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
作者: 淡然如仙
时间: 2015-02-11
阅读: 28次
点赞: 83个
评分: 4.0分
【一】 邠州往宜路镇的官道上,一行健马踏风而过,蹄声如雨。 当头一匹烈马,浑身枣红,毛色油润光亮。 骑在马上的是一位江湖豪客,已近中年,八尺左右
摘要:灰是一种颜色。他就像灰,在黑与白之间,挂着有些奇怪但看起来很帅的笑容,念着能一直流传下去的那句词儿: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
邠州往宜路镇的官道上,一行健马踏风而过,蹄声如雨。
当头一匹烈马,浑身枣红,毛色油润光亮。
骑在马上的是一位江湖豪客,已近中年,八尺左右的身高,熊腰虎背,宽肩厚掌,威风八面,铜铸般的脸庞,一双浓眉中的滔滔杀意似仍未消褪。
众骑士身上沾染的血迹已经风干,等赶到宜路镇外三十里才放慢了速度,有的坐在马背上拿出了干粮和酒。
“堡主,再往前三里地有个张家村,三四十户人,我曾在村中借宿一晚,那里的人并不排外。”言者是个年近四十的精细汉子。
被唤“堡主”的江湖豪客张扬地大笑了数声,对身后众人说道:“刘光田能老老实实的借宿,你们谁相信?不过这大明朝还有如此天真的人,就不怕招来豺狼虎豹?也罢,我等就去吃住一宿!”
后面的众人纷纷叫好,马蹄又急了起来,一赶便是三里地,终是来到一处村落。
众人勒住马缰,停步在村落旁的小桥上。
桥身约有两丈,可三人并肩行,桥下流水半尺深浅,水色碧绿,上游正有一片红血漂来,直至桥下才渐变淡去。
桥前卧着一名青年,农家打扮,背上插着两支箭。箭矢埋在他的身子里,只留尾羽,用的是野鸡毛。
“有人赶我们前头了。”江湖豪客转头看向刘光田,“天真的人都该死!”
村子之前被四处点了火,可因为天边飘来一阵阴云,下了场小雨,火势灭了,但仍有暗火不肯放弃,犹在燃烧。
残墙断壁,滚滚浓烟中,灰烬飘飞,众人绕着一边走,看着此般景象却是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就见前边的道上躺着一名妇人,似还有口气,肩膀抖动着。刘光田将马停在她边上,下马去看。妇人模样长得一般,被扶正过来睁开了眼睛,咳嗽了几声。她见到刘光田,似惊了一下,再多看了几眼,沙哑的声音倒还听得清话儿:“你,你上回抢走了三叔的媳妇!你,你们怎能如此残忍!”
刘光田干笑两声,回头看了看,江湖豪客望着四处,毫不在意,而余下众人却是杂七杂八的嘲笑与谩骂。他冲众人呸了一口,脸上露出坏笑,将手伸进妇人的衣服里,手臂上虬筋毕露,一抖一抖。
妇人面无血色,瞪大了双眼,嘴里猛地喷出血来,竟是死了。
众人大笑了起来,刘光田撇了撇嘴,站起踢了她一脚,翻身上马,对江湖豪客说道:“堡主,看样子要让兄弟们再赶十里地了。”
江湖豪客却没有理他,目光凝落在远处,驾马过去。
小小的菜园里,小小的人儿正背着一具成年人的尸体,赤着双脚,浑身都是灰,已看不出别的颜色。小人儿样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菜园角落,将背上的尸体放下,没有站稳,他随着也倒下了,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又站起来,向回走,走到另一角。烧光了,只余残柱的屋。他从还有火焰燃烧的柱子里拉出一具尸体——只这拉出尸体,就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悄然看着小人儿又背着那尸体走过来,走到菜园这边的角落,放在前面那具尸体边上——小人儿手上的灰变得暗暗发红,那皮都被烧开了。他用手、用胳膊扒开燃烧的柱子与滚烫的瓦梁,将第三具尸体拉出来。
等到菜园这个角落堆放下五具尸体后,他才仰面倒在尸堆上。
刘光田咂巴了一下嘴,喃喃地问道:“这是个孩子?”
江湖豪客对他下令道:“去救他。”
“啊?”刘光田有些吃惊和不解——堡主只杀人,何曾救过人?
“我没有孩子,就收他做义子吧。”
【二】
十四年转瞬即过……
辛家堡里的风似乎就不曾变过。
永远是这般的混乱,飘忽不定,一会儿从北,一会儿向西……
气死风灯摇摇晃晃,灯笼上画了喜字。门童像是古戏里的丑角画了胭脂,丑,却偏偏让人发笑。来的宾客都是江湖中人,送上彩礼,在白纸上画了自己的名号,字多是歪歪扭扭,偏人有气度又精神。灰,就站在二进的白玉石板地上,挂着永远不会感到疲惫的笑容,迎着宾客。
“张老哥,您快请。里面请,今儿个不醉不归啊,哈哈哈哈!”
