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苏北行》

是的，作者追忆、描绘的故事就发生在我的家乡；作者三天苏北之行，足迹所踏、情愫所欣，就留在我家乡的大地上。
　　 其实，我的家乡，过去一直与封闭、愚钝、贫穷和荒蛮相连。既没有凤凰古镇的秀美风水，也没有丽江城堡炽热的恩怨情仇，更没有乌镇厚土孕育过那么多民国文化名流。它像茫茫天宇边缘的一颗小星星，风云际会、陨石奔流总也翻涌兀突不到；又像款款河流旁孤独的一株苦楝树，潮长潮落、樯动帆飞总也与它瓜葛无关。
　　 但是，开始有一道风景，凄婉温润、缠绵如缕，渐生渐长在我家乡朝晖和夜色中。
　　 就在某个村落，突然走来一群汉子，孔武有力，腰杆坚挺，明眼人猜出，他们肯定是行伍出身，其中为首的，竟然拉过一位路过的小学生，问他的姓氏，问他爷爷叫什么，并让这个学童在他手中一笔一画写出这里60年前古村庄的名字。后来知道，这位长者，在台湾曾担任过中华民国前“行政院”院长。
　　 就在某个村落，突然驰来一辆骄车，下来位较瘦弱的中年人，看来也是路径难觅、乡音难询，兜了几个圈子，或明或白的来到一间草舍。他说，印象中，就是这样的房子，每到风雨将至，家人总会爬上去用绳子、砖块和门板压着茅草，家里罐罐盆盆，木桶水瓢全部用来接着屋子漏下的雨水。他临走，硬是送给主人2000元钱。后来知道，这位中年人，就是返居苏州的、写出《美食家》而闻名于世的现代走红作家。
　　 就在某村落，你会惊奇地发现一所一所瑰丽的展览馆之类建筑，比如《苏北行》多次提到的阜宁县，在一个普通的乡镇小学，赫然建着“中国地质石化石展览馆”，设计前瞻超前，馆藏丰盛精美，珠峰之巅、南海之渊、山顶洞之侧、加拿大尼亚加拉之峡谷的岩石，囊括其中，件件弥足珍贵，让人叹为观止。展览馆是我国地质学专家、中国政协前秘书长将平生收藏所赠所建。
　　 我多次见过、听过、阅读过这样的风景，他们会在你阡陌行进，田间劳作，茶余饭后与你相遇相见。不刻意安排，但期然而会，无意相邀，但不速自来。就如同《苏北行》的作者一样，不经意间，给我的家乡又留下一道难得的绚丽风景。
　　 泡制风景的人，他们因各种各样份缘，都在这里度过一段难忘的岁月时光。“新四军”沃血疆场，“右派”分子流放下派，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市场弄潮儿背井弃土，让一大批一大批热血儿女，与我的家乡耳鬓厮磨后成为天涯孤旅，窃窃私语后成为南飞的鸿雁。
　　 足够足够，短暂温存最会蕴育璀璨的情感；寄隅一方，留下的必然是最温馨的追忆。所以，那些回忆家乡最生香活色的文字，往往会谦让给作者迁徙的“第二故乡”。有道是：距离，是矫情与抒情的工具。世代居住土生土长的故乡，因是自己最熟悉的世界，普照着阳光也洞藏着阴霾，焕发着荣耀也刻写着羞耻。常理是，不要原汁原味告诉世人，自己的家乡有着文盲，有着隔膜，有着和自己血缘相近的人愚昧地杀死过婴孩，或在树荫下像狗一样的偷生。相反，生活过的“第二故乡”“第三故乡”，则处于陌生与熟悉中间，它会让人成为“局外人”观清世态棋局，更能尽情铺写异常丰富的惨淡愁云和进退自如的相思牵挂。至此，是否可以戏谑一句：土著故居不如第二故乡。
　　 我期待着与我的家乡有过欢娱的人，重踏故土，佳人拾翠也好，仙侣同舟也罢，只要让“乡愁”保持鲜活的滋味就行：既期望故乡永驻昔日的模样，又期望故乡在时代风云中妆扮得气象万千！
　　 《苏北行》发表在2015年第2期《收获》杂志，作者为王小鹰。
　　 附：王小鹰先生本想参观“新四军重建军部纪念馆”，不巧因为整修封闭。她提到的纪念馆收藏着她父亲的遗物，是十把木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