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作者: 逝者如斯
时间: 2012-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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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夏夜凌晨两点零八分。她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张照片,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她的左右两只手,分别紧紧地拉住她的爸爸
已是夏夜凌晨两点零八分。她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张照片,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她的左右两只手,分别紧紧地拉住她的爸爸妈妈。照片的背景是广东省某市公园的一座假山前。照片上的三个人曾经是一家人,但是在法律上,那个站在右边笑得最开心的那个男人,现在是她的丈夫。
今晚,这个男人不在她的身边,他又去了广东,和他的女儿及前妻在一起。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就在她凝神回想之际,狂风大作,大雨突然袭来。房间的窗户没有关,风从外面刮进来,吹倒了化妆台上的一瓶洗发水的瓶子。瓶子落地时发出很响的“叭”的一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儿子。儿子在梦中了喊一声“妈妈”,又翻身睡去。她快步走到窗前,本想将玻璃拉上,可豆大的雨点夹着风吹在她的脸上、身上,她冷不丁地全身颤抖,却又觉得非常的舒爽。
结婚十年,儿子今年八岁了,他与她一直相敬如宾。他比她大十岁,曾经是她的老师。
三十年前,十三岁的她,正读初三,他教她的语文和历史。他中等个儿,一表人才,头发短短的,不长胡须,总爱穿一件蓝色中山装,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走起路来,气宇轩昂,精力充沛。上课的时候,他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学生在底下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其他班级的老师讲历史课,多半是念课本。而他,完全抛开了书,给学生讲故事,比如讲孔夫子周游列国、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朱元璋大战陈友谅……历史书上没有的细节,他都无所不晓,真可谓博闻强记,学富五车。他教语文,讲古诗,也是讲故事,比如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他讲得绘声绘色,将杨玉环那种盼荔枝的神态都讲得非常传神,简直可以定格在画板上。可以这样说,当年在学校,他是最受欢迎的老师,尤其是那些情窦初开的女生,更是被他的成熟、他的帅气、他的博学、他的口才所吸引,个个都崇拜他,暗恋他。她,就是这群女生中的一员。只可惜,后来他弃教从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曾替他惋惜。
那时,她是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比同龄的女孩子看上去要显得成熟一些,青春亮丽的五官中,分明透出一种吸引异性目光的独特气质。那双神采飞扬的大眼睛,只要看着哪个男孩子,某个男孩就一定会低下头去。换句话说,她的眼睛会说话,凡是不懂她的心思的人,是读不懂她那无声的语言的。尽管如此,班上仍然有一大半男生都向她递过纸条,有的甚至还在黑板上明目张胆地写上“某某我爱你!”五个大字,羞得她面红耳赤,将头埋在课桌上半天不敢抬起来。她的成绩更好,尤其是语文和历史,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名。也许是喜欢他的课,又或许是喜欢他的人,反正,校园里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有她追寻的目光。只要是轮到他的课,她哪怕是病了,也舍不得请假,带病强打精神坚持着,谁知听着听着,病无形中竟然好了一大半。当然,结婚后他在她面前也承认了,说那时在学校,他早就注意上了她。只是他已经结婚了,家里是地主,成份不好,老婆是邻村的,人谈不上漂亮,也没文化,又生了一个女儿。他是一个正派人,又是她的老师,因此对她只有欣赏,从未有过非份之想。
高一的上学期还未读完,她就辍学了。因为她家也是地主,父亲在文革中受到迫害,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父亲平反了,有了一个吃国家商品粮的顶职指标。就这样,她去了省内的一个边远铜矿上班。两年后,她在母亲的压力之下,终于同意嫁给了同乡的同姓男人,也是一位老师(因为她的哥哥一直没有成家,她妈妈的如意算盘是,女婿虽然不是倒插门,可生下的孩子只要和母亲同姓,也等于是自己的孙子或孙女)。她与他虽然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可她并不喜欢他,因为她心中喜欢的,是大她十岁的历史老师。可老师又是有妇之夫,她看不到任何希望,于是在结婚的前一天,她试图自杀,所幸被矿长及时发现,半夜惊动了全矿的人,几十部小车鸣笛开道,护送她到医院抢救,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以后的日子,她当然看出了矿长在暗中欣赏她喜欢她,但矿长也有妻子。她是一个好女人,不会去做破坏别人家庭的事。因为在她的爱情字典里,她要的是完整无缺的完美婚姻,决不允许和任何一个女人共享某个男人。
婚后,她与老公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每个成年人都有七情六欲,既使没有爱情,在别的女人看来,分居也是件痛苦的事,她却认为是一种解脱。而每年的暑假寒假,老公来矿里探亲,她则认为是最痛苦的日子。就这样熬了十几年,儿子十一岁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和老公离了婚。无论婚前婚后,她都与她的老师保持着书信往来。那段不短的日子,是老师的书信和鼓励,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也许是少年时早已两情相悦,也许是成年后日久情更深,当她把离婚的消息告诉老师时,老师在电话里轻叹了一声,只说了四个字:“我早离了!”
