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护理

特别护理（
　　 1.
　　
　　 直到叶紫桐跟着渔歌子的几个同事把这个所谓的三流书画家护送到这间两居室的屋子里时，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我这次主动请缨算是来对了。虽然整个屋子里摆设凌乱，地板和桌面上铺着厚厚的尘土，但看着墙上那一张张俊逸的书法，一张张怪异的字画，看着那个书屋里贴着整个墙壁的书柜和书柜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藏书，她笑了，而且是那种最得意的笑。古人云书非借不能读也。我保准在做完一个月的特别护理以后把这里所有的文化精髓都汲取到我叶紫桐的脑筋里。
　　 等叶紫桐替代渔歌子送走了所有的来人以后，她将渔歌子拽到了沙发上。
　　 您请坐下，大画家，我先给您打开电视以解您的视觉之苦，等我烧开水以后给您泡上一杯铁观音，以解您的口舌之渴，然后我边搞卫生边做饭，以解您的肠胃之饿，最后我再上街买点水果，以备您的营养之需。怎样？
　　 渔歌子哈哈大笑着坐了下来。
　　 小叶，我就知道你是你们科室最有头脑的一个，你是你们科室最最优秀的一个。
　　 别夸我了渔老师，你点名要我来做你的特别护理这是我的荣耀。但愿我们在一起能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一定会的，小叶，只要你不觉得在我这里是委屈了你自己。
　　 渔老师说的是哪里的话，我高兴还来不急呢。好了，你看电视吧，我要开始工作了。
　　 两小时后，屋子里窗明几净，地板上一尘不染，落地的纱帘被微风徐徐地吹着，阳台上的盆景被夕阳暖暖地照着，餐桌上的水果滴着诱人的水滴，厨房的餐具映出人影的光泽。客厅的音箱里低回着邓丽君哀婉缠绵的歌曲《在水一方》。
　　 再见渔老师，我该走了。
　　 太谢谢你了小叶。
　　 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早上八点过来，等我来之后再给您测血压，吃药打点滴，好吗？
　　 你不用来得那么早，我一般起床很晚的，你九点来就可以了。
　　 好的，一言为定！
　　 叶紫桐走后，渔歌子重又坐回到了沙发上，他微闭着眼睛静静地聆听这仿佛来自天外的乐曲，乐曲的低诉就像是一只躲在墙角的呜咽的蛐蛐，将他尘封了二十几年的记忆又固执地一声声地唤起.
　　
　　 梅，你一定要离开我吗?
　　
　　 是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那个叫叶凡的画家?是不是因为他的名气比我大，他的家业比我好，是不是？
　　 不是！你松手啊，你弄疼我了。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你移情别恋了，你爱上他了。
　　 是的，我是爱上他了。
　　 那么我呢？我是你厌倦的琴弦是你退色的音箱，是你已经弹了九十九下而不愿再弹完这最后一下的哑然的绝响。我们的花前月下呢？我们的海誓山盟呢？我们的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呢？
　　 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求求你了，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已低到尘埃里了。
　　 多么伟大的爱情！多么感天动地的情话！那么我呢？就只能做已经低到尘埃里的你的脚下一只萎缩而卑微的蚂蚁！梅，你的这一无情地选择几乎是要挫败我与生俱来的傲气与踌躇满志的情怀了。告诉我他比我强在哪里？他比我好在哪里？
　　 为什么非要知道答案？你不要逼我了。
　　 那好梅，你走吧，去找你的叶凡吧。但是我告诉你，我恨你，我会一生都活在对你的仇恨里。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今天的选择而深深后悔，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天赋一点也不比叶凡差，我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超越他，甚至于我的光彩会和中国最为著名的书画家交相辉映。那时的你一定会痛不欲生。
　　 不！如果你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你而欣喜而开心！是的！我会很高兴的。
　　 但愿你不要自欺欺人！
　　 可是二十几年过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只是一个三流的书画家，为什么？
　　 渔歌子忽然间侧起了身子，将茶几上那只已空了的一次性纸杯狠狠地揉瘪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2.
