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谈
作者: 骏马
时间: 2015-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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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写在《白鹿原下》出版之际 段恭让 手里捧着我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下》,闻着新书散发的诱人的墨香,欣喜不言而喻。 三年的艰辛,半年多的期盼,这
写在《白鹿原下》出版之际
段恭让
手里捧着我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下》,闻着新书散发的诱人的墨香,欣喜不言而喻。
三年的艰辛,半年多的期盼,这一刻我突然感到困倦,好瞌睡啊。躺下又睡不着。
想起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我也是差不多一样的兴奋,激动崇敬地捧着一本长篇小说《白鹿原》,那惊喜是终于有人写我的家乡了。写那个厚实的黄土墩子,那上面民国年间的故事。蓝田是革命老区,我从小就听说过许许多多的传说。
等我在巨大的震撼里,读完这一部文学巨著,一个民族的秘史,我的心绪一落千丈,沮丧得无法形容。小说里的人物原型,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许多故事,我小时间就听我的祖父给我讲述过,而朱先生的人物原型牛兆廉,还是我祖父读私塾的启蒙老师。家乡的熟悉的历史人物,山川风貌,风俗人情,事件民谣,审美审丑情趣等,甚至家具摆设,耕作农具的名字也全部写进去了。
尤其是白嘉轩那一架弹花机,小时候我在我邻居家,凑近看见过它的出厂厂家名字的繁体字:湖北汉口制造。运营在我的家乡的这一台弹花机。主人就是西安东郊人。这个民国旧物,一直效力到六十年代。我着魔地相信它和白鹿原里的那一台,是同一个东西。小说里起义的蓝田县民团,其中一个营,就驻扎在距我家仅几十米远,那房子以后是饲养室,小时候,我就坐在饲养室热乎乎的土炕上面,听人说民团的往事。我还记得人说:民团一个当兵的,在后梁上解手,看见我村子一个在西安熬相公的人,为了体面,穿着借掌柜的长衫子,给误认为是有钱人,捆在民团里,经过村子里人求情,人放了,身上的几块银元却给拿去了。如此等等。
就在这前后,我读到一篇评论:《白鹿原》以其巨大的文化價值和精神內涵強烈地回應了市場經濟體制下所出現的種種具有濃郁商業色彩的庸俗文學,以現實主義的視角和悲天憫人的情懷訴說了這個民族所曾經歷的彷徨與呐喊。它有如一幅激蕩、恢宏的歷史畫卷,以其凝重、厚實的畫筆,描繪了我們民族的思想意蘊與精神主體。
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子绝望:这一部空前绝后的长篇小说,把我和蓝田很多文学青年知道的家底故事,都写尽了写绝了。一巷子的娃娃给你一下子捂死了。捣枕捶床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写这些东西呢?
站在家乡的伟岸的土墚上面,望着秀美的山川塬岭河,我感到一股子透骨的悲凉:山川塬岭河啊,你白养育我了。家乡啊,刚满二十我在陕西日报发表半版处女作时间,你对我寄予了怎样的厚望?我竟然给你开了一朵可耻的谎花。
萧伯纳说:“文化史上的任何一个时代,第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永远是田野上的唯一收获者,因此他的后辈只能充当拾穗者。更倒霉的,是那些愚昧无知的模仿者,这些人千辛万苦地重复收割和捆扎的全部动作,在空无一物的田野上。”
多年以后,费秉勋先生也给我说过同样的话:“一切的成功,都是引领风气之先。”
我彻底绝望了。
那一部让我划许多道道,加了许多批注的《白鹿原》,终于,让我借给一个从来就是借书不还书的人。
