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恕,发生在阴阳两隔时
作者: 刘浪流浪
时间: 2015-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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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下午,东街边的一栋老房子里,又传出了男女的激烈争吵声。那是崖和琼居住的地方。争吵着的,正是他们夫妇。崖和琼争吵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这次火药味
【一】
那天下午,东街边的一栋老房子里,又传出了男女的激烈争吵声。那是崖和琼居住的地方。争吵着的,正是他们夫妇。崖和琼争吵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这次火药味更浓。因为,崖向法院提出了离婚诉讼。
“你向法院提出要离婚,是吗?”琼一脸惊诧与愤怒,眼珠子横着,火在眉毛尖上燃烧。
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也敢说离婚?吃豹子胆了吧?”琼咆哮起来。她没想到,崖竟敢提出要离婚。在她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她一边撕扯崖的衣扣,一边嚎啕大哭:“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什么人都可以说离婚,就你不能。不快收回诉状,我俩就一起死了算。”
琼说着,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手里晃了几晃。
自己怎么就不能说要离婚呢?面对琼怒狮般咆哮,崖显得有些麻木。他不知道妻子什么意思。夫妻间吵闹了几十年,他脑子里什么都被挤占掉了。不过,他已经习以为常。以往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没有感到什么威胁。再说,这个主意是他们双方父母提出来的,崖有足够底气面对妻子。
“不是爹妈他们提出来的吗?怎么能怪我呢?”崖很硬气,将双方父母抬了出来,“他们不说要我们离,我会这样吗?”
崖搬出双方父母并没有让琼息怒。她知道,崖是想拉大旗作虎皮,借父母的话,掩盖自己的内心。这一点,她已经看穿了。
“你可别拿父母做幌子。父母说的又怎样?我们都大几十的人了,难道还要父母做主?”琼不依不饶,警告说,“你就死了这个心吧!要想离婚,门都没有!”
崖终于沉默了。他望一眼妻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蹲在地上。
【二】
劝他们夫妻离婚,确实是双方父母提出来的。双方父母同时要求自己的儿女们离婚,是很罕见的事。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家庭和睦呢?崖和琼的父母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解释说,实属无赖。
崖和琼是一对奇特的夫妻,自结婚以来就没过什么和睦日子。他俩结婚二十几年,就吵闹二十几年。人生许多美好的东西都在吵闹中发生了改变——满头青丝花白了,光滑的额头变成了波浪。特别是曾经年轻的心,都变得衰老了。可唯一不变的是,吵闹没有休止符。这让双方父母感到痛惜不已,但又无可奈何。
崖和琼都是那种脾气很倔的性格,满脑子都装着铳药。嘴巴一张,就能喷出一团火焰,射出一梭子弹,关也关不住。既然子弹射出了,肯定是要伤人的。不伤对方的心,就伤对方的脑。相互中伤是必然的。这样脾性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处处都是战场,时时都会爆发战争——磕磕碰碰,吵吵闹闹自然成了家常便饭。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没事也要吵上几句。没有争吵的日子几乎是零记录。
头些年,琼和崖的吵闹还有些节制。那时他们的孩子还在身边。女儿小花既聪明又活泼可爱,非常懂事,自读书起就没要父母操过心。那时,她是父母维持平和的唯一纽带。琼和崖每次吵架,小花总是一会儿偎依在母亲怀里哭,又一会儿偎依在父亲的怀里哭。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两个再怎么狠心的大人都觉得心酸。因此,每当这个时候,琼和崖都只好尽量控制着,不好放势。小花出去读大学以后,琼和崖之间少了一个能够调和缓冲的人。他们吵闹的时间多了,空间也大了,吵闹也就更放势。
这让他们双方父母都受不了。这哪里还像户人家啊!
当然,开始双方父母并没有劝他们离婚的意思。他们十分清楚“劝和不劝散”的道理,没少做他俩的调解工作。他们都希望弄清儿女们吵闹的真正原因,以便帮助消除误解和隔阂,和睦过好日子。可是,都没有收到好的效果。
那次,见两口子吵得天昏地黑,琼的母亲特地将女儿叫了回去,问:“你们到底为什么总是吵呢?”
“不为什么,就是要吵一下。”琼很平淡地说,“吵了心里舒服点儿。”
“还舒服?看你们这还像个家吗?”看着曾经鲜嫩如花的女儿脸上添了不少皱纹,头发夹杂了缕缕银白,琼的母亲既心疼,又有点生气。她知道女儿心里肯定有什么事堵着,不肯说出来。“这不是要吵散吗?”