　　
　　 第二天早晨九点钟，叶紫桐准时赶到了书画家渔歌子的家里。
　　 您把降压药吃了吗？
　　 吃过了，刚一睁开眼就吃了。
　　 好的，我先帮您测一下血压吧。
　　 很好，血压基本正常。渔老师，早餐吃过了吗？
　　 吃过了，昨晚剩的。
　　 这怎么行？我以后每天早晨提前三十分钟到，给您把早餐带过来，您只要先天下午告诉我你第二天想要吃的东西就行。
　　 那怎么行？我只要你做好我的特别护理，可没有让你做我的私人保姆。再说了你每月照样只能拿到那么多的工资，还有我本人······
　　 渔老师您见外了，其实我能来你这里做特护于我本人来说已经是法外施恩了，在医院里呆了三年我的身体里都快长出毒蘑菇了，楼道里整天弥漫着盘尼西林福尔马林的味道，简直都能把人给窒息到里面，我觉得在你这里挺好的，首先是心情愉悦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你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书画的长廊艺术的宫殿，小女不才自幼也对诗词书画略懂一二，所以我如果能在这样充满着艺术气场的屋子里领略到大师您的三分才艺就已经是求之不得了。
　　 渔歌子哈哈大笑：
　　 这样说来我更觉委屈您了，我竟然让这么一位有才的女子做我的专职护士。
　　 没什么的，只要我每天做好你的专职护理，能在你这里读到我喜欢的书籍就是对我最大的奖赏了。
　　 那好，大恩不言谢，小叶，等我身体好点了，我专门给你写几幅字画送给你以表谢意。只要你不嫌弃。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渔老师别说了，你还是躺到床上去，我给你把点滴输上吧。
　　 几分钟后，叶紫桐已经为渔歌子做完了静脉穿刺的整套程序，并取了一条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老师您如果困了的话就睡会吧，我帮你看着吊瓶。
　　 好的，音箱上的碟片你可以随便听，只是不要吵了我，书架上的书你可以随便翻，只是看完后必须放回原处，还有冰箱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吃，只是吃完了就不用再补回去了。
　　 叶紫桐笑着走出了渔歌子的卧室。她的开心完完全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护理的病人竟是如此的幽默而豁达。
　　 她没有去听音乐，也没有急于翻书，而是很随意地在这个充满了书卷味的屋子里参观了起来。
　　 客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长三米宽一米的装裱华贵的书法，内文是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字体飘洒俊逸，笔力婉约轻盈，如吴带当风如姮娥舞袖，左下角则盖着一个篆体的印章渔歌子。再看书房的墙上，叶紫桐简直是呆了，那张贴的不是书法则是一幅字画，那简直就不是字画而是风景，那简直不是风景而是绝唱，画面上晶莹剔透的雪花扬扬洒洒铺天盖地，雪中数枝血样的红梅傲然挺立凌寒怒放，那雪之纯白梅之殷红调配地如此炫目，而在画面的一角则配有一行这样的小楷：千年里能有几次的相遇。叶紫桐简直是要窒息了，是的，她感觉她此时此刻已不在屋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已飘了起来并且融入了画中，已和《红楼梦》中的那位怡红公子一块踏雪寻梅去了。
　　 好久好久她才回过神来，是啊！一个如此才华横溢如此才气逼人的艺术家，他的背后何以有着一个破碎的令人心痛的家庭呢？
　　 叶紫桐走回到渔歌子的房间巡视了一下，渔歌子睡得正香，她又轻轻带上门走了出来坐在了沙发上，此时她的耳边不禁响起了里尔克的诗句：
　　 如果你现在孤独/那么就注定你永远孤独。
　　 想着想着，叶紫桐便下意识地走到了厨房，开始为渔歌子准备午餐。虽然她是以特护的身份来的，可临行前院长告诉过她，这位书画家很有才气只是他把个人生活搞的是一团糟，你去了以后除必须的医学护理之外，在饮食起居上能照顾的尽量多照顾一些，毕竟他是工伤好歹也算是我市的一位知名书画家。叶紫桐记下了，所以她做得很认真也很细心。
　　 午餐时分，渔歌子表现出了几丝难得的欣喜：
　　 你真能干小叶！每样菜都很适合我的口味。
　　 当然，我知道什么样的患者需要什么样的饮食。
　　 叶紫桐显然已是在渔歌子面前说话已无拘无束了。
　　 我真不知道是要感谢你还是要感谢上帝？
　　 你说什么渔老师？
　　 哦？没什么，随便说说而已。小叶，麻烦你午饭后帮我把书桌整理一下，把我的笔墨纸砚以及颜料等摆放出来，等我午休起来以后好挥毫泼墨，我可是好久好久都没有握过我亲爱的狼毫了。
　　 渔老师，你能行吗？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不碍事的小叶，这不是有你在吗。
　　 3.
