着，可是瞬间他便不言语了。
　　 因为他看到了前边不远处那个叫李果儿的女人正抹着泪花，被一群人簇拥着安慰着。
　　 我叫你哭！我叫你哭！好你个李果儿，你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难怪人常说最毒妇人心哪！
　　 请问钟良，死者家属如果如数退还你的20万块钱，你下一步作何打算？
　　 还钱？这我压根就没想过，还了钱又能怎样？老婆也还是回不来了.
　　 既然不想要回赔款，那你何必还要打这场官司呢？真是多此一举。
　　 我只是想要个说法!我只是想要个说法!我只是想为自己讨回公道！我只是想为自己讨回公道!
　　 钟良使劲冲出了人群，从李果儿的身边愤然离去。
　　 10
　　 大哥，给，这是我们一家子七拼八凑凑到一起的5万块钱，您先拿着，剩下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的，给，这是欠条，我都已经写好了，您签个名吧，五年还清，可以吗？
　　 当李果儿来到钟良住所的时候，钟良沉默了。
　　 在此之前，他是多么多么地憎恨李果儿，憎恨李果儿死去的丈夫，他们何以如此的阴险十恶不赦大逆不道，竟想出如此下作的手段谋取暴利，可是当他看到果儿的脸上已少了昔日的红晕，身材也少了昔日的丰腴，陡然间从心底里泛起了一丝丝的疼惜，谁叫你作恶多端！这是你自作自受！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回这笔赔款。
　　 不过大哥，无论你怎样诅咒我们，我还是要说清楚，撞车一事我是一点也不知道，我事先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请你相信我。
　　 看着果儿在自己的面前吧嗒吧嗒地掉着泪滴，钟良也着实是心软了，想想自己刚开始收破烂时，果儿对自己百般地照顾万般地体贴，香甜的苹果、清凉的饮料、可口的包子、飘香的茶水、还有那个充满了温馨的小屋、那个充满了温情的浴室、还有还有那个男孩明亮的眼睛、还有还有那个女人光洁而又充满欲念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装出来的吗？这又怎么像是装出来的呢？他信了，他信了果儿的话语，也相信了果儿对他的一片真情，可是他惭愧了。
　　 其实我不该告你，其实我早该相信你，只是我心里憋得慌，只是我想给自己讨个说法，我想给自己要个公道！
　　 不要说了，钟良，只有我知道你的心里有多苦，只有我知道你曾经受过多少累，而这一切的根源恰恰却都是来自于我们，我替我死去的丈夫向你表示深深地歉意！原谅他吧，钟良！
　　 果儿，也请你原谅我的鲁莽，钱我是不会要的，这下好了，我可以重新找工作了，我还可以再去开车了。
　　 你把钱拿上，也可以去找你的妻子了。
　　 不要再提她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就算我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她也还是不会回来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钟良忽然走到了李果儿的身边，将这个孤单的女人抱在了怀里轻吻。
　　 是你在我最最孤独无助的时候给了我奢侈的温暖，是你在我最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生存的勇气，是你给了我一个男人在这个尘世即将丢失的最后的自尊，果儿、果儿，我要和你成为一家，一个真正的一家！
　　 李果儿张开双臂，用柔弱的双手紧紧地勾着钟良温热的脖颈，一任他狂热的吻雨点般落在了她樱桃般的红唇上······
　　 此时外边传来的很礼貌的敲门声，李果儿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走过去打开了房门，一位很绅士的先生走了进来，只是当他看见李果儿时的神情却是那样的诧异：
　　 你是？你是？
　　 我是钟良的朋友。
　　 哦！钟良！钟良！你这个混小子，害得我好找啊！
　　 那位先生拿着一份报纸径直走到了钟良的面前，一拳砸在了钟良的胸口。
　　 好兄弟，让你受委屈了。
　　 钟良记起来了，这位50多岁的先生就是半年以前曾坐过他车的乘客，当时他说没有带钱包，走时钟良塞给了他一张粉色的百元大钞。
　　 大哥，你这是？
　　 好兄弟，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我今天才知道你的住所，我今天才知道你竟然经历了这么大的苦难，你说你怎么这么傻啊，我说过如果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就来找我，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钟良哽咽了，他忽然感觉到了这个好像是叫做李不言的来者是那样的真诚。
　　 我······我······我从不想去求别人，再说我从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