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爱,无限延伸

爱,无限延伸

作者: 月儿常圆 时间: 2012-05-17 阅读: 4750次 点赞: 542个 评分: 4.0分

“曾老师,您的信!”  初三(一)班班主任曾郝的头从办公桌那如小山头般的作业本中冒出来,眼光穿透密密的水波纹般的镜片,聚焦在学生魏碑举着的一封信上

“曾老师,您的信!”
   初三(一)班班主任曾郝的头从办公桌那如小山头般的作业本中冒出来,眼光穿透密密的水波纹般的镜片,聚焦在学生魏碑举着的一封信上。
   “谁写的?”
   “邓兵。”
   曾郝心里似有只鸟儿掠过,一道阴影印在心中。他马上接过信。
   邓兵在信中先是感谢曾老师和其他老师两年来对他的谆谆教诲,然后说他对不起各位老师,辜负了各位老师的期望,因为他不读书了。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曾郝没得到自己最想知道的信息,便又重新看了一遍,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曾郝想问问魏碑,可魏碑已回教室。他转念一想,不用问了,反正下午放学后要亲自去邓兵家家访,不管怎样,都得让邓兵坐在教室里来。
  
   魏碑领着曾郝来到了一道山崖前。山崖有一两丈高,好似刀砍斧劈一般。崖壁上苍黑色的苔藓,泛着阴冷,好似从心里浸出的寒意。在川南丘陵,像这样的山崖是随处可见的。曾郝看着这高高的山崖,心想,邓兵他们住在这么高的山崖上,不小心摔下来可怎么得了?
   曾郝小心翼翼地沿着乱石砌成的一级级石级往上走,努力地把身子往崖壁靠。魏碑则像只欢快的小猴,在前面活蹦乱跳的。曾郝见了,叫他小心点。魏碑回过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这些路,我们走惯了,就跟跑大路一样。
   山崖上有一片开阔地,一丛丛浓密的翠竹,吐露出无限的生机。竹林间隐隐露出一座茅屋。曾郝马上联想到“竹篱茅舍”,觉得极富有古典诗歌的意境。
   曾郝爱好写作。他曾有过作家梦,为了实现这梦想,他参加了好几期杂志社举办的文学函授,写了不少的作品,可都没能变成铅字。于是他拾掇起这梦想,把写作当作是自己的爱好,当作是提升自己的一条途径。他很欣赏五柳先生的写作态度,“常著文章以自乐”,觉得这是一种人生的境界,他便把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曾郝把休息时间几乎都用在写作上了。有老师不理解他的这种近乎疯狂的举动,觉得像他这么生活太辛苦了,不值得。曾郝听了,总是抱以一笑。他并不觉得写作有什么辛苦的,相反,他倒觉得写作引领自己在自由的精神王国里纵横驰骋,让自己感受到来自精神世界的无比美好,这是任何物质都不能给予的。正是曾郝的这份热爱和执著,使得他的文章时不时见诸于报刊杂志。
   魏碑指着茅屋说:“曾老师,那就是邓兵的家。”
   曾郝暗自吃了一惊。他从眼前的茅屋,大致明白了邓兵辍学的原因。他不由自责起来,自己只知道关心邓兵的学习,却忽略了他的生活。想到这里,曾郝觉得很愧疚。他想到了孙老师对自己的希望。
   曾郝初中毕业时,家里的顶梁柱父亲得急病去世了。母亲体弱多病,两个哥哥又都分了家,生活也很困顿,连父母都顾不上,他俩的不孝,客观上讲是生活所迫。母亲见幺儿成绩这么好,拉下自己这张老脸去求两个大儿子和媳妇,请他们把兄弟的书供出来,两个儿子没说什么,两个媳妇却打成一板腔,说那是父母的事,跟哥嫂没关系。曾郝听母亲说后,他不恨哥嫂,他谁也不恨,他觉得这也许就是村子里的人所说的“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当然,曾郝并不想屈服于命运,眼下虽说自己读书之路已经断绝了,但人生之路千万条,凭自己聪明的才智和勤劳的双手,定能开创出生活的新天地。
   让曾郝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班主任孙老师来家访了。孙老师在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叫曾郝只管去读书,其他不用考虑,都由他负责。曾郝觉得这样太拖累孙老师了。孙老师解释说,这怎么会拖累我呢?像你这种情况,学校会减免学费,而且还有困难补助,另外,你成绩优秀,学校也有奖学金,这不把学杂费解决了么?至于生活方面,你住在学校的时候,就在我家吃饭,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多添只碗,多添双筷子而已,哪算得上拖累的呢?曾郝当然明白,孙老师说不拖累,其实还就是拖累。曾郝见孙老师一心一意地帮自己,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激,他暗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报答孙老师的深恩。
