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作者: 在水衣坊
时间: 2015-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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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在我十九岁那年离开的,当时我正在上高二。那天下午正要去班级上课,二妹来了,要我立马回家,说奶奶快不行了,当时我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到家后奶奶已经神志
摘要:能把你告诉她的话说成了另外一句话,有时在家说话打岔时能把我们笑死。 奶奶一生没有当过家作过主,在她是儿媳妇时,是公婆当家,什么事也轮不上她来作主。而到她十年媳妇熬成婆之后,新社会新思想,她的媳妇们当家作主了,从不曾作主的她也没想过要作儿媳妇们的主。奶奶的一辈子都是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从不会为自己争取一点什么。只要有口饭吃,有衣敝体就心满意足了。
奶奶是在我十九岁那年离开的,当时我正在上高二。那天下午正要去班级上课,二妹来了,要我立马回家,说奶奶快不行了,当时我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到家后奶奶已经神志不清,眼睛闭着,妈妈和她说我回来看她,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一会子工夫奶奶就走了。
奶奶是个被裹了小脚的女人,但那个小脚被裹的也不是很成功,所以脚并不是很小。奶奶的个子特别矮,刚来爷爷家时,拿筷子总是够不着筷筒子,奶奶的婆婆就要爷爷每餐饭前把筷子拿好放在锅台上。奶奶苦了一辈子,几岁时就到我爷爷家给爷爷做童养媳。爷爷家特苦,而爷爷也是一个不顾家的男人,常年在外打长工,领了钱就赌掉了。奶奶从不敢和爷爷吵,拉扯着父亲和大伯两个儿子。有时家里没有米下锅时,奶奶就会带着两孩子去讨饭度日。
那样的奶奶也是一个极重男轻女的人。妈妈第一个生了我这个女儿,紧跟着又生二个妹妹,而大伯家正好相反,前面两孩子都是男孩。大哥比我大好几岁,我出生后奶奶也不带我,整天背着大哥蹎来蹎去。妈妈要去生产队做工,就把我交给我的老太太带。老太太是一个瞎眼的老妇人,又不能抱我,只能让我整天躺在一个大木盆里睡觉。那时家里太穷,连个摇篮都没有,我是在瞎老太的手里长大的。每天老太太只在我身上摸摸我就熟睡了,我到快两岁时才会走路。所以我对瞎老太有一份特别的感情,我只晓得我有一个瞎老太,并不知道老太太的样子,每年的清明冬至我都会烧一份纸钱给她,以报她的那份恩情。
那一年我的三妹出世了,大伯家同一年添了个小老四,又是儿子。一个老三、一个老四,月份差不多的两个孩子。那次三妹感冒发烧,妈妈要去生产队做事,就把正在发烧着的女儿丢给我奶奶照看。两个孩子奶奶没法照看,就把孩子放摇窝里,一头一个,还特意让孙子在三妹的上面,她在摇窝边上摇着,孩子睡着了,她就去做家务事。我妈妈的一位叔婶婶,我们的外婆,知道我三妹发烧,不放心,下午来看看三妹的情况。不看不要紧,一年脸都吓白了,就见我三妹在窝子里眼朝上直翻,脸都泛青了。外婆立马掀开被子,才发现偏心的奶奶让孙子压在我三妹的身上,因为高烧不透气,三妹抽筋了。我是跑着去喊在田间做活的妈妈回来的,然后妈妈和一同赶来的好姐妹抱着三妹跑着去医院,三妹总算捡回了一条命。那次妈妈气得回家大哭了一场,怪奶奶太偏心,明知孙女发烧,还把孙子压在孙女的身上睡,难道孙女儿就不是人吗。
奶奶的一生是卑微的,名字都没有,只晓得她姓张,有时遇到大队来人登记人口,便叫她张氏——那时的女人都很少有名字的,只在姓后加个氏便是那女人的名字了。或许在她出殡的那一天才是奶奶在世间最为辉煌的一天吧。前面有孙辈们替她举幡引路,八位壮劳力抬着她的灵柩,后面是送她归山的儿孙和邻居,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她的墓地而去。
矮小的奶奶在世时天天都是劳作着的,我几乎没曾见她歇过,不是在我家就是在大伯家。她整天象一个旋转着的陀螺,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脑子里格式化了。她早上很早就起床,下地就不停地做活,那时奶奶在我家待一星期,在大伯家待一星期,不管在哪家她都要做家务和带孙子。夏天的白天特别长,中午人们都在午睡,而奶奶会顶着烈日绕草把子,或是绕割回家作柴禾的已经晒干的野草。有时奶奶也会找出家里穿破的衣服袜子之类,在安静的午后缝补。时不时的缝衣针总会掉地下,她眼睛看不到,每每这时奶奶就甩剪刀于地下,嘴里一面说着:剪子大姐找针哦,那针当真就能找到。那时家家似乎都有做不完的事,时时日日地做也做不完。有时奶奶实在无事可做,就在小矮凳上打瞌睡,妈妈要她上床去睡,她怎么也不愿,说上床睡后起床会头昏。每年奶奶生日的时候,妈妈会特意打几个加了糖的荷包蛋给她吃,但怎么劝怎么拉,她都不愿吃,有时妈妈发火她才吃下。奶奶就是这样的一个从旧社会里走来的小女人,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她的世界里就是她的儿孙和老头子。那一年父亲替她扯了一件的确凉的布料回家替她做了一件上衣,她高兴地逢人就说,这秋风凉的衣服穿了就是舒服。因为她耳背,常常能把你告诉她的话说成了另外一句话,有时在家说话打岔时能把我们笑死。
奶奶一生没有当过家作过主,在她是儿媳妇时,是公婆当家,什么事也轮不上她来作主。而到她十年媳妇熬成婆之后,新社会新思想,她的媳妇们当家作主了,从不曾作主的她也没想过要作儿媳妇们的主。奶奶的一辈子都是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从不会为自己争取一点什么。只要有口饭吃,有衣敝体就心满意足了。
奶奶的牙也是早就落了,每天的早饭,家里自制的小菜不切碎她根本吃不下,在我小时都是我用牙咬碎后给她吃,在我大了时觉得那样太不卫生了,于是我会专门替她切碎后单独放桌子上,乐的她常常说她享大孙女的福。
奶奶的牙虽然不好,但是奶奶的头发特别好,到死时仍是满头的乌发。头发乌黑油亮而且多。逢我在家时,奶奶总是喜欢要我替她梳头,说我梳的头发光亮柔顺。她不知道,这不是我替她梳头的缘故,而是她的发质好。我上高中的时候,每次周末回家,奶奶总喜欢待我身边不走,有时在边上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而我也在心里决定,等我长大了能挣钱时,我会替奶奶买好多她能吃的点心让她慢慢地吃,等我有了自己的小家后,我就接奶奶和我一起过,我要让奶奶享享她不曾享过的福。而奶奶却没有那个福份,在我还没有毕业时就离开我们了。
奶奶走后,我时常梦见奶奶,有时见到来家门口要饭的小个子老奶奶,我都会特别地同情,看到她们我就会想起可怜的奶奶。总是在想,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奶奶是不是还和爷爷守在一起,爷爷是不是还是那样地不顾她,而她是不是还一如既往地替她的老头子做饭浆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