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可以不原谅
作者: 湘紫
时间: 2012-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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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的时候,俯身微笑着凑近我的耳朵,说:“等我回来让你做公主。”于是,我一直以为,你一定会回来。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烦躁的地平线乜斜着我期盼的眼神,而你
你走的时候,俯身微笑着凑近我的耳朵,说:“等我回来让你做公主。”于是,我一直以为,你一定会回来。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烦躁的地平线乜斜着我期盼的眼神,而你,最终是来了又去……
——引子
榆钱树下,芦苇抬头看着树上为自己折榆钱枝的爸爸,亮闪闪的笑容在斑斑点点的阳光下柔软地扯开。
(一)爸爸你说过、让我做公主
陆山子只有一个女儿,叫芦苇。在这个叫做榆树岭的地方,没有河,却硬生生长了这样一株芦苇。
陆山子是入赘到方家做女婿的,记得那会儿,方家唯一的闺女方囡囡待嫁闺中。方老汉去得早,方大妈将闺女视为珍宝,活儿不让干,太阳不让晒,饭也不让做,哪里舍得嫁出去!于是不顾亲友反对,招了陆山子这样一个麻利女婿。陆山子精明能干,对弱柳扶风般的方囡囡百依百顺。
芦苇是在榆钱成串的夏天降生的。不知为什么,方囡囡突发奇想,就给女儿取了这样一个名字。陆山子当然很乐意,成天抱着女儿屁颠屁颠,逢人就说女儿叫芦苇,陆芦苇。有些人听了,会逗小芦苇一会儿,有些人则冷冷地看一眼陆山子,自顾地走开了。
芦苇几乎继承了陆山子和方囡囡的所有优点,比如方囡囡无可替代的柔美(即便是北国女子,却柔美地惊人,可能是被方大妈宠出来的),又比如说陆山子无争议的麻利。没几年,芦苇就出落成了一朵小花儿,旁人只得睁眼羡慕,有些竟后悔怎么当初就没在芦苇的脸蛋上多拧几把呢? 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陆山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呢?因为女儿长大了,就得上学,还要上好学。再说了,就凭自己和方囡囡的性格,还有方大妈这个像宠女儿一样宠着外孙女的丈母娘,怎能不让女儿过得像公主呢?这些需要钱,可是仅靠种这几亩田,哪来的钱,不是白日做梦?
外出打工。陆山子做了这个决定后,就向丈母娘和方囡囡挑明了。丈母娘拍手赞成,庆幸自己给女儿找了个这么上进的女婿。方囡囡的眉头虽然皱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过于挽留。就这样,陆山子整好了行李,决定用自己的双手为女儿打造公主的生活。
临走前,他照样把已经五岁了的芦苇拦腰抱起,举在空中赚了几个圈,然后用硬硬的胡子茬在芦苇的脸蛋上狠狠蹭了几下,爱怜地说:“爸爸要出远门了,会走得很远很远,我的芦苇要乖,好好听妈妈的外婆的话,等爸爸回来,让你做公主!”芦苇眨了眨明澈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山子看了看眼神幽怨的方囡囡,点了根烟,径直出了门。
(二)人家都说我没爸爸
陆山子这一走,可算真是走远了,连着三年没回来。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芦苇已经小学二年级了,方囡囡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三十出头,鬓间就有了刺眼的白。这期间,陆山子一直往家里寄钱,但是到了后来,寄的钱慢慢地少了,再后来,寄钱的次数也少了,直至最后,再也没了音讯。
芦苇的脑海里,“爸爸”这个概念渐渐淡出了,若不是时常有同学嘲笑她没有爸爸,她可能早就将那个许给自己一个公主梦的爸爸忘了罢。芦苇的成绩很不好,不只是学不进,还是不想学,总之,各门功课差得一无是处。老师戏谑地叫她绣花枕头,同学叫她没爸爸的绣花枕头。
听到这些伤人自尊的话,芦苇并没有反驳,只是咬紧了下嘴唇,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拳头握得紧紧的。她将每一次的冷嘲热讽深深刻在心里,回到家照样做乖乖女。同学和旁人的嘲弄并无休止,反而愈演愈烈。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滋生:爸爸,等你回来,我要问个清楚!