“吵散!”夫妻间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句话,就这样从琼的母亲嘴里说出来了。她想刺激一下女儿,让她把心里的苦闷吐露出来。
哪知,琼并没有如母亲的愿。
“吵散?散到哪里去?”琼还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老妈,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好不?散不了的!”
琼的母亲一听,心里感觉很懵。她弄不清女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底气哪里来。“如今人家离婚的多着哩!好多还不就是这样吵散的?”
“只要他敢说一个‘散’字,我决不会饶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琼的话虽然带着火药味,可语气还是很平和。一点不像心里装着委屈的样子。这让琼的母亲不好再说什么了。
崖的母亲也很着急。她不知道儿子媳妇之间究竟怎么了,但见琼成天一副凶不拉叽的样子,还真不敢当着琼说什么,也只好将儿子拉到一边去问:“到底怎么了?总是这样,不烦?”
“没什么。”实在说,崖如今也不清楚他们夫妻之间到底怎么了。以往他把争吵当成了常态,事情引起的原因早已记不清了。他很无所谓地说,“习惯了,还好。”
“这哪里像一家人过日子?”崖的母亲也很心疼儿子。曾经年轻标致的后生,因长期吵闹变得一脸沧桑,成天一副抬不起头的样子,这怎么叫做娘的不心酸呢?可她又不敢惹儿媳妇,只好劝儿子,“你是个男人,就不能忍着点?”
“忍什么?”崖眼睛一瞪,“她总是这样,谁忍得了呢?”
“如果你们再不改,总有一天会吵散的呢!”
崖的母亲很担心儿子媳妇长期吵闹的后果,也说出了与琼的母亲同样的话。
对于是否会“吵散”的问题,崖以前真还没想过。但内心还是对吵闹很烦,并不愿意长期这样。年轻的时候,崖也劝导过妻子,也忍过,可琼却没有任何收敛,更没让他忍得住。每当他劝妻子要把心态放平和的时候,琼总是骂他狼心狗肺,骂得他一头雾水;每当他忍让,甚至是躲避的时候,琼总是死缠烂打,他到哪儿追到哪儿。这让他失去了忍耐心。两人只好对着干,一闹就是几十年。
“散就散吧,”崖一脸的麻木。“散了也许是一种解脱。”
经过多次劝解无效,并且也确实无法分辨出谁是谁非来,这让双方父母都感到束手无策。后来,也只好随他俩去了。
【三】
提出让他们夫妻离婚其实是后来的事。崖和琼那时已经吵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为长期吵闹,两人间的隔阂加深了,心也狠了。吵闹也不断升级,越吵越生分,越吵火药味越浓,后来竟动起手来。开始是砸东西,你砸一把椅子,我就砸个饭瓢,你砸一个碗,我就砸一个玻璃杯,你砸一个梳妆台,我就砸电视机。再后来还打起来,你打我一巴掌,我就踢你一脚,你打我一木棍,我就甩你一凳子——两人经常鼻青脸肿,满身伤痕……
夫妻间这种捆绑式的“残杀”,让双方的父母再也坐不住了。无奈之下,他们一合计,偷偷请算命先生为夫妻俩掐了一算。
算命先生听了他俩的生辰八字,掐着指头算了算,白眼珠子翻了几翻,一个惊人的结果出来了:“二人是龙虎命,终生相斗相克,两败俱伤。”
双方父母这才终于明白,儿女们是命里不合。他们觉得,命是无法违抗的。两人不如好合好散了事。散了,各自都是解脱,图个生活清静。
这个时候,崖和琼的父母才正式劝他们离婚。
一天,双方父母一约定,一起来到了他们家里。
琼的父亲说:“你们老是这样真的不成回事。如果还想好好在一起过日子,那下次绝对不能这样了;如果确实不愿意在一起了,那就离婚吧!”
崖的父亲也说:“古人说,捆绑难成夫妻。强扭的瓜儿不甜。如果夫妻都无法宽恕对方了,那真的还不如分开的好。离了可能对你们都有好处。”
面对双方父母的劝说,崖皱了皱布满沟壑的额头,觉得双方父亲说得有道理。一对夫妻不说多恩爱,但长期吵闹对峙也确实不成家了。分开也许是唯一选择。他表态说:“我觉得也是。我们的缘分已尽,还是分开的好。”
可是,琼却坚决反对。
“我决不同意离婚,死也不离婚。”琼脖子一硬,反而质问崖道,“你也敢说离婚?凭什么要离婚?”