来的人不用找,那夸张极了的笑声,在十里之外都能听到,只要寻着笑声,就能见到今天送贺的对象——新郎。
小木头在边上哀求道:“少爷,你笑得轻一点,大家伙儿都知道你今天高兴,但老这么笑,小的耳朵快要听不见了。”
刚满十六岁的小木头似乎只长脑袋不长个儿,头奇大无比,经常摇晃着脑袋,别人远远看来还以为是个孩子呢!
灰抽着空儿,敲了下他的脑袋,笑骂道:“听不见还叫我笑轻一点,你给我滚一边去。”
“别,让堡主见了,非打断小的双腿不可。”
“别贫嘴,义父心地善良,哪里会如此凶残!”
“那是对你心地善良……”小木头的脑袋这下挨得就重了,直接低下头去,差点哭了出来。
多少人羡慕他,能够认了“枭绝天”辛戎朔为义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连今天的新娘——如果他不是枭绝天的义子,能够娶到天下第一美女?
刘光田挺着圆鼓鼓的肚子从堂内跑了出来,说道:“小灰,时辰到了,快进去拜堂吧!”
灰摸了摸他的肚子,戏谑地说道:“长春楼的俏姐儿赚你的钱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忘了长春楼是谁带你去的?敢取笑你刘叔了啊!”
灰哈哈大笑着,向内堂走去。
“小木头,还不跟去?”
“刘爷,小的有句话总想问了,今天是少爷大喜的日子,还请您给小的解解惑。”
刘光田打了个酒嗝,说道:“你少爷身上没有秘密,尽管问吧。”
“少爷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这笑得也太夸张了?”
“怎么,这事你不知道?”
小木头摇了摇脑袋,看了眼少爷和夫人在大堂里正向堡主跪拜。
“哎,那时候小灰全家都死了,他被救回来之后就没有笑过。等堡主带他在家里人的坟头祭拜之后,再又找到那些山匪,替他全家报仇雪恨,他还是没有露过笑容。”刘光田看着听了入神的小木头,不知怎么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但他也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有流过一滴泪,五岁的孩子啊……后来堡主教他武功和道理,有一天就问他‘小灰,义父救了你,给你全家厚葬,还帮你报仇,你该怎么还义父的恩情?’小灰看着堡主没有回答。堡主就告诉他,要他笑,从那天开始,往后的日子,都要笑。”
八十桌,堂内堂外,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都在恭贺。西安府周边绿林道的当家皆来了,这些年打过交道的不在少数,等酒敬完,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自从义父替陕西布政使卖命,进而攀上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在北方江湖上的声望如日中天。
灰作为辛家堡未来当家人,枭绝天座下第一高手,有些事避不过去,该喝的酒必须喝,该讲的场面必须讲。
今天是灰大喜的日子,可他最想做的不是赶紧搂着凤希希入洞房,而是让福婶端盆热水……
一桌少则一杯,多则十碗。或许是十斤,或许是二十斤。他像没有喝过酒似的,转进堂后的门,走过亭榭长廊,进了自家的园子。
主屋烛光隐隐,灰似乎能看到凤希希正安静地坐在床头。
他走到后面的一间小木屋外,轻轻地唤了一声:“福婶。”
“少爷?要沐浴吗?”
“不,给我一盆热水,我洗手。”
福婶四十上下,七年前在堡主房里不小心弄破了茶盏,被打瘸了一条腿,罚到灰这里烧水听用。
她瘸着腿去柴房打了一盆热水,轻轻地说:“水一直烧着,要给夫人也送去吗?”
这间屋子里摆放着古雅的屏风,浴桶,长桌,木椅。他将水盆放在桌上,轻轻地笑了一笑,说道:“福婶,把门带上。”
水盆里的水很干净,灰将双手浸在盆子里,仔细地搓洗。
水温就像十四年前的火。
烫,烫到骨子里;痛,痛到了心里。他在笑,笑个不停。
痛得越深,他笑得越快,越痛越快,这便是痛快!
小屋子里充斥着他急促的笑声,他双手浸着不动,水慢慢凉了,水面荡起涟漪。“砰”他猛然将水盆甩了出去,水洒了一地。
福婶候在庭院内,等灰推门而出,她将干燥的手巾递了过去。
灰很认真地擦拭着手,擦完又仔细地看了看,才把手巾还给福婶,摆了摆手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不远处还有热闹的歌声,江湖汉子的斗酒与起哄,他进了主屋,将今夜不曾寂寞的喜庆与嚣嚷关在门外,看了看屋里的浪漫烛光。
四周墙边都堆满了山茶花,在红光里幽静、艳美,吐出的芬芳被锁在屋子里,浓郁得让人沉醉。窗纸上贴了喜花,桌上满满的酒肉汤茶,边上小茶几摆放了吉祥如意四宝,地上一堆儿的百合、芝麻、莲子、石榴、龙眼、香囊与金银首饰。
新娘坐在床前,隔着红巾,似正在看他。
两年前礼部侍郎凤元昌的掌上明珠在京城灯会出了名,被江湖上好事者称为“天下第一美人”,那年枭绝天曾对灰说:“我的孩儿,只有天下第一美人才配得上!”
