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 蝶 之 歌
作者: 白马惊天剑
时间: 2012-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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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新姐逝去第三年,我考入苏北某军校。 军校大学生是不准谈恋爱的,这是地雷。但我的舍友都来自部队,入校前就已捷足先登,自作别论。对于他们来说,放学后最重要
新姐逝去第三年,我考入苏北某军校。
军校大学生是不准谈恋爱的,这是地雷。但我的舍友都来自部队,入校前就已捷足先登,自作别论。对于他们来说,放学后最重要的必修课,就是如何抢到电话,然后轮流着对电话里各自的那个她,说些甜美的情话。而我几乎从来不打电话,也从来没有电话,这些时候,我便拿着笛子躲到隔壁的学习室,一遍遍吹奏一首《流着泪的你的脸》。这首歌总让我想起新姐和与新姐有关的往事,虽然它的歌词和意境,却是和我们没有多大关联的。只是有的时候,总有股酸酸的滋味告诉我,我不是不期盼能听到异性的声音的。
第二学期的开学第三天,舍友都到教室去了,我因要站岗,留守宿舍。电话突然响起,一接,竟是一个girl的声音!
“请问王江在吗?”girl的声音很动人,犹如银具间碰撞出的那种悠扬。
“不在。”王江是我最要好的同学,所以我多问一句:“有事要我转告吗?”
“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就这样吗?”我客气地想挂断电话——许是她的声音太好听了,我的脸已红了很久。
“等等,你还没问我的电话呢,这么粗心真让人放心不了。这样吧,告诉我你叫什么,接不到电话我好找你算账。”尽管她是笑着说的,我仍然又惊又气,她的口吻,分明就是首长命令传达指示的卫兵一样,必须自报姓名,保证负责。气归气,我还是说了。
“啊!你就是叶晓林!”她惊叫起来,“我看过你的《不能没有你》,上面的通联地址与王江的一模一样……没想到你就是。”
“没什么。”我说,然后问:“你的电话?”
“说我是他小妹,就行了。”
放学后,我取笑王江脚踏两边船。王江摇头,我说你还装蒜,这年头的“小妹”与古代的“表妹”一样暧昧。他这才反应过来,发誓只爱他的女友阿倩。阿倩是他高中同学,在家乡的川师大英语系上大二,这些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过。王江说,不要瞎传,会出事的。我说要爱就爱个天翻地覆死去活来,怕什么——勇往直前才是我们军人的作风嘛。我们快乐地笑了起来。
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我们正在操场搞体能训练,值班员喊道:“叶晓林,电话。”我暗叫见鬼,跑到宿舍,拿起话筒一声不吭。
“是我!”话筒里传来娇滴滴的女声。
“?”我懵了半天,原来是她——那个自称王江小妹,声音很好听的女孩。
“你现在在干什么?”她问。
“搞训练。”我说。
“训练一定很苦吧?唉,”她叹了口气,“这么好的月夜,我还以为你正在赏月吟诗呢。”
“我又不是诗人,怎会有此雅兴?”我笑了。
“你是的。”
“怎么说?”
“你说,这不是‘梁祝’的时代,在爱的面前,还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她念了《不能没有你》中的句子,接着说:“多浪漫多叛逆啊,这不正是诗人气质吗?”
“是吗?”我越笑越响。
“你知道吗,在西方,”她缓缓地说,“《梁祝》也叫蝴蝶之歌?这是一种很凄凉的叫法!叶晓林,你快乐吗?”
我猛地一愣,就像被人窥见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浑身的不自在。
“你是谁?” 平静了一会,我问。
“秦小敏,川师大英语系大二学生。”
“川师大英语系大二?”
“怎么,”她笑,“不相信我能上这么好的学校?”
“不是。”我忙不迭搪塞说,“你嘴巴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是中文系的。”
“我的舍友更厉害,”她一声娇嗔,“撒起娇来,非得把男友的电话卡磨光不可。”
放下电话,我还在庆幸自己舌头转得快,没问出她认不认识阿倩。没准她们还是情敌,多尴尬啊。
接下来的日子,她频频地打电话给我。我们聊学业,聊生活,聊文学,却从不提及爱情方面的字眼。在这期间,我知道了她喜欢跳舞、上网、唱歌,而且样样精通,只是学习不太用功。我说,现在英语专业很吃香,你何不好好学习,过八级,考托福,风光风光。她说人不快乐,再风光又有啥用。我无言以对,便让她为我唱歌,是《流着泪的你的脸》。她唱得确实好听,我很喜欢,此后每次来电,我都要她唱一遍。有时叫我也唱,我说唱不好,用笛子为她吹了几次。
临近五一,她来电祝我节日快乐,并让我代她向王江问好。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他?”
“这个……这个不为什么,不想而已。”
听她如此支吾地说,我警觉起来,忍不住又问:“你想他,又怕他不想你,所以不快乐;你不断地给我打电话,只想刺激他,好让他回心转意,是不是?”