你忘记了,我也忘记了。放下了,彻底放下了。
静夜扪心,倏忽间有一种对不起老家的感觉。其实,还是感觉对不起自家。
我还是又买了一部《白鹿原》。像吸毒者拿着毒品没脸见人一样,背着人我以一种审度的目光开始重新阅读。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遍。和我感知里的家乡比较。但很快又放下了。愈读,愈觉得无路可走。
几十年里放不下的,是我从小在火烧寨田间地头,饲养室热炕上听到的那些传说:东川某人当了县民团团长,抗日战争上了中条山。同村去的十几个都没有回来;修长平公路时间,挖出来许多瓮扣人也就是活埋人,都是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地下党;谁的枪法好;谁是土匪;村里谁跟着共产党谢华在南山干过;红色葛牌,浴血东川,不当土匪就活不下去的南山一带等等,那强悍的民风,扑不灭的反抗烈焰,如同大海的波涛,在我胸膛激荡。
忽然间感觉里我又活过来了,你写你的秘史,我写我的传奇。我还可以正面叙写抗日战争从关中到山西引起的狂澜万丈的故事,我还有路啊!谢天谢地谢谢你,还是给我留下一条路。
在我五十岁以后的一段时间,社会上历史虚无主义者横行,对于共产党领导的推翻旧中国的浴血奋战,丑化抹灰,给英雄泼脏水。把一个与洋火洋蜡洋钉子相伴的民国,保长甲长鞭打绳捆庄稼人的民国,对外软弱可欺,对内残酷镇压的民国,吹嘘得天花乱坠。我开始翻阅多个县的史志资料,走访高龄人群,了解民国真实的百姓生态。“当时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尤其是从父母祖父母跟前听到的老事,我小时候亲眼见过的曾经的民团团长,国军军官,土匪各色人等,为这一部小说创作打下牢固的基石。我要写出一部有历史厚重感,文化深邃感的作品。回顾历史,显然我们不是最后那一个馍吃饱的。
写历史,无疑也是一个作家对于现实的特别的关照。
创作这一部四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可以说我调动了我六十年生命全部的生命体验,生活经验,全部的阅历积累和写作技巧包括激情。白天黑夜,故事人物和我纠缠在一起。四十年代,国难当头,中国北方农村人与人错综复杂的矛盾,风起云涌的历史画面,舍生忘死的激情,刻骨铭心的爱,绚丽斑斓的乡情,我写得很顺利。是因为他们在我心里住得很久了。他们一个个像站在大幕后面急切等待出场的演员。要我用笔揭幕。
李泽厚在《中国美学史》中指出:“中国艺术历来强调艺术在伦理道德上的感染作用,表现在美学上,便是高度强调美和善的统一。这成为中国美学的一个十分显著的特征。”在家乡这一片英雄的土地上,很多的传说,都带着天然的英雄主义叙事美学的色彩。故事里的人物大都是以匡扶正义、蔑视权贵,扶弱济贫、讲大义,重言诺,名声高于生命,既不服压迫敢于作乱又以忠实宽容坦诚的形象屹立于世间。这些,也极大地影响着我的写作。我在继承民间传统的模式风格同时,也自然地融入一个现代人的意识,弥漫着一股子确认历史也拉动历史的欲望。
我有一种紧迫感,一种受命于天地的紧迫感。
陕西出版社的编辑孔明先生,在百忙中间阅读了我的小说,立项通过以后,他和我商量小说的名字,我提出就叫《白鹿原下》,一是一个地域。二表达了对于白鹿原的崇敬之情。我是在沾名人的光吗?借壳上市吗?不。能种西瓜的地就能种冬瓜。
我在另外一片原野收割。
这名字里,是只有我知道的心结啊!
在文学多元化也边缘化的今天,书,还是没有出成。
大约半年以后,编辑遗憾地告诉我:就你的小说,要是陈老师或者贾老师的名字,一次我就敢印五万。我理解他的难处。但是,我确实跌进了凉水盆。
想起写作的日日夜夜,除了我的家乡,我从蒲城县的历史资料上面,发现抗击日寇血溅中条山的英烈纪念碑,有蓝田人刘兴汉的名字,又从另外一个文献看到,纪念碑上面的刘兴汉没有死,是误录。我反复猜测这又是怎样一个故事?从凤翔县的历史资料里,看到当地一个土匪,带着马队,在山西横冲直撞,杀敌无数,为了弥补给养,回到家乡,被民国陕西省政府以贩卖鸦片名义枪毙了。高陵临潼长安的史志,又给了我多少创作的空间?