两年后,天下第一美人凤希希坐在了灰的床前。
灰发出了夸张的笑声,他揭开红巾,就见到了凤希希化了艳妆的脸。
这妆容在任何一名女子的脸上,都会让人觉得太过浓稠。
但在凤希希的脸上,却是如此艳美。
似乎再浓的妆画到她的脸上,都无法更改她那惊艳的五官,似乎就没有妆容可以盖过她绝世无双的容颜。她的美,可以包容一切庸俗的胭脂水粉。
凤希希褪了鞋袜,慢慢地脱去衣物,她的双眼平静地看着灰。
灰也平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躺在床上,才笑了起来。他将衣裤丢在床边,像一层单薄却沉重的被褥,把凤希希完美无瑕的身子悄然缓慢地覆溺。
床是月前让西安府巧匠打造的,结实、严密,如何摇晃,都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房里只有凤希希无法忍耐的轻吟和灰吃吃的笑声。
【三】
四个时辰之前……
在西安府之南二十里地的秦岭北麓,林深,枝叶茂盛。午后的阳光洒下斑驳,变幻随风,斑驳里的小花小草,怡然如梦。
一朵白色的,小小的七里香被白净干燥的手指夹了起来。
花在这人的鼻端轻轻晃动,像是要把最孤独的秘密偷偷地告诉给他。
他用食指和拇指转动着花枝,花像风车;望着道路尽处的白墙红瓦,两边的嘴角同时向两处的上头牵动,就像是一轮新月。
这人年约二十,穿了一身白衣,衣白如雪,脚上也是白色的快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蓝色的布带简单地扎住,挂在腰间,此时随风而舞。
腰上的锦带也是蓝色,远远望去,他似乎就只有三种颜色:白、蓝、黑。
他有一张十分普通的脸,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奇怪,而如果看得久了,则会觉得他笑起来很帅。
他的举止有些懒散,似乎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或许是他看什么都觉得很淡。
在这人身后跟着一队人马,这时候把马都拴了起来,带着兵器,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只有一个少年略微害怕,又带着一点点的雀跃。
少年是离他最近的:“我,我去问他们借把刀?”
“为什么要借刀?”他轻轻地说,似乎怕吹散了嘴边的花。
“要杀人呀!”
“我带刀了吗?”
他另一只手捏花似地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松开后衣襟上就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口子,他将花插在破洞里,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这件从西安府锦绣楼花了十几两银子买来的衣裳,只是为了让他捏出破洞插上一朵路边的七里香。
他拍了拍手,说道:“不要放走一个。”
后面等待的众人提着兵刃默默地向道路尽处走去。
白墙红瓦,一户大家。
家主熊渊,江湖白道,昨日刚惹了锦衣卫,今日就被下了格杀令。
熊渊似乎也没有料到会这么快,抵抗凌乱,起不到效果。只因他和两个孩子都在家中,武艺不凡,上门厮杀的这伙人很快就有了损伤。
他,不急不缓地向熊渊走去。
有两名熊家的护院向他冲来,未及送上刀锋,就被他隔空两拳打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熊渊手里的钢刀先后了结四人,见了他,怒道:“辛家堡鬼见愁,让你的兄弟都住手,你我死斗一场,熊某输了,只管拿去项上人头,不要妄造杀孽!”
黑发像画家的笔,在找寻风的轨迹。他一边摇头,一边长笑。
“你们给我取的绰号我从来没有认过,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灰’,因为这是义父为我取的,所以你不要喊错了。”
“你就是枭绝天的狗,他让你吃屎你就吃屎,你杀了多少武林正道人士,你会遭报应的!”熊渊看着家里的护院、兄弟、子侄,伤的伤,死的死,无可奈何,悲愤难平。
灰一点也不介意,笑着说道:“是的,义父真要灰吃屎,灰定也食之如饴。”
熊渊身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向灰冲来。
“不要,回来!”熊渊惊怖地叫喊,可阻止不了热血上头的两个儿子。
灰脸上带着一丝轻笑,他的脚步和两人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前者如漫步花海,后者如决死沙场。
两柄钢刀自上向下劈来,刀势微斜,由外入内,角度封死了,除了硬接,只有后退。
后退则失先机。
灰白净的双手分别迎向钢刀,握住,掰断,顺手将刀刃抛开,再握拳击中两人胸口。
两人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断刀仍在手中,却没有动作。
“我的儿啊!”熊渊悲伤呼嚎,可他没有像两人那样冲过来,而是举着刀,脚不离地,一点点挪向灰。
他似移动得比灰还慢。
直到凑近,刀像是忽然掉了下来,根本看不清刀影,只余弯月般的刀光。
灰右手拳头在弯月尾巴上一扫,将刀击飞,左拳顺势而出,摆钟似地一击,打在熊渊的心口。
就见熊渊吐出血沫,断断续续的连碎肉都吐了出来,弯身向地上倒去,“啪”“啪”两声,却是熊渊的两个儿子似石板平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