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崔东壁遗书》
作者: 盐城嵇绍玉
时间: 2015-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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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比较胡适和鲁迅向青年推荐的书目,《崔东壁遗书》走进我的视野。 崔东壁,清代考古辨伪学家,毕生致力于搜集整理上古三代以来的史料记载,析正辩误,存真去
比较胡适和鲁迅向青年推荐的书目,《崔东壁遗书》走进我的视野。
崔东壁,清代考古辨伪学家,毕生致力于搜集整理上古三代以来的史料记载,析正辩误,存真去伪,写就《考信录》、《孔子传》、《三代正溯通考》、《古文尚书辨伪》等煌煌巨著,在我国典籍考证领域筑起一座丰碑。
《遗书》是崔东壁先生为典籍考证所写的随感,相当于他所有典籍注释的序言,加上书前又排印七位学者的序言、序言的序言,整部书都在围绕“考证”说事。所谓“考证”,打个比方,“人之初”,考证为“性本善”,再考证为“性本恶”,再考证仍为“性本善”,再考证为“性本真”,再考证为“性本无善无恶”。一代一代先贤学者就这样不厌其烦反刍咀嚼,毕生精力耗在故纸陈言堆里,锦瑟般年华在青灯黄卷中付之夕阳西下长江东流。看到《遗书》中密密匝匝的蝇头小楷,仰慕之至也禁不住扼腕长吁浩叹。
由此,想到18世纪德国“狂飙运动”思想领袖赫尔德尔在谈到“民族特性”时一句话:汉民族有个习性,喜欢围绕一个问题兜圈子。
横亘北国的万里长城,从秦朝开始夯土架构,修之摧之,摧之修之,补补缝缝绵延两千多年,成为世界所有文化遗产中唯一在建时间最长的建筑,较之希腊赫菲斯特神庙、较之罗马角斗士圆形剧场、较之英国圣保罗教堂、较之埃及的金字塔,新旧迭加,旧上翻新,新上复旧,堪称建筑一绝。伟大的曹雪芹一生都在修改《红楼梦》,何止十年增删五次。因为修改时间跨度过长,为了省抄工,就利用手头现有抄本,有时改几回,这几回流传到社会上,周转多年又回到作者手中,又改写一遍,结果作者也搞不清哪些部分改了几次,或者说《红楼梦》就没有一版本是系统修改的,这也是“红版本”扑朔迷离之所在。中国书法,一笔一划讲究入微,所有书法家们追求的艺术情趣,偏偏就在重复的笔画之中,在他们看来,上千遍上万遍的笔法抄写之后,展示的线条才最富魅力和神采。
这些说明,国人具有这一习性不是虚言。
“围绕一个问题兜圈子”,不属于优根性,也不属于劣根性,而属民族个性或癖好。本来,不同的土壤不同的气候生长不同的植物生物,这既是大自然随意安排,也是造物主有意为之,保持事物多样性,是上帝造福人类最显赫的功勋。这一习性固然培养、成就了民族吃苦耐劳的精神、坚忍不拔的韧性和炉火纯青的技艺,但也要承认,多样性的丧失,给我们民族衍息生存带来不亚于失聪失肘般的伤害。
它使我们民族天文、兵法、建筑、诗歌、音乐、绘画,千百年来如出一辙,永远驯服于原创时、原生态的技俩和套数。正如有的学者分析孔子学说,历朝历代对之尊尊贬贬,对同一学说要么趋之若鹜要么避之不及,而且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使得国人语言系统和生存模式,仿佛一直停留在民族的幼儿成长期,最终连民族产生第二个孔子可能性都没有。千篇一律、循规蹈矩般的艺术构造,很容易让人想起沙漠中深埋的木乃伊,尽管周身涂着防腐香料、描画着象形文字,而且用丝绸包裹,但是它已经没有呼吸,已经没有脉动。
它使我们民族背上沉重的历史包袱。“围绕一个问题兜圈子”,无疑聚集了历史,丰厚了底蕴,但过分悠长的背影,会让我们沉浸在对过去的回视而蹒跚不前,对曾经拥有的沾沾自喜,平添了一份原本可以轻装上阵的阻力。不愿丢弃旧的,新的便长得缓慢。无数文人精萃们奉三代古训为至尊,无数热血大丈夫楷模着经典人物视死如归,未必就是兴国兴家之道。
它使我们思维方式固化和迟缓。正如瓷器、丝绸、火药的发明和制造,虽领先于世人但从未得到过改进和完善。因为,旧物得心应手便也失去诸多麻烦,思维驾轻就熟确比标新立异省事很多。所以在国人的思维中,淡泊悠远的空间,不应有新的任何直立突兀的坐标,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和波澜不惊的海平面最令人心旷神怡;所以在现实生活中,始终有人认为,老态龙钟比商鞅车裂要好,哀而不伤比王安石免官要强,温情脉脉比谭嗣同砍头要美。于是,不狂暴、不玄想、不冒进,贵领悟、轻逻辑,重历史、轻未来,重现世安稳、轻人生波澜便成为人们生活的矢志追求,而那种凤凰涅槃、壮士断腕的超级新生模式,就这样静悄悄地与民族失之交臂、分道扬镳!
以上仅是我读《崔东壁遗书》的偶然所思。我没有也不敢对典籍存有任何不敬之意。书还是要读的,合上此卷,胡适和鲁迅向青年推荐的另一本书目《淮南鸿烈注释》又放到我的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