看着琼一副要活吞下他的样子,崖哑了。一句“已经没有感情”的话,滑到了嗓子眼里又被活生生咽了回去。
“为什么呢?”琼的父亲问。
“不需要有理由。”琼说,“反正就是再吵再闹,甚至闹到阎王爷那里去,我也不会离婚。”
琼的决绝态度让双方父母又没了辙。既然琼硬不肯离婚,双方父亲也不好强逼。
【四】
妻子不肯离婚,让崖感到懊恼和沮丧。以前,妻子与他长期处于一种僵持状态,那种争争吵吵,打打闹闹的生活他适应了,反而觉得很正常。现在,经双方父母这样一说,他的心彻底动摇了。他不再希望夫妻俩一辈子在痛苦中度过。
后来,为了躲避琼的吵闹与纠缠,崖干脆搬出了家门,在外面租一间房子住下来。他想远离烦恼,过点清静日子。
可是,琼却没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容许崖有这样的想法。她有事没事还是要找到崖的住地,与他吵闹一通。并且,越吵越凶,越吵越没有节制。
一次,琼又上门去找崖吵,崖没理睬她。崖板着一副铁青的脸,侧躺在床铺上,用屁股对着她,一声不吭。琼第一次遇到了这样的冷抵抗,感到很没趣,心里更烦。于是,她操起一根木棍,将崖屋里的锅盆碗缽全砸了。等家里砸得一塌糊涂后,她才开开心心地离去。
不久,女儿小花也专程回家劝母亲。她是听了外婆的电话才这样做的。这时候的小花已经参加工作。她对父母亲之间的关系了如指掌,也有让他们分开的想法。“何必老是这样冤家对头捆绑在一起?分开了,各过各的日子,多自在?”
“你爸是我丈夫,我不捆绑他捆绑谁?”琼对女儿说,“我要那个自在做什么?留着能吃呀!”
小花又说:“既然爸不想在一起了,你又何必呢?离了,你跟我一起生活,免得在一起总是吵吵闹闹的。”
“不和他吵闹,我和谁吵闹?”琼说:“不过,这婚是不可能离的。你再怎么说也不离。”
“那你们就都把心情放平和些,相互宽恕对方,和和睦睦过日子呀!”小花有些沮丧,她不知道父母长期这样,日子还过的有什么味道。“如果总是这样,今后我就不再回来了。”
女儿的威胁也没有让琼退让,她的心比铁还硬还冷。“你回不回来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要我不与他吵,宽恕他,做不到。”
小花很快失去了信心,没有劝服母亲就走了。
这让崖更烦,心彻底死了。
崖是在这个时候才向法庭提出离婚诉求的。他想,只有通过法律途径才能真正解决好他俩的问题。
【五】
任琼怎么警告,崖再也不肯改变。他的心也铁了。他没有按妻子的要求撤诉。
一天,法官找到了琼,将崖提出离婚诉讼的事告诉了她,想作一些促和的工作。如果实在不行,也想为他们调解离婚算了。
琼一听大怒。说的还是那几句现话:“我不同意离婚,死也不离婚。”
“据我所了解,你们确实已经感情破裂,再捆绑在一起有必要吗?”法官问。
“有没有必要无所谓,婚就是不离。”琼的话赿说赿硬,“我可以死,婚肯定是不离的。就是死,我们也要捆绑在一起。”
法官也碰了一鼻子灰。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怎么回事?但既然法院受理了这个案子,还得按程序办。于是,法官对琼说:“根据法律规定,法院立案后,只要申诉人不提出撤诉,我们还是要按程序开庭的。你应该作好出庭应诉准备。”
“我不同意离婚,还应什么诉?”琼不以为然,“难道你们还敢单方面判我离婚?”
“如果法庭通过审理,认为你们夫妻之间确实感情破裂、再无法弥合的话,也是可以缺席判决的。”法官进一步解释说,“缺席判决同样具有法律效力。”
琼一听顿时懵了。她没有认真学过法律,并不知道法律条文的具体规定。她想,假若真的如法官所说,她就很难捱得过去了。
琼问法官:“是真的吗?难道我不出庭也可以判?我不同意也可以判离?”
“是的。”法官点了点头。“当然,如果你不同意离婚的理由充分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此,你要把不同意离婚的理由准备充足。”
琼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法庭开庭的日子马上就到了。
头一天,法官再次找到了琼,问她准备得怎样了。琼很自信地告诉法官说:“都准备好了。崖要想离婚,门都没有!”
见琼如此自信,法官便问:“你的理由是什么?”
琼停顿了一下,说:“暂时保密。”
法官真不知道琼的自信来自哪里。根据他的判案经验,琼必输无疑。但他不便多说,就离开了。
【六】
在法庭上,崖陈述了自己提出离婚的理由。他怀着痛苦的心情,讲述了他们夫妻几十年感情不和的经过,讲得很伤感,很痛苦,点点滴滴都如泣如诉,让法官也为之动容。法官不知道琼有何感想,又还有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