起初,她并不相信,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哄骗女人的谎言,因为他当时已有两个小孩,正在读初中,正是需要父爱的时候。后来她才知道,他的离婚,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遭到了所有熟人的反对,他白发苍苍的母亲,甚至以死来威协他。可是,他却坚持到了最后。为了孩子,起初的两年,他离婚不离家,和前妻睡同一张床,只是没有性。待一切证实成真的时候,她激动得哭了。那一年,她三十一岁,他四十一岁,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一年后,他们有了共同的爱的结晶——可爱的儿子。凡是过来人都清楚,婚姻的实质,除了柴米油盐,鲜花尿片之外,性,是不为人知的重要的一面。他虽然比她大十岁,可在床上,他一点也不老。无数个白天或晚上,他以他的实际能力,带着她一次又一次冲上快乐的顶峰。而这些,是她的前夫所不能的。因此,从某种意义来说,婚姻中的性福就等于幸福。另外,一个男人对妻子,除了要全心照顾她的身心健康之外,还要及时地解决她周围的难题,其中包括她娘家的各种困难。在这一点上,他做得非常好,赢得四邻的一片赞颂声。婚后的日子,他对她百般呵护、痛爱有加。在家里,只要她高兴,就是晴天;只要她不开心,就是雨天。那时他们经济上虽然并不富裕,但同甘共苦的甜蜜,夫唱妇随,举案齐眉的幸福氛围,令周围所有的人好生羡慕甚至嫉妒。虽然这是迟来的幸福,但后半生,两个人至少还有五十年相濡以沫的日子要一起走下去,无论之前各自经历的婚姻有多么的不幸,在人生旅途上,只要结局是完美的,也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她单方面的愿景与期望。自二零一一年开始,她感到他的心,慢慢在向他的前妻靠拢。因为他与前妻生的两个孩子,成年后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女儿在广东开了公司,身价几个亿;儿子考上了军官学校,成了部队有用的人才。而他,当年为了贪图眼前的利益,竟然鬼迷心窍离开了学校,跑到一个半死不活的国营纱厂去当副厂长。九六年国企改革,打破铁饭碗,他也下了岗。也许是为了弥补当年自己亏欠儿子和女儿的父爱,又或许是对曾经的一时冲动有所懊悔,反正,这两年,他在想尽一切办法,与两个孩子拉近距离,慢慢融入到之前被他狠心抛弃的那个家庭中去。
无数个夜晚,她的脑海总是像今晚一样,想象着他与前妻及孩子其乐融融地在一起的情景,而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守着一个没有丈夫气息的死气沉沉的家,她的心因为抓不住她的男人而变得空荡荡的,长夜独自流泪到天亮。三个月前,她曾当着他的面,将心中的不满说了出来。可他呢,却极力辩解,高声喊冤,说他的所作所为,一切只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前妻。听着这样无耻狡辩的声音,她内心的伤口,日夜开始滴血。她从此害怕天黑,害怕孤单,害怕再一次受到伤害……
时间长了,她脸色苍白,日渐消瘦,整天茶饭不思,人也变得精神恍惚。四十出头的女人,原本是丰韵犹存,性欲正旺,全身透着成熟魅力的黄金年龄。可如今的她,早已显出几分憔悴和苍老。她知道,自己的心,还是停留在三十年前的那个学生时代,她对爱情的追求依然是专一而恒久的,掺不得半点虚情假意。她选择男人的标准,历来是宁缺勿滥。她非常清楚,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昔日的恩师,在当今尘世拜金大潮的影响下,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信誓旦旦、敢做敢当的男人了。他,为了不想过苦日子,已经开始曲线救国,他想左右逢源,两边留情。按理说,他是一个聪明人。他和她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共同生活了十年,难道还不清楚她心里真正需要的是什么?金钱与爱情相比,在她眼里,究竟孰轻孰重?难道他不知道,只要他的感情天平对前妻倾斜得越多,她受到的伤害就越深。如果说,他之前与前妻离婚,已经伤害了一个女人的心;那么如今,他的这种雨后送伞、亡羊补牢的行为,是在更深地伤害着另一个女人的心!而这个女人,是这个世上给过他幸福、唯一真正爱过他的人!试问,如果他和前妻生的孩子,如今只是一文不名的穷人,他还会那样做吗?
唯今之计,何去何从?是分是合?是去是留?她的心,分分秒秒,在滴血,在彻骨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