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之死

摘要：好友张山来我家里玩，他给我讲了一个关于英雄之死的故事，这故事使我许久回不过神来。 一
　　 许多时候，看一部电影，被感动之后就想，如果换一个结局会是什么样？再有许多时候，看一部小说，可是结局我不喜欢，就感觉奇怪，作者为什么要这样结局？我今天也正好看到一部小众的意大利电影，快看完的时候，张山来了。他是我的老友，我们认识也有几年。他曾是一家小杂志社的主编，这几年传统纸媒不太景气，他也就转行干起了海鲜批发生意。
　　 他见我在看电影，问是什么片子，我说意大利的。他扫了一眼屏幕，“哟”了一声，转身去冰箱里找喝的。他到我这里就像自己家一样随意。他打开冰箱的门，问我要喝什么，我说别打扰我，要结尾了，他说你别看了，意大利的老片子你没我熟，我给你讲讲不就得了。我说我懒得理你。
　　 于是我们又在这类所谓文艺的小事上吵起来。
　　 我们两人都是没心没肺的，常因这类事吵架，就像两个在一起玩的孩子，可以边玩边吵。他说他的理，我说我的理，但多数时候我会败下阵来。用他的话说，对文艺这件事，他是专业，我最多算半个业余。我承认他读的书比我多，看过的电影比我多。
　　 电影结束后，我没看出什么名堂，小众电影本来就很难理解，再说是意大利的。他见我还在电脑前发呆，就很不屑地说，咋了，又看不懂了？来，我给你讲讲，这是老片子，你没我熟。
　　 没等他讲，我说：
　　 “我知道你看过这一部，结尾我真不懂，是不是意大利导演总喜欢出人意料？”
　　 “不是意大利喜欢，是全世界都喜欢。再说也不是出人意料，因为只有少数悟性高的人才能理解，所以看起来像出人意料。”
　　 “又在胡说八道，欺负我看电影没你多是吧？”我有点生气。
　　 “你看你，总不服气，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你猜猜结尾……先把啤酒买来，冰箱里没啤酒，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听你胡说，还得给你买啤酒，真没地方讲理了。”
　　 “没办法，故事多的人就是受欢迎。”
　　 “我要是猜到了怎么办？”
　　 “那就不可能的事。”
　　 “好的，我去买啤酒，还是哈啤呗？”
　　 “不二选择。”
　　 我买了几瓶哈尔滨啤酒回来，见他在厨房里找吃的，我说别找了，老鼠都找不到。他就说我不懂生活，生活就是要丰富，要像故事一样丰富。他说你把音乐打开，要古典小提琴，这个故事有点悲。我说好。
　　 “咱就讲一个老套的关于英雄之死的故事。”他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说。
　　 “好吧，老套的英雄故事，我只要没睡着，就算你讲得精彩。”我带着不屑说。
　　 “主要是猜结尾。”
　　 “对，猜结尾。”
　　 “其实这故事很简单，英雄之死之类的故事嘛，全天下差不多都一样，最后无非死在坏人手里或者美女怀里，只不过死法各有千秋。”
　　 “是，老师，请讲故事，别讲理论。”
　　 “咱可先说好，故事都是假的，人物，情节，结尾等等都是假的，别到时候你又说我胡编的来骗你。”
　　 “不太离谱就行。”
　　 “好。”
　　 “其实这个故事你是听过的，当时你只听了一半，就自以为知道结尾了，所以我没再接着讲。”
　　 他说到这里，我想起去年中秋节的时候，他讲了一个所谓的英雄故事。因为当时朋友多，大家都喝多了酒，关键的是他当时刚刚干上海鲜批发的生意，不大顺手，心里郁闷，喝着酒讲起故事没头没绪的。所以没到结尾，许多人都猜到结尾了，就没再让他讲。
　　 我说好吧，你今天再讲一遍也无妨。他就开始讲：
　　 “大约是距离现在很遥远的一个时代吧，当然故事的发生地就在我们附近。那是一个古老的村子，村子里的人都很崇拜英雄。崇拜归崇拜，可是村子里一直没有真正的英雄出现，所以没有什么真正太平的日子。什么算当时的英雄？就是能救村民于水火并愿意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没有产生英雄，当然原因是有的，就是没有机会，所谓时势造英雄嘛。
　　 “这村子里的人都很善良淳朴，就和我们现在的人一样，当然坏人也有，这天下哪里都有坏人。
　　 “村里有一个老汉，老汉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儿，这一家就这么两口人。女儿长大成人，就总得要嫁人成家，可一时找不合适的对象。况且这老汉一心想找个能称得上英雄的小伙子才行。那去哪儿找啊？没地儿找去。但老汉有这么个漂亮女儿，附近所有的村落都知道，这老汉也不急，心想，世上哪有嫁不出去的漂亮女儿。所以一有媒人上门提亲，他就先打听对方是什么人家，小伙子什么样儿，但是细问，都不合老汉的心意。