“你说什么?”她大声说,“王江,我恨他!你若不信,我立即与他断绝关系!”
我似乎更明白了,不知为什么,一丝柔软的痛弥漫上来,叫人无法呼吸。
“没有爱,哪来的恨呢?小敏,不要自己欺骗自己了,好吗?”说完,我顾自挂了电话。但不到三分钟,电话再次响起。“叶晓林,我只求你再说一遍!”
“王江是我最好的同学,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再见!”放下电话又后悔了,我不是她的什么人,哪有资格干涉别人爱谁恨谁的问题。
没想到从此我开始失眠。习惯了枕着小敏的歌声的余音入睡,没有了,就感到无限的孤寂和空虚。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我收到了小敏的信:“如果恨真的是爱,我愿意恨你一万年……从看到《不能没有你》起,我就已想到你曾在感情上受到重创。后来我提到蝴蝶之歌,你避实就虚,更使我坚信所想不虚。我不提爱情,就是怕会牵动你的痛处,可是你……叶晓林,不,恶魔!疯子!我恨你!上帝啊,请拯救我,拯救另一个疯子!”看着看着,我突然产生一种想倾诉的欲望。她和我,最多也不过有些电话情缘罢了,而她,却为我付出了这么痴这么深的感情。我很快地写完了我和新姐的故事,包括为什么喜欢《流着泪的你的脸》。为了不让自己觉得冤枉,我随便拣了流浪生涯中的一些惊险片段,证明自己比她想象中的恶魔还要可怕。小敏又回了信,一封接一封,劝我保重,别去碰触曾与新姐演绎的故事。同时透露,愿用自己的爱抚平我心里的痛,让我的脸不再是“流着泪的你的脸”。我不止一次地向她暗示,我只想平静地生活,可以与她做个朋友。小敏似乎根本就不理会这种暗示,用情越来越深。我除了故伎重演,说自己如何的可怕之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周末晚上的聚餐,我多喝了酒,酒气驱使我第一次主动拨了她的电话。
“叶晓林,”她急着说,“你真的这么可怕吗?我不怕,我要看看你眉间的忧郁是怎样的颜色,听听你魔鬼的心跳是怎样的冰冷!”
“你我天各一方,只能注定《诗经》上‘在水一边’的现实,难道你也不怕吗?”
“真正的爱情是可以经得住时空的考验的,”她说,“我不怕,就怕你怕!”
“笑话!”我嗤嗤一笑,“我怕啥?你不是说过我很叛逆吗,也许我的一生确是行动着的,把所有不可能都变成可能的一生。”
“你真会吹啊,”她也笑了,“但是我喜欢。”
“可以给我寄张照片吗?”她问,我又警觉起来。部队的“空中交友”就是这样,在信中、电话里所谓的喜欢,只是为了骗取照片,中则想入非非,不中则一刀两断。难道小敏也是这样的人?真是这样,断了也罢。于是准备了一张海训时拍的黑不溜丘的照片,她接到电话,告诉我为不让我吃亏,也要为我寄一张,并叫我猜看她的模样。我说:“长发披肩,中等身材,不很漂亮,但是可爱。”她笑着说:“这是你们男人的台词,见了别的女孩也会这么说的。”我不由得说:“不是,新姐就是这样的。”她哦了一下什么也不说了。
几天后的中午,王江拿着小敏给我的信冲进宿舍,一拳砸在我的肩上,吼道:“你可以了吗,胆敢哄我小妹……怪不得阿倩说她成绩下降了许多!”我回了一拳,大叫:“关你什么事?”王江又上前探一步,我们立即扭成一团。军校里对于打架的处理是很严重的,重则退学,轻则处分。然而我们都不怕,直到舍友把我们拉开,还同时向前踢出一脚。
小敏的照片与我所想的相差不大,只是她倚在树下不敢远视的目光,显得孤独而茫然。信头的称呼突由“叶晓林”变为“可爱的叶子”,叫我猝不及防;信中提到她比我早一个月放假,届时将去重庆、云南等地游玩,并附上当地几个亲戚家的电话,说我如果想她,只要一个电话,她便会过来看我;信未还有她的网号、昵称和电子邮箱。看着她执著而真诚的文字,我无端地心痛,怕伤害一个不知如何去爱,纯情而无辜的人。我回信说:“大学是人生的重要时期,我们应该珍惜时光好好学习。如果做不到,就不用联系了。”这倒不是慑于王江的拳头,他已向我道了歉,并声明不再管我们的事。
小敏真的沉默了,或者说消失了。这期间,川师大所在的南充市发生了罗晓林犯罪集团肆意残杀学生的血案。据报道,南充市几所高校已先后有四名女学生死在凶徒的刀下,他们的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正当我为小敏的安危焦虑不安时,有个女孩来了电话:“这段时间,小敏一直是在以泪洗脸中度过的。昨天她在窗台上摘支支花,从四米高的楼上掉了下来。在医院里,我问她为什么摘花,她说她梦见了一群歹徒正用支支花埋葬她。她说与其被歹徒“花葬”,不如自己把自己“花葬”。她的话让我想到林黛玉葬花,真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事实上人世间的许多悲剧都源于对爱的绝望,如果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那女孩越说越激动甚至还带着哭腔,我的胃一阵痉挛。
按照女孩给的号码,我接通了小敏的病房的电话,轻轻地说:“小敏,你何苦呢?”
