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味道

【壹】
　　 早上8点10分，晨读开始。
　　 初夏的早晨，空气干燥而温暖。
　　 教室里的黑板上，班长用标准的仿宋体按照班主任曾老师的要求写着，距离高考还有43天。
　　 我心不在焉地翻着那本《中国古代史》，盯着“长乐未央”瓦当的图片。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微微有些眩晕。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空气中没有一丝凉意。我感觉到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滑过锁骨，微微有些痒。南京的夏天，应该更热吧。
　　 同桌湛佳碰了碰我手肘，你确定好到时填哪了吗？
　　 我想去南京大学，我说。
　　 为什么？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我的前面传过来。
　　 汗，原来，身边的人都没有我想象中的这个时候应有的紧迫感。
　　 我很想说，因为我要去那里找一个人。
　　 他是我爱的人。
　　 他在那个曾经繁华过的城市里学着一个落寞的学科。
　　 但我终究不会把这句话在所有人面前说出口。无法轻言爱的年纪，我们只能淡淡的说喜欢。
　　 有些话，说出一次，就要耗尽一生的勇气。
　　 我笑着说，我喜欢南京。
　　 六朝古都，暮霭苍苍。
　　 我的生活愈见平静。
　　 每天早上在闹钟尖锐的叫声中起床，到樟中对面的如意买一份已经吃腻的早餐，在校门口买一份《晨报》，然后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边喝着甜的发腻的黑米粥边看着班长更改黑板上的倒计时，然后和湛佳一起翻看报纸，研究该死的时事政治。两堂联排的数学课和英语课，以10张为单位不断下发的史地政卷子，自习课整理数学的错题，语文英语的卷子与史地政的专题总结。一本本整齐的摞在书桌上的笔记。窗外不见凋零的绿树白花。
　　 每天晚上，自习结束后回到那个只有照顾我生活起居的外婆一人在的家。按时接听父母的电话。他们从不多问我的状况。一直以来我都是他们引以为骄傲的独立坚强的女儿。他们对我也是百分百的放心。
　　 可是，身处高三的我，在去年夏天就已经有了男朋友，之夏，尹之夏。
　　 爸爸妈妈，很对不起，有些事情我终究无法控制。
　　 睡觉之前，像完成仪式一样，发一条短信给之夏。
　　 晚安，之夏。
　　 晚安，小一。
　　 手机的发件箱与收件箱里，全都是这样的字眼。
　　 【貳】
　　 之夏，高我一级的上届樟中理科尖子班的物理课代表，物理学的很好，人和名字一样安静。那时候在我眼中，他只是一个性格安静，步履从容的学长，会打球，会画画，有着漂亮的成绩，想起来会令人脸上微微发热。
　　 我，肖小一，凭着能写一手好文章和优异到很拉风的英语，混迹于樟中的文科尖子班。高二的时候成绩没有现在这般出色。我没想到的是，之夏在那时就听说过隔壁班有个不算乖的有个简单名字的女生，这是我后来在某次和他的谈话中得知的。
　　 而高三（20）班和高二（22）班的教室是相邻的，学校总是这样没有逻辑地安排教室。
　　 我们的进一步认识颇有一番戏剧性。
　　 那时候，之夏也差不多离高考三十来天的样子。
　　 夏天的夜晚，清凉如水。
　　 照例是波澜不惊的一天。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我和湛佳一起推着车出了校门，道了再见，然后各回各家。湛佳她家在学校附近，都在城南。我家在城北，据我不完全统计，以正常的速度骑车需要一刻钟。
　　 微凉的风，吹拂着国道两旁绿色蔓延着的高大香樟。
　　 骑在我前面大概15米远同是樟中的一个男生。背影很像隔壁班的之夏学长呢，我心里暗想。我们俩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走着。突然男生减速，右脚从车的脚踏板上移到了路旁的花坛上，猛的一下把身上的白色T恤脱了扔在了车筐里。毫无征兆的，第一次见一个陌生男子赤裸着的上身，很不争气的我“啊”的一叫连人带车的就给摔了。男生被身后的女声惊到，回头，啊，真是之夏，我又一声让他始料不及的叫喊，尴尬的他飞快的骑着车走了。狼狈的我在路上纳凉人的眼光中亲眼目睹了一场传说中的裸奔。
　　 次日，本着娱乐我亲爱的同桌的身心的最单纯最原始的目的，给湛佳说起，哪知这小丫头不靠谱，以之告于外人。结果是之夏因此“一战成名”——荣获“裸奔美男”之称。这在一定程度上活跃了他们班考前压抑的气氛。
　　 之后，我们便开始熟络起来。
　　 每天晚上，之夏都出现在校门口左侧的香樟下等我。如同一种仪式，一直持续到他开学。
　　 盛夏的光华在枝头绽放，如同教学楼外的绿树白花一样耀眼。
　　 他高考结束后的七月，我正式地成为了他的女朋友。
　　 他喜欢物理这个隔绝了喧嚣的学科。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报天文系。
