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之说”

阳明心学的最后“究竟之说”，学术界一般注重于“四句教”的讨论上，对“天泉证道”后的哪个“尾子”不太关注。这个“尾子”却也撩起了不少话头，引发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思潮”，至今波澜迭起。
　　 话还要从“天泉证道”说起。
　　 天泉桥上，王阳明将钱王两人对四句教的见解进行了粗略的剖析，也交代得很清楚了。钱德洪没什么要问的，既然自己不是聪慧的“利根”之人，那就老老实实的按照老师的教导，一步一个脚印的去理解，体会吧。而王龙溪意犹未尽，觉得还有话说。于是第二天，王阳明启程前往思田时，钱王二人追送老师到了严滩，继续请教学问。后人称这件事为“严滩追问”、“严滩之问”或“严滩证道”。有人认为，“严滩之问”应当是阳明心学的最后定本，是“究竟之说”。
　　 按照王龙溪的理解，“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四句话的第一句就定下了调：既然心本体是无善无恶的，那么意也应该是无善无恶的，意是无善无恶的，于是物当然也就是无善无恶的了。王阳明说，你汝中说的是能一下子通体悟透的，具有“利根”的人，不过这样的人百年难遇，我们要“接引”人全都是不具备这样根器的，所以不能这样跟他们讲。言下之意很清楚：你王龙溪不错，但是“接引”（讲学）还要像钱德洪那样去做。
　　 《传习录》记载，到了“严滩”，王龙溪举了佛家的实相幻相之说来向老师请教。众所周知，“实相”说是大乘佛教（天台宗）的一种宇宙观，认为世界上的种种物质现象（佛教称这些叫做“法”）即所谓的种种“法相”，都是没有恒定不变的本性的（性空），不可能永久存在于世界上的，所以是刹那幻灭，似实而虚的，这就是事物的“实相”。看到，感觉到的种种相不过是心头的幻相而已。佛教教义 的根本就是要教徒们不能纠结，执着于种种相，因为这些“相”会蒙蔽你的心性，使心迷失，被无名欲望所污染，继而造种种不良业，永堕轮回。
　　 王阳明当然谙熟佛教教义，明白弟子想说什么。但是他的心学不是佛学，二者不能等同。所以王阳明这样回答王龙溪：“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王龙溪不愧是“利根”之人，立刻明白了老师的意思，说：“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是本体上说功夫；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是功夫上说本体。”
　　 《传习录》记载：“先生然其言”--老师同意王龙溪的理解。这样两人说了半天，一旁的钱德洪愣是没听懂。老实话，我这愚钝之人一样，不能悟得，只能试着去理解。
　　 本体，本来源头的意思，指事物的本源、来源，是形而上的概念。王阳明心学就是以心作为认识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来源。也就是说，要认识事物，获得知识，必须靠心来得到。
　　 功夫，是认识或达到某一种较高境界的方法或途径。理学，心学说的功夫也就是认识事物的方法或途径。功夫是形而下的事物。
　　 在这个概念基础上，可以这么理解王龙溪的意思：因为心是本体，是认识的来源。所以，有心，即从心头上来认识世界，心与事物“合一”，得到的就是事物实相。不用心，没得到心认可而得到的只能是事物虚幻的幻相；反之，如果不由心去认识世界，即脱离了心本体，单就认识而认识而言，那么得到的反 而是实在的事物。而先认定了事物，再强加于心，心与事物实际上是两分的，这个事物没有得到心本体的认可，故而只能是虚幻的。
　　 在王阳明看来，这本体与功夫是合一的。有了心这个本体，认识事物的功夫才真正有用，脱离本体或本体功夫两分，都不可能能认识世界的。但是纠缠在实相幻 相，有无的问题上，只在形而上的概念里打转转，是走偏了的心。所以就“严滩追问”这件事而言，《传习录》这样记载：“但先生（王阳明）是时因问偶谈，若吾 儒指点人处不必借此立言耳”。王阳明清楚的预感到，如果照着王龙溪的路子这么一路走下去，心学肯定会发生偏斜，走上岔道，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所以王阳明 只是简单的回答了王龙溪的提问，简单的点头同意王龙溪的理解，没有多说什么。最后提醒：“吾儒指点人处不必借此立言耳”。比较王阳明对四句教和“严滩之问”的态度，“严滩之问”作为阳明心学精髓，究竟之说是站不住脚，阳明也不会同意的。
　　 后来王龙溪的“四无”说虽然对阳明心学而言，是“渐失其传”，却能“风行天下”。这一现象说明：任何学说，思想都不可能停滞不变的。中国所谓“八大思潮” 的演变就很好的说明了这个事实。特别是从唐韩愈提倡“道学”开始，到宋儒的“理学”（即“道学”），到陆九渊、王阳明的心学，都是在儒学的基础上，对儒学进行了大胆创新而得以发扬光大。道学，从韩愈、程朱的排佛开始，到后来心学的“援佛入道”，再到王龙溪的“狂禅”心学，基本脱离了“程朱理学”，“阳明心学”原旨，也才能使儒学得以延续几百年不衰。顺便提一句，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其思想，教义也从小乘，到大乘，空有争锋，再到宗派林立，而后禅宗独步天下，最后“禅净合流”，也走了一条创新的路子，才得以传沿至今不衰。
　　 阳明心学不是佛教禅学，却融合了禅学思想。到了弟子王龙溪哪儿，发展成为渐渐脱离心学，向佛学靠拢的“狂禅”式的“心学”。王阳明，王龙溪这些大儒们都不信佛，但思维方式却与佛靠近。特别是王龙溪的“四无心学”思想一直延续到今天不衰，得到相当一部分人的“垂青”。他们念佛诵经，虔诚的修行养性；或言语机锋，参禅悟道；或言谈皈依，却并不恪守清规戒律；或高谈心性，天人合一；或静坐冥想，反观内心……不儒不佛不老，或儒或释或老。
　　 这就是“现代思潮”中，有着深深“心学”烙印的一个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