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远去的云
作者: 同心堂
时间: 2012-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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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桂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未婚夫白云回老家和父母商量他俩的婚事,去了还不到一天,就永远的离开了她。而且,这种充满血腥的“离开”,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白
一
桂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未婚夫白云回老家和父母商量他俩的婚事,去了还不到一天,就永远的离开了她。而且,这种充满血腥的“离开”,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白云是被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伙伴连捅了八刀,躺在血泊里离开这个他眷恋的世界。
白云也许到死也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同伴的手里。可惜这样的答案没人告诉他了。
走的那天,白云很兴奋。坐在宿舍里,握着桂云的白嫩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桂云的脸庞涨得通红,微低着头,时不时调皮的瞅着说话颠来倒去的白云,暗暗发笑。笑什么呢?她真说不上来。白云为人死板,不懂变通,幽默感在他身上可怜得就跟沙漠上的植被,但是,桂云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他。有时夜深人静,桂云躺在被窝里睡不着,就会轻咬下嘴唇思量起白云的种种来,他的痴傻,他的认真,他的不谙世故,他的绝顶聪明,每一样都让她心里乐开了花。就是睡着了,那缥缈恍惚的梦,也会变成一只勤劳的蜜蜂,把她心头的这朵幸福之花酿出甘甜的蜜来。
就像此刻,白云对感情的独特表达,就令她欢喜不已。若说白云身上还有世俗认同的优点的话,那就是一个“真”字,对于朋友,他可以豁出自己什么也不顾;他瞧不上眼的,管他是顶头上司还是龌龊小人,白云向来不会高看一眼,他的这种举止,使得喜欢他的人喜欢得要命,也使得恨他的人恨得咬牙切齿。白云就是有这种能力,表扬也罢,批评也罢,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好像过去那些饱经忧患从而练就的宠辱不惊。但是在学校里同学们都很爱戴他,班里的成绩总是全年级五个班里的翘楚,连那些有多年教学经验的老师都自愧不如。白云就是那种为了当老师才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天才,在学校的天空下,他就是那自由自在的白云,呼吸顺畅,眼睛放光,举手投足充满自信。
他俩是在师范学校认识的,一个是班长的她,一个是学习委员的他,由于这种特殊关系,班里的许多事情需要他俩一块来完成,在慢慢的接触中,桂云就发现白云几乎就是她性格的另一半。她热情外向,见到谁,那两片薄嘴唇就吧唧吧唧得没完,高兴的时候,恨不得一脚就窜到天上去,抱着太阳月亮星星一个个都亲一遍;失意的时候,跳崖跳海的心都有。白云呢,说话好像老太太打太极似的慢条斯理,有条不紊,不是经过思考的,多半不会从他嘴里出来。见人多半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没事的话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如果他不是男性,过去来评价女性的“温柔娴淑”用在他身上倒是再合适不过。尤其令桂云佩服的是白云的惊人的记忆力,什么东西他只要看上一遍,多半就能记得八九不离十。桂云不相信,白云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转过身子。那天是在学校多媒体教室看新闻联播,完了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白云背的是中央电视台的省市天气预报,那一个个的省份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从他嘴里蹦跶而出,那样子,倒像是播报员在跟着白云念天气预报似的,惊得在场的老师同学目瞪口呆。
还有就是他们俩的名字都带着一个的“云”字,这倒不稀奇,天下叫什么云的多了去了,若是按这样奇特的逻辑,那同名同姓的异性男女岂不都成了板上钉钉的模范夫妻?所以说,缘分这东西不是外在因素所能左右的。桂云发现他俩有着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都喜欢读书,尤其是一些少人问津的中外文学名著;不喜欢睡懒觉;喜欢星期天去郊外旅行;对逛商场兴趣都不大,也许就因为俩人名字都带个充满想象的“云”字吧,凡事不喜欢受约束,好像那海一般深邃的天空中飘来飘去的云彩。如此共通的生活细节,再加上点青春的烂熳情怀,想不发展点感情,那才叫邪乎!