　　 他填写志愿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笔尖在空中停留了很久。
　　 南京大学天文系。这似乎是之夏长久以来的梦想。之夏去大学报到之前的两天，我与他在避风塘吃冰沙。
　　 我明年也要考南大。
　　 为什么？
　　 他眼中带上笑意。
　　 因为喜欢南京。你……你会在那等我吗？
　　 他看着我点点头。
　　 【叁】
　　 8月。这座南方城市最炎热的时候，我开始念高三。高三总是提前开学。
　　 每天拎着之夏给我整理的试卷上下学。之夏是个心细如丝的男孩。他会把我包里放置的极其混乱的卷子悉数抱回家。分类整理，一一装订。订过了，用透明胶将订书钉露出的地方一一粘好，担心它们会刮伤我的手指。
　　 翻阅这些试卷的时候，一直在傻笑，心中膨胀着隐隐的幸福感。
　　 果真，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改变。从前何曾想到，粗心大意的肖小一会被这些细节打动。
　　 之夏开学的时候，我赶上高三的一模。
　　 神经已经被历练到麻木。发下卷子，考场里连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是同样的程式。翻看卷子检查是否有漏印，写名字，答题，涂卡。
　　 庆幸自己学了文，不必再进考场的时候脑中分析着门的受力，答题的时候将手摆成匪夷所思的角度演示左右手定则。
　　 像湛佳说过的，答自己喜欢的科目，其实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所以除了考数学的时候，我和湛佳一般都很快乐。
　　 晚自习的时候，我们通常把东西放在窗台上，站着看书。看得累了便向外面望望。我和湛佳并肩站着，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想着各自的心事。
　　 像流水一样滑过指尖的是谁的年华？教学楼外的绿树白花再次耀眼起来。
　　 班长依旧改着黑板上的倒计时，距离高考37天。
　　 初夏的午后，潮湿的空气，南方城市已经进入梅雨季。
　　 我在临窗的位置上整理着这一周的几十张地理卷子。忽然不可抑制的想起之夏，发疯一样地想见到任何一样与他有关的东西。
　　 所有与地理有关的东西，都被整整齐齐的放在了书桌内的左侧。我翻开地图册，用红色的水笔在地图上勾画出一条直线。从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地图上的距离是8.9厘米，实际的距离是1292.9千米。
　　 湛佳凑过来，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我计算这个距离。
　　 暖意渐渐蔓延过冰冷的指尖。不需要多久。我就可以看见你了，之夏。
　　 你答应过我，会在南京等我。
　　 【肆】
　　 五一的时候，学校给我们高三年级放了一天的假。短暂的所谓的假期很快过去。
　　 早上背着沉重的书包从楼下的车棚推出车。
　　 楼下穿着印着海绵宝宝图像的小背心的六楼那个小孩仰起头，对着正在晨练的奶奶说，奶奶，那个大姐姐怎么今天要上学啊？她为什么不放假呢？
　　 面目慈祥的奶奶俯下身来。那个姐姐是在上高三。
　　 高三怎么就不放假呢?
　　 因为高三的学生今年夏天就要考大学了。
　　 考大学怎么就不放假呢？
　　 那是一辈子的事，可能会决定她的一生呢。
　　 孩子困惑着看着奶奶，似乎并没有理解她的话。
　　 我意识到自己走得慢了，于是加快了脚步，推车出了楼道口。
　　 身后有稚嫩的童音飘过来。高三的哥哥姐姐真可怜……
　　 隐约可以听见她奶奶略带不耐烦的声音。你这孩子在瞎说什么……
　　 我忽然很想回头对那个孩子说，高三其实一点都不可怜。一个人的一生里，能倾尽全力去做一件事情的机会能有几次？走到今天，所有的高三学生都早已不能后悔更不能回头。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就不会有怨言。
　　 湛佳曾经主持高三的开学典礼，在典礼即将结束时说，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这一个盛夏之后，无憾地面对曲终人散，落幕离场，属于自己的暮霭星光。
　　 台下的我们，便都微微有些动容。
　　 【伍】
　　 全市最后一次联考的前五名都被樟中包揽了。湛佳是第3名，她距离北外越来越近了。我是第16名。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还有潜力，要我继续努力，调整好心态。
　　 高考越来越近。学校停课让我们自行安排复习。我总感觉教室太压抑，得到班主任的许可，我把所有的书本资料搬回了家，准备为这最后的战役玩命。
　　 深夜，数学错题本的银色封面在台灯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完成功课，已是凌晨一点。
　　 我抓起手机，发出两天以来的第一条短信。
　　 之夏，那边一切都好吗？
　　 没有期待他的回应。