　　
　　 我还是先练字吧，说吧小叶，我们先写谁的诗词？
　　 那就先写毛泽东的《独立寒秋》吧，我尤其喜欢里面的两句诗，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好吧就依你，就先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吧。
　　 唰唰唰，噌噌噌，寥寥几笔，斗转星移，几十个娟秀飘逸的草书如雨点溅起水花，又如蝌蚪行走天涯，再看渔歌子，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头上竟然没有一丝的白发，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只是很专注地跟着笔尖在洁白的宣纸上缓缓游走，握笔的右手只是时而抬起时而落下，时而轻挑，时而重压，叶紫桐的眼睛几乎是要看花了，她感觉到眼前这个练书法的人的胸中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喷涌，而最后却要借助这几滴墨汁一支狼毫倾倒在这尺方的宣纸上了。
　　 烦劳叶紫桐小姐帮忙把这张拙作拿到客厅的地板上晾晾。接下来写什么？
　　 那就写刘永的《雨霖铃》吧，我喜欢杨柳岸，晓风残月。
　　 还是换一个吧，那首词太过伤感了。
　　 那就换成苏轼的《大江东去》吧。
　　 好的。这首词大气豪放，有阳刚之美！
　　 等到叶紫桐从客厅里回转身来，渔歌子又一次深深地沉浸在了龙飞凤舞的翰墨词韵里了。
　　 渔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书法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艺术，使得那么多人为之着迷为之牺牲？
　　 书法，其实就是在洁白的纸上，靠毛笔运动的灵活多变和水墨的丰富性，留下斑斑迹相，在纸面上形成有意味的黑白构成，所以，书法是构成艺术；书家的笔是他手指的延伸，笔的疾厉、徐缓、飞动、顿挫，都受主观的驱使，成为他情感、情绪的发泄，所以，书法也是一种表现性的艺术；书法能够通过作品把书家个人的生活感受、学识、修养、个性等悄悄地折射出来，所以，通常有"字如其人"、"书为心画"的说法；书法还可以用于题辞、书写牌匾，因此，也是一种实用性的艺术。总之，书法，是具有更强的综合性艺术，是更倾向于表现主观精神的艺术。书法比较集中地体现了中国艺术的基本特征。正像在西方美术中建筑和雕塑统领着其他门类造型艺术一样，书法和绘画则统领着中国美术的其他门类，而列为中国美术之首。当把书法与绘画并提时，又将书法摆在绘画前面，称之为"书画"，如"书画同源"、"琴棋书画"、"书画缘"、"能书会画"等等。书法与传统中国画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特别是在宋元文人画出现以后，绘画用笔讲究从书法中来，水墨写意与书法的行草意趣相通。中国古代雕塑中也蕴含着书法的特征。中国古代雕塑的纹理即是线的组合，造型的装饰性与书法中的篆隶保持着内在联系。中国古代建筑从布局到主体的梁柱结构，都遵循对称、均衡、主从关系等法则，园林建筑中的含蓄、借景，以及亭、台、楼、榭追求的空灵、飞动等都与书法的结体、章法和节奏、气韵密切相关。至于工艺美术和民间美术，也不同程度地受到书法的影响。书法可以视为中国美术之魂。
　　
　　 哇塞!渔老师，你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师了！
　　
　　 还大师呢，我目前还只能算是一个三流的书画家！而且是在我们的这个城市，如果是在全国，恐怕连末流的都排不上。
　　 渔老师何出此言？你的书画真的是一等一的棒！还有你墙上的这幅寒梅映雪图，多美！多么悲壮！
　　 渔歌子几乎是用眼睛的余光把墙上那幅寒梅映雪图轻轻扫了一下，便很快转移了视线。
　　 下一张写什么？
　　 那就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吧，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那个太长了，我怕撑不下来。
　　 那就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吧
　　 好的，这个更有气势！
　　 老师，你真的是写得太好了
　　 就算你写得再好又能怎样？就算你画得再好又能怎样？人类的艺术界本来就是一个怪圈，有了虚名，才有浮利，有了浮利，才可以获得更大的虚名，而眼下的艺术圈本身就是以名利论英雄的。
　　 渔老师，我觉得一个人做学问只要他心地坦然无愧于心，只管让自己的艺术生命发出最亮丽的光芒就行了。
　　 好了小叶，更深的话题我们以后再继续讨论，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有点累了，想躺一会儿。
　　 好的，你休息去吧，这里交给我来收拾。
　　 在叶紫桐整理好了所有的笔墨纸砚以及客厅里风干了的几幅书法作品并轻轻带上了防盗门走上了大街，她的大脑里依然存留着那个叫渔歌子的男人的身影，心里依然回旋着他刚才侃侃而谈的关于中国书法艺术的长篇大论，是的，他的带着皱纹的额头是睿智的，他的抑扬顿挫的讲解是严密的，他的胸口压抑的才情是卓绝的，他的舒缓有度的语调是磁性的。难道我叶紫桐苦守了二十几年的心智之门将被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箭攻破？不！不会的!他只是一个末流的书画家在全国，顶多也只是一个三流的书画家在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