毕业后,他俩已确定了恋爱关系。桂云父母是县里机关的干部,为人随和,身边只有桂云一个女儿,自然掌上明珠一般。见过白云后,桂云父母都比较满意,都说这孩子看上去就实诚,不像有些公子哥嘴里一套背里一套。桂云跟着他,他们放心。白云父母对于桂云那更是欢喜万分。他们是普通的老百姓,一辈子住在偏僻的小山村,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到白云能娶到这么一个乖巧聪明的城市姑娘,也替他高兴。他们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不冤,挺知足的。
这不在县里的中学工作了两年,两人的关系更是亲密无间,形影不离。两家的父母也觉得是时候解决他俩的婚姻大事了,过完新年,就商量着在“五一”前后把婚事给办了。算是了却作父母的一桩心事。白云回家,就是为了和父母商量结婚的事情。
经过四个小时的车程,临近黄昏,白云在东沟镇下了车,这里离他家里还有五里多路,回来时,白云没有给父母打电话,一是怕家里麻烦,二是想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这段路程他曾经在东沟镇初中风雨无阻的走了三年,每天月影移过窗棂最后一格,他就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洗完脸,在门后面取下母亲昨晚上为他准备的装有馒头和小菜的布包,然后敲开对过赵龙家的门,大约五分钟后,两个人就一路小跑的往学校里赶。那段时光虽然艰苦,可是白云却时常怀念它,想着他和赵龙的你追我赶,有说有笑,风雨无阻,初中三年里,竟然没有一次迟到,这五里多路,让他们越走越精神,跟上瘾似的,要是哪天赶上星期天不用去学校,他们倒好像心里缺了一角似的无所适从,那个星期天不管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没精打采的。可是一到星期一,那整个人好像从里到外洗了一个热水澡,使不完的力气就从肌肉筋骨里往外冒,咕嘟咕嘟的洋溢出青春的活力。
时光好像长腿巨人,一下子就把人带到了十年以后。要是在十年前,白云肯定不敢想象他会娶到一位美丽大方的城市姑娘,就连能否考上大学他都不敢奢望。命运没有亏待他的勤奋和天赋,考高中时,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县重点中学,三年后,他又以不懈的努力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生活的美好争先恐后的涌向他的面前。到这时,他才领悟老师在课堂上讲的“知识可以改变命运”是怎样一种苦尽甘来的真理。
二
黄昏的乡间小路显得空阔,悠长。两边的柳树在银灰的空气中透出宁静的嫩黄,微风吹来,很有几分动人的韵致。诗人若是在这样的路上漫步,必定会吟哦出几首清新的田园诗。可惜,凡夫俗子们,整日在红尘里打滚,哪能抒写出蕴蓄灵性的文字来寄托感情,那朦胧的一团,看不清摸不着,痒痒的搁在心头,此情此景,只是无端地觉得一切都很美。
“小辉,到家了,高兴不?”
“当然高兴了!我有一年没回家了,我还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开过家呢。”
在白云的前面走着一男一女,看样子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母子。
“我爸好么?”那男孩转过头关切地问。
“有什么好不好的,还那样!”那妇女边走边磕着瓜子,一脸不屑的样子。
男孩疑惑的望着母亲,白云看出男孩略带稚气的粉脸上流露出一丝伤感。
“你们——你们是不是还经常吵架?”男孩的声音在春风中抖颤,但白云还是听到了。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在窥探别人的隐私,白云把脚步放缓了,以拉开他和母子之间的距离。
“不吵才怪了!你爸那个窝囊劲,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也不知我上辈子遭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人。”
“妈,你别说了。人人都有缺点,你敢说你就没毛病?”
“算了,不说他了。一说就来气。妈给你说件好事。”
不知是母子俩交谈过于专注,还是白云好奇心重,在拉开了一段距离后,白云还是把他们的谈话听的真真的。有时候一阵风过去,几个话音就被带走了,白云就会不由地上赶几步,想把那没听清的地方追回来。
母亲咬着儿子的耳朵,笑嘻嘻的嘀咕了一句。
“妈,我还小,我可不想那么早就——。”
“傻儿子,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你还推三阻四。老赵家家底厚实,开着一个工厂,家里光小车就两辆。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娶了她还能亏了你。到时候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这多好。”
“她才小学毕业,在学校念书时,每次都是最后那几名,脸不洗,头不梳,马虎得不成样子。我都替她羞得慌。”
“学习不好,不等于在社会上混不好。你看人家现在这赚大钱的,有几个是有文化的,赚钱靠得就是胆大,胆子越大,挣得越多。要不有句古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爸那种人就活该饿死。”
“妈,人的能力有大小……”
“别给我嚼酸词了,你怎么跟你爸一个腔调!”
母子俩人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白云觉得,这男孩看上去很有志气和理想,反而他旁边的母亲,倒显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孩子气来。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男孩的口气温柔极了,一副讨好母亲的样子。
“是好事你就说。”
男孩沉吟片刻。“妈,我想今年复习,明年继续考大学。”
“做梦吧你!家里哪有闲钱供你上学,你死了心吧。看东头的果果家,初中毕业就到外面打工,现在家里的新房都盖上了,听说年底就给娶媳妇了。你就是考上大学有什么好,将来毕业了,还要找关系托后门,哪样不需要钱。还不如现在打工,早点为将来打算。”
数落了一顿刚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儿子,做母亲好像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舔着脸问儿子:“你春节没回来,老板给你加工资了么?”