　　 “上回给你讲过，这村子附近有一条又宽又深的河，河里有一种非常珍贵的鱼，叫鬼鱼。这鬼鱼男人吃了身强体壮长命百岁，女人吃了童颜永驻青春不老，但这种鱼很难捕。鬼鱼生活在河底的淤泥里，所以一般人潜不到水底去。这老汉一直想发家致富，所以暗地里就想，给女儿找对象，就要找个会潜水捕鬼鱼的小伙子，当然如果是个能够上山下水的英雄，那就两全其美了。
　　 “有一年夏天，村里来了两个小伙子，自称哥俩。村民问他们，你们打哪儿来？他们说从遥远的地方来，听说这里有一种鱼，男人吃了身强体壮还能延年益寿，我们就想身强体壮最好活到两百岁，所以前来捕鱼。村民说是有这种鱼，不过呢，河里还有一条很大的黑龙，鬼鱼就是这黑龙的子孙。这黑龙隔几年就出来祸害一下村民，我们只在黑龙不出来祸害人这两三年里才敢下水捕鬼鱼，所以这鬼鱼很难捕到，况且现在水位深，鬼鱼都在水底的淤泥里。等到八月十五才是好时机……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们住在河边的人就从来没捕到过。
　　 “这哥俩就说，我们想下水里试一试，看看这河水有多深。这时候全村的人都来围观，看看这外来的哥俩能不能捕到。这两个人其实不是亲兄弟，只是两个同甘共苦的朋友，互相称呼大哥二哥。大哥相对诚实一点，二哥相对聪明，鬼点子多。
　　 “这哥俩潜入水底没多久就上来了，两手空空，说这太难了，水底是黑的，啥也看不到，再说水底又冷。我们初来乍到，连鬼鱼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这不是海里捞针吗。不如先上来，到村子里休息一段时日再商量一下怎么下水，既然水里有鬼鱼，我们就一定能捕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村民说也是，最好到中秋节再捕，那时水位低一点。
　　 “这哥俩的长像也都算一表人才，眉清目秀的。这时村民就开始私下议论，要是这哥俩有一个能捕到鬼鱼，依老汉的性格，那女儿肯定就会嫁给他。
　　 “这哥俩在村子里时间一长，就知道老汉要嫁女儿这事，也慢慢就知道村子里的人喜欢英雄，都有英雄情结。就在这时候，八月十五中秋节到了，也就是一年当中捕鬼鱼的最好时机来了，全村人都到河里捕鬼鱼。当然，老汉也不例外，自己有个小破船，父女两个就跟着全村人挤到河里。
　　 “这哥俩也在河里，虽然没有船，可是他们水性好，也不需要船。就这样，全村人像下饺子似的都在这河里捕鬼鱼，一会你潜下去，一会我潜下去，虽然都没什么收获，可是很热闹。这一热闹就出事了，就听老汉的女儿喊，爹，爹，爹你在哪儿呀，别人一问才知道，她爹潜下水很久没上来。
　　 “村民一看这要出事，美女的老爹怎么能随便出事啊，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跳水里去找，最后还是那位大哥把这老汉捞上来的。老汉潜入水底的淤泥里摸鱼，那淤泥又冷，老汉体力不支加上腿脚抽筋，要不是这位大哥及时找到，恐怕就没命了。
　　 “大哥把老汉捞上来，一看人都没气儿了，就在那条破船上给老汉做人工呼吸。当然那时也不叫人工呼吸，反正一阵折腾，就把老汉救过来了，村人这个高兴啊。你看，还是外来的这位大哥厉害，不然这不就丢了一条命？
　　 “回到村子里，全村人为这位大英雄摆开酒席，非常有诚意地把这位大哥推上首席的位子，老汉在众人面前对这位大哥千恩万谢。全村人一看，这么多年，终于来了一位不怕死的英雄，又救了老汉一命，看来老汉的漂亮女儿肯定要嫁给这位大哥了。其实这哥俩心里也有数，来村子后就发现这么一位漂亮的姑娘，都想娶，可是没有资本，都觉得哪天真捕到鬼鱼了就会梦想成真，就看谁先捕到了。这回大哥没捕到鬼鱼，反而救了老汉一命，看来这女儿嫁给大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在村子这么长时间，这哥俩也认识了一些人，其中有个老太婆，很精明。二哥平时鬼点子多，老太婆就很喜欢他。大哥把老汉救上来那天晚上，也就是中秋节晚上，老太婆把二哥叫出去，跟他说，你想不想娶老汉的女儿，想娶，就答应我的条件。二哥说什么条件，老太婆说很简单，你捕到的鬼鱼归我，老汉的女儿归你，我保你名正言顺地把她娶走。
　　 “二哥犹豫了一下，说行，我的水性比大哥好多了，可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不能被大哥和别人知道。老太婆说你放心吧，恐怕连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把鬼鱼给我那天，我就把老汉的女儿嫁给你，并且还当着全村人的面。不过，我看你得急着点，最好明天就去捕，因为明天是八月十六，水位虽然没有今天低，也可算很低。现在全村人都关心老汉是否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大哥，我看没这么快，明天也没什么人去河里，你去了很可能就捕到了。