“我愿意,我甚至愿意真的死在罗晓林的刀下,”小敏幽幽地说,“这样你就为我写祭文。”
“不要再有这些怪念头了,好吗?”
“这不是怪念头,”小敏提高声音说,“我还能有什么念头?在你甘愿为你的新姐化蝶的时候,谁会在意我已被你伤成一只折翼之蝶?不错,过去的我确实对你有过幻想、有过渴望,但是现在,它们都已死去,死去从你身上。这个罗晓林,不但与你同名,也比你更可怕,死在他的手里就是死在你的身上!”
这些话让我想到新姐,想到死在她身上的爱情,立即大叫起来:“住口!你怎会拿我与这些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刽子手相提并论!你难道忘了我肩负的神圣职责!我真的好恨,恨不能赶赴现场,把所有的刽子手一网打尽!”
“叶晓林,你不要吹了好不好?”她猛地打断我,“吹了又反悔,可是我们这种傻子,竟把你的信口雌黄信以为真,苦苦地试图抚平你眉间的忧郁,想让你快乐,我,高估了自己!”
“是的,我在吹。可是小敏,”我的口气缓了下来,“你要爱惜自己啊,就算我求你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们一样上大学的,何况人间还有这么多不幸的人,死于战乱、非命的姑且不说,就是眼下的南充……”
“这些理论只能骗你将来的部属,”她再一次打断我,“想让我上当,哈哈,没门,至少我已从你那里学来一点冷酷和无情!说什么‘大学是人生的重要时期’,说什么‘珍惜时光好好学习’,你装得好像啊,我终于看到自己被你嘲笑过无数次的天真。”
我无语,好久好久。时空,就这样凝固。如果可以哭出来,我一定感到很高兴。
“对不起,叶子,我想你!”她突然间放声大哭,“但这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是她的影子,在你的虚幻中存在,可是,虚幻本身是不存在的呀,叶子!”
在穿越千山万水的电话里,被人喊出这样的昵称来,好似三年前那个唯一这样呼叫过我的人的回音,隔着长长的时间,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一刻,小敏静默了。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为我如此痛过和哭过的女孩,是我今生注定离不开的人。而她,仍是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一个隔着长长的山和水那一头的人。这种心情,跟我给她造成的伤害有没有关系?跟她看了我不敢恭维的照片后仍不改初衷有没有关系?跟我枯涩已久的心田和她所说的影子有没有关系?
“让我再为你唱一首歌,最后的一首,好吗?”未等我回答,她已很投入地唱了起来:“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来记起……”
哀怨缠绵的歌声透过我的耳膜,漫过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我想说:“小敏,我也想你!”我真的想说,可就是开不了口,痴痴的如在梦中,直到听到“叭”的一声,我才猛地醒了过来。
等我拨过去时,那边已摘了电话,打不进去……
几天后小敏放假了,我再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叫同学上网查他,没有,想打她亲戚家的电话,又知道她忘了给区号,我只能在不安和恐惧中度日如年。一个课间,教室里多媒体的音响里传来:“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我忍住快要涌出来的泪,问同学这是什么歌。结果却把《盛夏的果实》误听为《“剩下”的果实》,冲到洗手间哭了起来。
在校的最后一天,我意外地收到小敏的信,整整八封——全队170多人,一共也只有八封。信封上的地址不断变化,可见她每走一地就写一封,每写一封就犹豫该不该寄。信中全是对我的思念和自己的痛。其中落款“云南弥勒县”的信中写道:“据说云南那边毒品泛滥,连小孩都会吸毒。我也很想试一试,试一试那些花儿异常美丽的罂粟结出的果实,是怎样浸入人的灵魂的。我想这或许就是‘痛并快乐着’的诠释,一如你和我的全部。”看到这里,我又想到新姐在街头七窍流血的样子,心里叫着:“不要,小敏,我在等你过来看我呢!”
还是王江给我出的主意。查照云南各地区的区号,然后用“区号+114”一个个拨问弥勒县在哪里,再用小敏给我的电话,一个个地拨问“小敏在吗”。一个多钟头后,有一个嘶哑的中年妇女的声音在问:“你是谁?”
“小敏的朋友。”我差点跳起来。
“不在。”正在这时,她播放的录音机里传来:“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真的不在?”我问,“怎么有她唱过的歌?”
“她走了。”她的声音里充满悲伤,“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然而她已挂了电话,我失神地呆了半晌,终于明白,这是“剩下”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