陆山子真的人间蒸发了一样,可是蒸发着蒸发着就冒了个泡。一天,方囡囡去小卖部买东西的时候,售货员给她一封信,说是陆山子寄来的(一般寄信都寄到小卖部,然后通知收信人来取)。 信里只有一句话:我这个月底回来。方囡囡看到后苦笑了一下,接着就哭了,哭着回到了家。
当然,儿子要回来,方大妈高兴地差点背过气去。方囡囡好像又年轻了几岁,脸上泛着近些年少见的光。芦苇心里只想着要问清楚,爸爸的承诺,为什么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伤害。离月底还有十天了,一家人度日如年,都在盼着这个男人回来。
这次陆山子没有食言。不!他本来就没有食过言……月底那天,他真的回来了,西装革履,气宇非凡。全村人都震惊了。看到陆山子的那一刻,方囡囡没有任何表示,蓦地别过头,独自进屋了。方大妈哭天抢地地叫着儿子的乳名……芦苇怯怯地走到陆山子跟前,抬头看了看这个曾溺爱过自己的爸爸,又低着头走开,最后冲出了门……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抱怨着散去了。
(三)我不想做公主
原来陆山子这次回来,是告别的。他早就告别了,不是么?他在外又组建了家庭,能干的妻子(这样叫不太合适,暂且这样吧),聪明的儿子。他狠了心,连屋都没进,把一个信封拍在院里的花园墙上,叫了声:“我走了啊!”就真的走了,大步跨出了门。方大妈鬼哭狼嚎一般……最终没有将他留住。躲在房里窗帘背后的方囡囡,又冷笑了一下,但没有哭。
陆山子好像丢弃了一个很大的包袱一般,脚底生风,走得很快。村口,他看见芦苇正坐在那个土砌的高台上,出神地望着远处。而芦苇的头顶,榆钱的纸条,飘飘。陆山子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他想到了他曾坐在那棵树上,树下的芦苇笑靥如花……他疾步走了过去。
“来,让爸爸最后抱你一次”,陆山子俯下身,微笑道。正在发呆的芦苇看到眼前这个男人近乎谄媚的眼神,不由地感到了陌生,甚至恐惧,她觉得,此时的陆山子,早已不是自己的爸爸了。陆山子试图强制性地抱芦苇,结果芦苇照着陆山子的手臂,就是一口。那一口咬得太厉害,疼得陆山子蹲了下去,芦苇趁机跑开了,边跑边叫:“公主不是我,公主不是我,我不想做公主,我不要爸爸,我没有爸爸,我没有爸爸……”
芦苇终于哭了出来,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哭。陆山子听着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的时候,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对着被咬伤的地方吹了口气,点了根烟(不同于上次两毛钱一根的,这次是雪茄),一脸晦气地跳下土台子,向前走去,锃亮的皮鞋很快被尘土侵袭了。
(四)妈妈、我恨你
原以为是惊喜,没想还是打击,更大的打击。先前好歹还有个诺言,现在,没了诺言,就什么都没了。
方囡囡应该疯了吧?不,她还没疯,疯了的,是方大妈。自从这个自己认为很完美的女婿将那一沓钱甩下离开的时候,方大妈就崩溃了。她每天喜怒无常,到处疯跑,村人见了都躲着她,只有芦苇会给她吃的东西。芦苇认为,这个外婆比爸爸好多了。
方囡囡变了,彻底变了。她浓妆艳抹,外面乱转,全然忘记了芦苇和自己妈妈的存在。没多久,她就领回来一个男人。那男人小个子,精瘦,一脸的狡黠。方囡囡很快就和那男人成了亲,摆酒席那天,很热闹。其实,大多数人是跑去看热闹的,方囡囡看在眼里,但是并未作出任何出格的举动。这个女人,真的疯了。那天,学校里,芦苇被好些男生唾了唾沫,被好些女生指着鼻子说‘你跟你妈一样……’,芦苇像发了狂的小兽,像那些人扑过去……
似乎顺理成章地,方囡囡又有了家,但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这男人的狡黠,不但写在脸上,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很快,他就怂恿并连同方囡囡将方大妈赶出了家门。这还不算,他只要一见到芦苇,就拳脚相向,芦苇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被打后的芦苇,经常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妈妈……我恨你……恨你……”
(五)你活该断子绝孙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方囡囡的肚子,于九年后的今天,慢慢大了起来。但是老天在这件事情上似乎表现得很公平,方囡囡去井边挑水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肚里的孩子摔没了。男人的脾气更坏了,除了打芦苇,还虐待方囡囡。方囡囡被折磨得不省人事,加之她身体不好,现在整个一个病秧子,瘫在家里,半死不活。
苦的还是芦苇。芦苇除了上学,还要包揽近乎所有的家务,更可恶的是,每天一顿打,从来没少过。有次男人喝醉了,提了很粗一根棍子,朝着奄奄一息的方囡囡,走去。恰好芦苇散学回来,碰上这一刻。她急忙扔下书包,对着撒酒疯的男人撕心裂肺:“你这个坏蛋,活该断子绝孙,我要咒你,咒死你……”话还没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男人撇下棍子,抄起了门边上的铁锹,朝自己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过路的村人看见了大开的门里这让人惊心的一幕,冲进去阻止了这可能罪恶的一切。但是村人前脚刚出门,后脚还没迈出去的时候,男人又发狂了。村人(名叫狗熊,高大威猛,干农活一把好手)实在忍无可忍了。他挥起硕大的拳头,“嚯嚯”地朝那男人脸上捅过去……男人捂着脸惨叫起来。狗熊一把拉过芦苇,走出了门。
那天晚上,芦苇是在狗熊家吃的饭。最后狗熊的老婆于心不忍把狗熊赶到了牲口棚里去睡,自己和芦苇睡在了一块儿。其实狗熊和老婆多年无子女。“让芦苇做我的女儿,有什么不行呢?”看着满脸胆怯,蜷在自己怀里的芦苇,狗熊的老婆若有所思。
后记:方囡囡,在那之后没几天,最终在非人的折磨下离开了人世,男人逢人就说,自己老婆病死了。芦苇,真的成了狗熊的女儿,但还是姓陆,因为狗熊和老婆,不想玷污这个无辜女孩身上仅存的自己父母的痕迹。方囡囡的坟前,芦苇直直地跪着,默默念到:“妈妈,我能不能不原谅爸爸……”一阵风过,芦苇脸上的泪花,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