小说以连载方式在网络出现以后,好评如潮,最后被全国近四十家网站盗版。最先看过小说的文友王宏民先生热情洋溢地写了《白鹿原下》的第一篇评论,认为它是我省继《白鹿原》之后的一部同样具有史诗品格的厚重作品。在关于《废都》的一部专题片评审会上,他甚至堵着出版社的编辑,推荐《白鹿原下》,并打算把我的小说改编成电视连续剧。知道出版搁浅消息以后,他发出“秦人不识玉,自有识玉人”的感慨。我在心里说,唉,老哥哥,也不怪出版社!编辑一年几十万的任务呢,只怪咱不是名人啊!
我深深地感觉对不起研究陈忠实的专家王向力先生,宏著《陈忠实的文学人生》作者之一,他向我打问家乡一个民国年间的事情,结果让我顺手牵羊写进我的小说。他在看到我以速写方式记下部分章节,就急切告诉我要细,要放大写。
还有来自北京蓝田散人的文学评论:作者在第一部中,从一个偏僻的山村穆二疙瘩说起,在几十个个性鲜明的男女人物的塑造中,将抗战前后的陕西农村的风土人情,有声有色地呈现在了读者面前。更是以细腻的笔调,描写出这些土生土长的农民,在疾风骤雨,山河变色的大时代中的悲欢离合,血泪辛酸。
浓厚的乡土气息,让人宛若行走在那苍茫的黄土地上;撕心裂肺的秦腔,又将人吼得热血澎湃,思绪连绵。陕西,这个与四川一同未被日寇践踏的土地,并没有因为日寇的未进入而置身事外。和四川人民一样,他们的优秀子弟,带着传承千年的中华民族不屈的精神,背负着三秦人民的希冀与重托,挺着华夏民族铮铮的傲骨,跨过黄河,奔扑了抗战的前线,与侵略者进行了拼死的抗争。
完了完了,出不成了。你们的关心付之东流了。
已经有很多朋友告诉我:现在已经不是《白鹿原》出版的那个年代。时间就是金钱。出售书籍让人读,无异于谋财害命。这是我必须面临的残酷现实。动用国家资源,几万几十万出版文学作品,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在一切向钱看的背景下,出版商不得不比猴子精,比兔子胆小。比狐狸还势利。认名气名家,未名人哪怕是扛鼎之作,也不见得有好运。我平素从不鼓励年轻人喜欢文学,我知道它要命的穴道。
我明白,我是这时代悲剧里最悲剧的那一个啊!
出版与不出版,死还是活?我选择了说出来,让伟大的民族精神永远活着。
我要回去。我主观里要举一把火炬的烈焰回去。
早在1983年,一纸通知,我成了市作协会员,“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迫于下岗辍笔。没有两年,我的名字在作协名单里也寻不到了。戏文里说:背时的穷秀才,卖了良心你才回来。我是背时的穷秀才,今天又回来了,为了良心才回来。
小说的出版历时半年多,策划人张艾子先生也是《毛主席和他的六个亲人》的作家,告诉我说在编辑过程中,出版社特地邀请了山东大学中文系的老师阅读参审。期待的焦急里,我竟然感到一股子愉悦;责任编辑张潇先生在和我通电话时遗憾地说:你怎么竟然用这个方式出版这一部小说呢?不能参与推荐评奖,不能作为晋职务的依据等。
我笑了。这些和我有关系吗?
我多灾多难的祖国啊,你是一只美丽的火中凤凰。一回回烈焰,一回回壮伟的涅槃。
我要留给这个世界的是一部用真诚的心血写出来的作品,没有故弄玄虚的把戏。它是一个民族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这个历史节点上的铁血拼搏,是古国不息的生命烈火,是精神翻卷上扬的龙卷风。有深潭般民之哀怨,火山般民之愤怒,排山倒海般民之威势。更有布帛菽粟的民之缠绵,含辛茹苦的民之深情,舍生忘死思变求进的民之燥热。字里行间,充溢着历史学家反反复复说过的那八个字。
为你熬煎,唯我情长。
完成我对于文学和乡土一个夙愿。我心足矣!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