　　 “二哥一听，还有这么好的事。他就回去跟大哥说，说大哥，明天我出去一下，你救了老汉一命，老汉肯定会把女儿嫁给你，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怎么也得送你一样礼物。你看，你们举行婚礼也就这几天的事，可你连新郎的衣服都没有怎么办？大哥说既然兄弟如此诚意，大哥我也没办法拒绝，不过你要早去早回。二哥说你放心吧。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二哥就去河里了，果然河里的水位与前一天差不多，又没别人，他心想这机会真是千载难逢。
　　 “这时候，老太婆又找到老汉，说，你答应把女儿嫁给大哥了吗？老汉说不瞒您说，我这一夜都没睡，不知道日后如何报答这位大恩人，想想，真是寝食难安。至于女儿的事，我还没有说出去，虽然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大家都认为我该把女儿嫁给他，但我还要问下女儿的意见。老太婆说你做得对，女儿的终身大事，首先得她自己愿意才行。我看呢，你先等两天。我想你女儿也不会不同意，她很孝顺。另外话说回来，在咱们村，能不能捕鬼鱼都是次要的，关键要人好，诚实肯干，当然英雄最好。我们全村人也都看好这位大哥。
　　 “但是在咱村里，除了我老太婆，恐怕没人对你这么好。我给你说，现在天亮了，你也知道，今天是八月十六，鬼鱼最后一次钻出淤泥透气，河里的水位与昨天差不多，人又少，你现在去捕肯定能捕到。你想，你家里除了漂亮女儿，什么都没有，就算女儿同意嫁给大哥，你连嫁妆也没有吧。
　　 “老汉一听，也对，今天去捕鱼，肯定能有收获。二话不说，谢过老太婆，也没给女儿说就自己往河里跑，心想，自己第一个去，没人争抢，说不定就能先捕到，这机会真是难得。
　　 “老汉前脚刚走，老太婆回家把自己的小孙子叫醒，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说大孙子，你帮奶奶做点事好吗？孩子说好啊，做什么事。奶奶说，你去找你的小朋友们，就跟他们说，二哥去河里捕鬼鱼出事了，但是千万别叫大哥知道。听明白了吗？孩子说听明白了，我正想找朋友们去河里捕鱼呢。
　　 “话说那位二哥去河里捕鬼鱼，他哪里知道，八月十六的河水最冷，再过些日子河水就要结冰了，正因如此，鬼鱼才会出来透气。再以后，鬼鱼就钻进淤泥过冬了。二哥下水捕鱼，在河底里摸来摸去，也该他运气好，真就捉到了一条。可是他兴奋过度，加上河水冷，下水时间长，刚把鬼鱼装进贴身的袋子里准备浮上水面，自己就晕过去了。这时老汉摇着破船也来到了河面，天也刚亮，就见到水面一团黑黑的什么东西。他以为是传说中的那条黑龙出来了，吓得调头就往回划。划了一阵，觉得不对，要是黑龙，他这么折腾早就没命了，他静下来想该不是哪位村里人吧，自己偷着来捕鱼被水淹着也是常有的。这么想着，他就慢慢地靠近那团水面上的黑影，到了近前一看，果然是一个人趴在水面上。老汉就把他拉上小船，仔细一看，是二哥。
　　 “这时候村里很多人被老太婆的小孙子和那帮小家伙都喊出来了，说二哥下水捕鱼出事了。大家都跑到河边，正看到老汉把二哥救上来。大家你一下我一下，学着当初大哥救老汉的样子，最后也算把二哥救活了。
　　 “这回，老汉自己成了英雄。”
　　
　　 二
　　 张山讲到这里，我就听不下去了，立即打断他：
　　 “你喝了我两瓶哈啤，就讲这种故事？刚会说话的孩子都比你讲的好，这是什么英雄故事，不是一般的老套，毫无新意。”
　　 张山见我这么说，脸色沉下来，说：
　　 “我们认识这几年，说实在的，没有认真地讨论过人性善恶在艺术里的重要性。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刚刚开头，真正精彩的部分才开始。如果前面讲的算故事，那我张山岂不白活了。你要注意‘这回，老汉自己成了英雄’这句话。讲故事其实就像写小说一样，你要注意我说的每句看似不起眼的话。另外，人性是非常复杂的，我还没有讲到人性的部分，别急着给英雄下定义，也别总急着知道故事的结尾，这故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多了。再退一步讲，我讲的是英雄之死，这还多两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