　　 他应当已是睡了。
　　 然而半分钟后，我收到了他的回复。
　　 还好，一切正常。你为什么还不睡呢？这个时候不应该熬夜不应该这样玩命了呀？
　　 我笑，暗想你不是也还没睡？大学生熬夜就有充足的理由了吗？
　　 之夏，考试的那48小时，不要找我，你在那边的鼓励和祝福我都可以听得到。
　　 好的。
　　 晚安。
　　 晚安。
　　 我熄了灯，一头倒在床上。
　　 【陸】
　　 6月8日。
　　 这天下午的阳光和其他寻常夏天里的阳光一样耀眼，空气也一样极其干燥像被吸干了水分。
　　 结束了最后一场的英语考试，就被湛佳拖去吃饭了。
　　 我到得早，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打开手机，整理短信。
　　 短信箱里除了塞得满满的“晚安”，便是高考之前的那条之夏发来的“祝我家小一考试成功”。记得当时我不依不饶地追了一条短信过去，“你会在南京等我吗？”然后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等到一阵振动后迫不及待的打开短信。只有一个字，“会”，当下便是傻笑良久。
　　 “嘿”湛佳拿着一瓶冰红茶碰了碰我的胳膊，刺人的冰凉从我的胳膊上的皮肤迅速而细枝末节地传递到心脏去。我接过红茶拧开瓶盖，抬起头大口大口喝下去。
　　 “额，悠着点，别回头呛到了，这才刚解放几个小时啊，你就光荣牺牲了。”
　　 “去，你就是一乌鸦嘴，笔直地无视你”，我放下饮料，“湛佳啊，你说我们就这样毕业了吧。”
　　 “是啊。”
　　 “那湛佳，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好啊”
　　 餐厅里湛佳低头不语。
　　 感动了？我问她。
　　 她点头。小一，你定然是会报南大吧？
　　 是啊，早就想好了，就报那里的英语专业吧。你呢，北外？
　　 恩，虽然觉得自己这回发挥得不是很好，但还是很想试一下。
　　 放心吧，湛佳，你若是考不上，樟中就全军覆没了。
　　 【柒】
　　 那一顿饭，湛佳请客。晚上还要回学校估分。过几天就要开始填报志愿。
　　 晚上回家后才发现手机上有未接来电。
　　 之夏的号码。
　　 很高兴地打回去。
　　 “不是说这48个小时内不要找我的么？”脸上却漾着淡淡的笑容。
　　 “这不是想看看你的估分够不够报我们南大么？”
　　 “哎”，佯装失意态，做叹状，“你说呢？”
　　 “估计没戏，唉，看来我得另找女伴把新买的情侣戒指和刚收到的世博会门票送出去啰。”
　　 “你令堂的你敢你就试试，看我不把你打成肾亏，让你生活不能自理。”
　　 “咯咯……”我知道，之夏淡淡的喜悦感并没有被这声坏笑掩饰。
　　 ——在那一刹那我感动的不知所措。
　　 一年的光阴，时光流逝的速度一如既往地惊人。
　　 【捌】
　　 填报志愿的日子。
　　 教学楼外的绿树白花前所未有的耀眼。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之夏，这种花叫什么名字。他告诉过我，但我很快就忘记了。
　　 我站在看得繁盛的白色花朵前面用力地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
　　 志愿表上，我只填报了一所南京大学。
　　 我的高考成绩出乎意料的好。不但南大，就是复旦也没有问题。我知道自己可以顺利的去南京。
　　 湛佳，如愿地将在中国地图上看到的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北京真实地踩在了脚下。市文科状元的光环将她照耀成樟中这个夏天的传奇。她一向这样干净明朗，漂亮的长发浅浅地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施粉黛的样子一样好看。
　　 十八岁的夏天，是一个安静的句号。
　　 之夏回来了。天和去年夏天一样蓝树和去年夏天一样绿风和去年夏天一样温暖。
　　 这个夏天的光芒被加了蜜糖，有着非常甜美的味道，就像冰激凌，甜甜的冷冷的很清爽很美好。我和安静的之夏会在温热的黄昏里沿着马路，然后手牵着手走进我们在的小城的地下通道。我一边走，一边思考，一边微笑。左边的是我熟悉的他的厚实的肩膀。我仰起头，，能看见他的一颗寂寞的喉结如同蝴蝶翅膀一样微微抖动，还有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散发着夏天的味道。
　　 我于是微笑。忽然并不贴切地想到《诗经》中湛佳最喜欢的句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此天长地久的幸福，我从来未曾企盼过。我只是希望这条通道可以一直延伸下去，我和之夏就像湛佳曾经在一篇文章上看到的那几句话那样，两个永远不会老去的人一直牵着手，看遍春花秋月，荣枯起落，走到世界的尽头。
　　 天长地久……俗气却温情的字眼，我没有想过，我喜欢的是眼前的美好。
　　 又一季安静缱绻的夏。
　　 又一段日光倾城般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