   曾郝师范毕业,走上了教学岗位。曾郝之所以要读师范,自然是受孙老师的影响,因为正是孙老师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当曾郝去拜访孙老师时,提到当年孙老师对自己的恩情,说自己这辈子都难以报答的。孙老师听了,便跟他说了上面那句话。曾郝把这句话铭刻肺腑。
   曾郝叫魏碑回去。魏碑想到难得有机会为老师做事,坚持要把老师带到邓兵家里去,曾郝也就由着他。
   邓兵家是两间低矮的土屋,有了明显的破败倾圮的迹象。屋上的茅草松松散散的,像抱鸡婆的毛。土墙已裂开了大大小小的许多缝,像一道道如沟壑般的皱纹,土墙有些地方被从瓦缝中筛下来的雨水冲刷掉了不少的泥土,好像是被生生地揭了一层皮,有些触目惊心的。此情此景,让曾郝想起五柳先生那屋子:“环堵萧然,不蔽风日。”
   魏碑向土屋里大声喊道:“邓兵,曾老师来了!”
   不久,土屋的门口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曾郝以为是邓兵的奶奶,刚想打招呼。魏碑却先喊道:“袁孃孃,这是我们的班主作曾老师。”
   被魏碑叫袁孃孃的女人从屋里摇了出来,热情地向曾郝喊道:“噢,曾老师来啦!快请屋里头坐!”
   曾郝这时才看清楚,眼前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给人极为鲜明的印象是她的头,很是吃力地向右歪着,几乎要歪到右边肩膀上了,就像有人强按着似的。这也使得她走起路来,身子往右边倾斜,她便有意识地让身子往左倾斜,整个姿势也就一下右一下左,好像在巨浪中摇摆的船,颠簸得很是厉害,令人提心吊胆的。曾郝想,这应该是邓兵的母亲袁素芳了。于是,曾郝回道:“好好,谢谢大姐!”
   土屋的门较为低矮狭窄。曾郝只能低着头走进去,不然就会撞着门楣。当他走进屋时,眼前一暗,屋里黑黢黢的,像傍晚时分,屋里的什物都朦朦胧的,看不大分明。过了会儿,那些什物才慢慢地恢复原貌。
   袁素芳抽来一根高板凳。柏木的,不过早已失去了柏木的本色,变成乌黑乌黑的了。板凳朴拙,木钝,一眼就能看出是村子里土木匠做的。这板凳最大的优点是经久耐用,不易摔坏。这也表明农人们最注重的就是个实在。
   袁素芳知道老师都爱卫生,不像她们农村人,走到哪里,拿起个屁股坐就下去了。她撩起衣袖用力地擦了擦凳面,可擦来擦去,那板凳还是那色道,没什么变化。曾郝见了,走过去接过板凳。袁素芳不好意思地说:“曾老师,真是怠慢你了!连一根干净点的板凳都找不到。”曾郝回答道:“不用讲究的,我也是农村的,这样就挺好。”
   曾郝刚坐下,从里屋传来了咳嗽声。曾郝朝里屋望去,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扶着门框,好像是走了远路,直喘着气。
   “曾老师,您……您来啦!”刚打完招呼,这人就“吭、吭、吭”的一阵猛咳。
   袁素芳对曾郝说:“他就是这么一个废人,说不上两句话,就咳得不得了。今天也是曾老师您来了,他才下床来跟您打招呼,要是其他人,他是不会下床的。”
   原来这是邓兵的父亲邓平安。他这是得的什么病,连走两步路都这样,整个人瘦骨嶙峋,干枯得像一根藤藤。曾郝的眼睛有些涩涩的,他知道自己这是同情。曾郝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他就是在电视里见到那些不幸的人或是比较伤感的场景,他都会流眼泪。他马上站起来,说道,大哥,你身体不好,不要下床,还是回床上躺着休息吧!说着就想去搀扶邓平安。
   袁素芳拦住了他,请他快坐,别管他。然后抽了根矮板凳放在邓平安身边,叫他坐在那里。
   想不到邓兵的家庭情况跟我那时差不多,我俩算得上是一个版本的了。我也要像孙老师一样,为邓兵解决一切困难,让他回到教室。曾郝想。
   邓兵怎么不读书了呢?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帮你们解决的。不管怎么样,都得让孩子去读书啊!曾郝开门见山地说道。
   “曾老师,你来得正好,这个娃儿,他只听你们当老师的话,我们当老人的话他不会听。你帮我们好好劝劝他吧!”袁素芳说道。
   曾郝一听,心想,袁大姐叫我劝邓兵,是叫我劝他听父母话,不去读书吧!于是他问道:“大姐,你的意思是要我……”
   袁素芳看出曾老师是误会了,便接过话来说:“曾老师,你也以为是我们大人不要他读书么?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认为的。其实是大娃儿他自己不读,我们怎么喊他,求他,他就是不读。这个娃儿啥子都好,就是个牛脾气,犟拐拐,真拿他没办法的。”袁素芳说完,深深的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另一个问题又在曾郝脑子浮现出来,邓兵怎么会不读书呢?
   所有教过邓兵的老师都说邓兵是个不可多得的学习苗子,他不但脑瓜子灵活,而且还特别的用功,有一股子不怕吃苦的劲头。这正是时下学生所缺少的。也正因为这样,邓兵的成绩稳稳地居全校乃至全镇第一名。像这么优秀的一个学生,他怎么会不读书呢?
   “都是因为我……我……我……”邓平安因又气又急,一句话没说完,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使得他说不下去了。