“加了。”孩子望着旁边绿油油的麦田,一时再找不到话了。
白云走在后面,听了母子俩的谈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他工作的学校,这两年时常有这种情况发生。一些好学生因为家境的原因,被各自的父母硬生生地拖到社会上去,过早的品尝到社会的艰辛。每当这样的学生走出学校,白云就很痛心。难道这些学生的家境真到了揭不开锅了?恐怕未必如此。越是艰难的家庭,越是渴望儿女们能够在学业上有出息,那怕就是砸锅卖铁,这辈子靠喝西北风过活也会依然如故的供儿女们读书。他们把这看成唯一的出路,觉得只要书读好了,将来就会过上好日子,这样的想法尽管很偏狭,可是他们更应该得到尊重和理解。倒是一些衣着光鲜却有点小聪明的父母,自以为想法成熟,不问儿女意图,擅作主张,其一时的做法很可能从此就改变儿女们的命运。
等白云回过神来,前面的那对母子已走上另一条岔路,拐了个弯,隐没在果园后面了。白云想,但愿那孩子回家后,父亲能支持他的想法,说不定……但是白云又觉得这种愿望有点渺茫,只能冀期望于老天,多赐些机遇给那孩子,好让那孩子的理想别因为一时的灰心而绝望。
三
快到村口时,白云望见一个头戴灰帽子的人在放羊,借着薄明的微光,那身影很熟悉。等到了近旁,白云才看清是他从小长大的伙伴赵龙。他紧追几步,赶上了把羊往村里撵的赵龙。
“嗨!赵龙,放羊呢!”白云像过去似的,朝赵龙宽厚的肩膀拍了一掌。这一掌里,含有对儿时伙伴的亲昵,也有对朋友生活的问候。
赵龙憨厚的转过头,见是白云,嘿嘿一笑说:“啥时候回来的?”
“这不刚下车,连家门还没进呢。”
“这才多久没见,又胖了。”赵龙端详着白云,眼神里不无羡慕。
“胖了么?”经赵龙一说,白云勾着头,又是怀疑又是惊喜的望着自己的大腿,胳膊,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胖了。“我这是虚胖,没肉,天天不是教室,就是宿舍的。其实身上没劲,不像你全身都是筋肉。”
白云过去上学时,同学们给他起过一个绰号:豆芽菜。说的就是他瘦骨嶙峋的身材,小脑袋小胳膊小腿,初中毕业时,那个头就跟刚进校门的初一同学差不多。赵龙的名字虽说起得虎虎生威,阳刚气十足,身材比白云稍胜一筹,但是每次排队集合,他和白云总是首当其冲站在第一排,充当排头兵。可谓是难兄难弟。那时候他们对自己的身高和体重非常敏感,不喜欢和别的同学站在一起,有机会,就跑到体育老师的宿舍,立在那墙角的体重秤上,若是重那么一两斤,自然欢喜雀跃,身上跟装了弹簧一般,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如果体重没能保持反而降了,你就看吧,脸上阴沉沉的,好像暴风雨就要来临,谁看见了都躲着走。那时候,他们都无端地觉得自己长不大,这种感觉好像庄稼地里的害虫,昼夜啃噬着青春的枝叶,留下斑斑点点的忧伤和残缺不全的自卑。
赵龙欣慰的笑了,觉得儿时的伙伴还是了解自己的。白云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没开封的,笨拙的撕了包装,抽出一根递给赵龙,赵龙没客气,美滋滋的吞云吐雾起来。
“最近怎么样?”白云也为自己点上一支,尽管他很少抽烟。也没觉得这所谓名牌烟有什么特别之处,抽上两口,喉咙就有点呛得难受,好像塞了一团陈年的老棉花。不过好多人都认这个牌子,白云就入乡随俗起来。觉得这烟再不济,也是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的。
赵龙茫然的瞅着羊群,苦笑了一下。“还那样。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听了赵龙那失落的话,白云心情顿时暗淡下来。并排走着的他们,白云只能看见赵龙那消瘦的侧影。头发上乱糟糟的一团,缀着点点草屑,还有一绺绺触目惊心的白发。发黄的额际上布着一层透明的汗水,眼角竟有了几条蛛丝般的纹路。脸颊直到脖颈,落满了细细的灰尘。那身灰蓝的衣服,白云再熟悉不过,先是他父亲走亲访友时穿着,后来旧了,索性一年穿到尾。没想到现在又穿到了赵龙的身上。不过这件衣服已过了它的黄金时代,不可改变的走进了暮年,年纪轻轻的赵龙穿着这件衣服,眨眼望去好像有了几分老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