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猫

它们靠在一起取暖，想着谁也不能抛下谁，不是约定，是默契。
　　 ——题记
　　 <一>
　　 已经忘了是第几个这样的凌晨猛然惊醒，从十七楼层的落地窗帘缝隙看出去，深不可测的夜空翻滚过沉闷的雷声，缓缓移动的浓厚云层漏下的天光心怀不轨般窥视着大地，但最终没能看穿这座城市蒸腾而上的霓虹，繁华与破碎，美好的东西狼狈不堪，温暖被冷漠驱赶得四处遁逃。
　　 沙发上，手机发出“嗡嗡”地振动声，是安若。
　　 “尹尹，外面打雷房间突然停了电，我一个人有点怕……”
　　 “把门窗关好，我这就过来。”
　　 尹珙停下手中画图的笔，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面那样苍白的面容，忽然意识到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准备出门，若源交给他的设计项目整整占有了他接连几个毫无印象的夜晚，脑子唯一闪过的是有那么几个抬头间看见窗帘暗了又白，白了又黑，然后是安若几次过来送来她亲手煲的汤，并叮嘱他别累垮了身体，看着他喝完汤后就在尹珙工作室的沙发上披着毯子静静睡下。
　　 推开房门，凌晨黑色的风大肆涌入房内，尹珙浑身一颤，猝不及防。然后回房又多加了一件浅色羊毛衫，这个过程里，他听到窗外细微的声响，这座浮华的城市上空，一场小雨跌入人们的梦里。
　　 电梯缓缓下沉，发出的“咯啦”声里，短暂的停顿都仿佛某种不安，尹珙手里握着的钥匙“哐当”一声坠地，声音格外冗长，他靠着一侧动了动手指，长时间的握笔居然剥夺了他手指的直觉，他微微动容，却说不出话来。
　　 照明灯下撑开雨伞，凌晨的温度透过衣服贴着肌肤，那种微微的刺痛感令尹珙不自觉的绷紧了神经，这样下雨的半夜根本打不到车，尹珙低着头在人行道上默默地走，影子在路过的街灯下反复拉长变短，模糊清晰，仿佛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穿过几条小巷，雨渐渐停了，只是头顶的云层里依旧不时跳动着白光，森然的建筑群一路直捣过去，轰轰烈烈地碾碎所有试着仰望更远的视线。
　　 “喵~”一声细微但惊慌的声音在尹珙身旁响起，他猛然低下头，一只白色小猫从他脚旁蹿过，躲到一个角落里蜷缩起来，双眼小心翼翼地盯着这个刚踩到它尾巴的人。
　　 尹珙看着它，轻轻笑了，那种，久违的，安若称之为清澈见底的笑。
　　 “要我带你走么，还是说你愿意跟我走？”尹珙抚摸着小家伙的脑袋，它微微闭起眼睛，舔了舔尹珙的手心，蹭了蹭他。
　　 抱起小家伙，尹珙穿过一条柏油马路转入胡同，而怀里的小猫似乎安稳地睡了，身体里发出轻微的类似于打鼾的声响。
　　 “安若，我在门口了。”
　　 高中那几年，说得最多的不也是这样么，安若，我在你教室门口了，然后他从摆满笔筒、水杯的窗户看进去，看着她从城墙般的课本后面被手机振动惊醒。他总是劝安若甩掉那些追她的男生，但是从不肯告诉她，不是还有我么。安若也会毫不客气地在别的女生面前称尹珙是混球，她也不曾告诉他，我贪心的以为我们要在一起好久的，但，十八岁说走远……这一次真的有点远了呢。
　　 房门打开，安若举着抱枕杀气腾腾地站在他面前，“这么久才过来，太坏了你！”
　　 尹珙不以为然，若无其事的进门换掉鞋子，“你都说我坏不下两万次了，另外，说我坏的人那么多，还不是你一手‘策划’出来的，和你比，我觉得我挺善良的。”
　　 “少来，快帮我去看看是不是因为打雷电闸跳了。”
　　 “来，帮我抱着。”
　　 接过尹珙手中的小猫，它似乎刚从睡梦中被弄醒，小家伙显得一脸茫然，不时用前脚掌抚弄脑袋。
　　 “呵~好可爱，哪儿来的？”
　　 “路上被我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我想应该是一只被遗弃的猫，于是就抱来你这里，反正你整天又没什么事，就负责养着它呗，行吧，梯子放哪了你？”
　　 大学毕业后，他和安若相约离开那座被奢华侵蚀的城市，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回了一趟老家，并在那两个月短暂的休息时间里，他们一起出去旅行，带着单反和内心的文字记录下沿途的片段，像极了情侣，嗯，像极了，若源曾经这样说他们。尹珙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横跨两省，他打电话告诉安若，我明儿就得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再整天抱着杂志戴着耳机看见帅哥就春心荡漾，再过……安若打断他，说，知道了，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然后第二天，尹珙一大早提着行李出门，安若已经站在他家门口，和他一样，提着行李……
　　 二字出头的年纪，她义无反顾地陪着他走，不管去的地方是哪。
　　 安若常常对他说，不要问为什么，说不定是因为我讨厌你的缘故。
　　 那一晚，他们聊到天亮，并给那只猫取名多多，这是他们在异地城市里唯一一次聊天多出的参与者。
　　 多多很调皮，也很胆小，从来不敢独自出门，安若很细心的照顾它，尹珙偶尔会过来看看，但待不了多久，他的工作状态总是来回飞各个城市，刚开始一两周，再到一两个月，最后长达半年。
　　 安若还是时常给他打电话，叫他半夜画图记得多穿件衣服，尹珙都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关掉工作台灯在黑暗里坐一坐。
　　 他还记得的，那是去沪沽湖中途的一个村子里，安若对他说，尹尹，如果，我说如果，以后我突然记不起你的脸怎么办？他搬过椅子坐到她对面，湿漉漉的头发下一张清秀干净的脸，看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她问 。
　　 尹珙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灯光灭掉，被突然丢入黑暗里的安若短暂的失措后却清晰地看见了他灯灭前一瞬间的模样。
　　 如果记不起你的脸，我会在黑暗里坐一坐，或许就想起了。
　　 那个夏季，还听得见窗外的虫鸣，还闻得到木质清香，还看得见背着竹篓采完药草回家的农家人，还能骑着单车后座上载着安若，握紧龙头穿梭在石板小巷，去收集当地的竹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