   袁素芳便跟曾郝拉起了家常。
   他们一家共有五口人。小的三个中邓兵是老大。在他三兄弟还没出世前,家里就穷得是叮当响。当初袁素芳与邓平安耍朋友,袁素芳的父亲袁华极力反对。只不过袁华在与袁素芳的母亲伍花离婚时,袁素芳是断给伍花的。伍花见袁华反对得那么激烈,也不知她是不是想用女儿的婚事来气袁华,她坚决支持女儿。袁华气得没法,与袁素芳断绝了父女关系,不准袁素芳踏他家门半步。后来袁素芳得知父亲患了肺癌,想去见见父亲最后一面。可是袁华在这个时候仍不原谅她,把她拿的东西全扔到了屋外。袁素芳是一路伤伤心心地哭着回去的。
   袁华之所以这么坚决的反对,主要原因是邓平安家里太穷,又没啥本事,女儿嫁过去,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只有受穷的命。现在看来,倒应验了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在经历了家庭两次重大变故后,袁素芳似乎觉得,自己家变成这样,是因为自己结婚时,父亲不但没有祝福自己,反而还诅咒自己,似乎这诅咒就像孙悟空头上戴着紧箍咒,是无法取掉的。不过袁素芳并不怨怪自己的父亲,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
   去年栽红苕的天气,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场大雨。下午,雨停了,袁素芳便到自家菜阳土里割了一大背篼苕藤,准备背到牛脑壳坡去栽。这一大背苕藤要说重并不重,也就百市来斤。当袁素芳把苕藤背起来时,有苕藤从袁素芳右肩头垮了下来,袁素芳把头往后一拗,想把这苕藤挡住,这时她听到颈子“咔”地响了一声,同进感觉到颈子有点痛。她没在意,以为这跟晚上睡觉睡落枕一样的。她忍着痛把苕藤背到牛脑壳坡,栽完了才回去。
   袁素芳回去没跟邓平安说。她觉得像这么一点点儿痛,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并不是一个娇里娇气的人。
   第二天,袁素芳感觉颈子比昨天痛得更厉害了,她起不了床。她想到可能是昨天栽红苕时,打湿了衣裳裤子,受了风寒才会这样的。便叫邓平安去大队医生那里开了两天感冒药回来。
   又过了一天,袁素芳的头无法动弹的了,哪怕稍稍动一下,颈子就痛得受不了。袁素芳跟邓平安一说,邓平安觉得事情严重了,直怪袁素芳怎么不早说。邓平安请来大队医生。大队医生看了看,直摇头,叫往区医院抬。区医院又叫往县医院送。县医院诊断结果出来了,是颈椎骨折断,需要动手术才行的,不然这人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这动手术得好几千,对他们家来说,就是把那土墙坨坨拿去卖了,也只能凑够手术费的零头。
   袁素芳知道邓平安哪怕是把腿跑断了,把整个中国都跑一遍,也凑不够这手术费的。她就跟邓平安说她要回去。邓平安不同意,说医生说的,不做手术,恐怕连命都保不住的。
   袁素芳当然不想死,就跟大家说的:“宁肯世上挨,不肯黄土埋。”可找不来钱,医院一颗药也不发,这么干拖着,还不如在家里。于是袁素芳第一次冲邓平安发了火。等发过火后,她又同情起丈夫来,丈夫这也是为自己好呢!她安慰丈夫说,一个人生死是有地头的,这要死的人,你再怎么医也医不好的。邓平安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听妻子的。
   袁素芳回到家,每天只能躺在床上。邓平安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妻子等死,他又去把大队医生请来,说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大队医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实在没那个水平,他只能开点止痛消炎的药,尽尽人事罢了。
   说到这里,袁素芳有点说不下去了,但她还是硬起心肠往下说,“曾老师,你不晓得,那个时候,我一天到晚躺到床上,就跟那活死人样。其实我还不如那死人,死人他至少不会痛。我不但痛得不得了,连动也动不得,脑壳就这么往右边歪着,屙屎屙尿都要他来接。可他又要忙活,后来就想了个办法,把我睡的这张床抠了个洞,把尿桶放在洞的下面。医生开的那个止痛药,吃下去也就管那么一会儿,过后痛起来了就只有干痛。痛得受不了了,我就喊,把嗓子都喊哑了。村子里的人听到我这么喊,都可怜我,说我好‘遭孽’。我也不晓得自己前辈子做了哪些过余的事,这辈子才遭这个罪。我好几次都想死,可又丢不下这三个娃娃,再说自己想死也做不到。我那时躺在床上想,一个人要是像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后来算我命大,捡了条命,只是人却成了这个样子,看到都怪吓人的。”

顶一下
(542)
%
4.0
评分
踩一下
(8)
%
爱,无限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