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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 夜 之 灯

作者: 白马惊天剑 时间: 2012-05-10 阅读: 5574次 点赞: 88个 评分: 5.0分

这已不知是第几天了,总觉得有一只蝙蝠在窗外飞徊,黑色的翅子拍击不安的风声。然而走出来,阳台上什么也没有,我的眼前只有一天一地的怅然,远远近近的变幻的灯光像一

这已不知是第几天了,总觉得有一只蝙蝠在窗外飞徊,黑色的翅子拍击不安的风声。然而走出来,阳台上什么也没有,我的眼前只有一天一地的怅然,远远近近的变幻的灯光像一个扑朔迷离的谜语,穿过黑夜困扰着我的神经。
   我回到点着蜡烛的床上又看着租来的《笑傲江湖》,一直看到第二天天亮上铺的朱星喊我去吃早点。我照例要了一碗豆浆和两个菜包,想到心里怕着的叶文,简直没有了食欲,就喝了豆浆,菜包也不吃了。昨晚小说里的情节委实太动人,便以此为切入口,转移对叶文的想和怕,却也不大管用,又只想快快跑到教室,趴在桌上一睡不醒。以前我也常从早上睡到晚上,但并非只是夜里无眠的缘故,主要是去年跌坏的腰椎已成陈旧性骨折,足比正常人凸出三厘米。医生说,不能坐直,只能趴在桌上,否则会压坏中枢神经导致全身瘫痪。
   有时也觉得如此怕着叶文,实在是不应该的。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很好的朋友,一直嘱咐我们要互相照应。从小学到高中,我们都是同学,彼此很谈得来。开学初的摸底考试,五门功课我拿了五个第一,叶文总分第三。按说这够好的了,坏就坏在第二名的女同学叶萍也是我们的本家,班里便流传了“三叶鼎立”的说法,叶文觉得自己在“三叶”中垫了底,感到脸上无光,便知耻而后勇,时常在课间“阿林阿林”地叫我为她讲解难题。这难免也被传为笑柄,每天我一进宿舍,朱星多半会笑我们郎才女貌,声音里还有明显的醋意。其实叶文并没有“貌”,脸黑眼小,活脱脱的非洲人一个。朱星对她情有独钟,全是国庆节的时装模特表演惹的祸,叶文凭其上了发条的身体压倒群芳,其后在朱星口里出来,便成了“国标身材”。可是叶文好像非常怕他,如同老鼠见猫一样。朱星不仅是我上铺的兄弟,还是同桌,铁得不能再铁。我一急,便大叫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但一见叶文,又仿佛霜打的茄子,蔫了。这样到了期末考,我和叶萍只是换了位,叶文却落在20名以下。她父亲因此找过我,一连串的问号,压得我透不出气来。也就从那时开始,我便像罪犯一样不敢在叶文面前露脸,并摊开睡大觉的王牌,抵制她的课间发问。
   从食堂到学校大约是五分钟的路,由于昨晚通宵未睡,这段路走得如同梦游一样。然而到了推开教室的门之后,便又吓得梦醒魂断。叶文正站在讲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袭月白色棉风衣,衬出了她那不知是红扑扑还是黑乎乎的脸。
   “早!”半晌,我才说。
   “早!”她说,“我确实早想问你了,阿林,叶萍英语考得这么好,是不是你教的?”
   我也盯住了她,目瞪口呆。叶萍不仅成绩好,还是公认的校园一枝花。初见她是在八年前,那时我在几十里外的姑妈家做客,因为争购玩具与当地的一个男孩打了起来。在我把对手按倒于地,正想用拳头砸他时,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由商店的柜台上直射过来。回头一看,一个约莫大我两岁的很好看的女孩直直地看着我的手,目光中全是哀恳之色。她的眼睛,我说不出是多么的美,只觉它特别清澈,像有希望泉水的深潭。因为看了这样的眼睛,我净化了打人的恶念。当时不会想到多年后她竟成为我的同学,而且坐在我的后桌。开学第一天,我问她是不是那个村子的人,她笑着说是,其后便没有了话题。叶文偶尔也提起她,但十有八九是说她“跟社会青年鬼混,行为不检点”之类的话。我说我敢肯定叶萍不是那种人,气得叶文翻白了眼,一个多月不与我说话。今天我不明白,怎么冷战了这么久,叶文提到的还是叶萍。
   “我没有,不信你问朱星。”我本想说我和叶萍从未说过话,但料她也不会相信,便以朱星难她,果然看见她拉长了脸。“再说她英语比我好,用得着我教吗?”
   “我只担心你会学坏。”叶文幽幽地叹了口气,顺势坐在第一排背起了书。我还没来得及把头埋下,就听到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晚上回到宿舍,朱星立即打出手势要请我吃乡巴佬,脸上笑得像吃饱了奶的孩子。我问他这么激动是不是交了桃花运,他翘起了大拇指说:“知我者,你也!叶文终于开了她的金口了,有了这个好头,不怕我搞不掂她。”
   “是吗?”我几乎笑出声来,“那恭喜你啦!”
   “你不用笑,”朱星不紧不慢地说,“叶文也问起了你跟叶萍的关系——”我的笑容凝固了——“我说当然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嘛!阿林,你不知道,半个月前我误把她的座位当成自己的座位,在她桌上留了一行字,惹得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立,从此与我结仇。”
   “你……你写了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
   “看你猴急样!”朱星大笑,“我说:‘为什么我喜欢的人却喜欢别人?’”
   “什么?!”
   “其实我不是说她,她却对号入座了。我看得出,”朱星不笑了,双眼直视着我,“她真的很喜欢你!阿林,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可不能坐失良机啊!”
   “去你的大头鬼,都用在你心爱的叶文身上吧!”我又笑了。
   不晓得什么原因,这以后我常在课堂上做着同样的梦:闭了眼吊在半空中的铁丝上,或者爬着永无尽头的石阶,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就像被缝住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最后只好不动了,任恐惧和饥渴侵蚀我的神经,等待着死神的光顾。醒来仍是像在梦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朱星说我明明也喜欢叶萍,就是不敢面对,所以才有这样的梦。我嘴上说去去去,心里也想入非非,果真如此,再多梦几场,又有何妨。那时多半已经放学,教室里空无一人,是不会再与叶文来个那样的短兵相接的。然而宿舍的男生都说叶文是地道的“变性人”,一是她的用功已到了悬梁刺股的程度,二是她与同桌的女生打得火热,一到课间便搂搂抱抱,打情骂俏。我和朱星极力为她辩解,一番唇枪舌剑,终因寡不敌众,败下阵来,只得在私下里研讨叶文“变性”的原因,结果英雄所见略同:这小妮子在父亲的重压下奋发图强,只因身心疲惫,便希望自己甚至在行动上做了男人的样子。
   再见到叶文是在高二下学期因为参加温州的奥林匹克英语竞赛,同去的还有叶萍和另外三个女同学。因为离下午的竞赛还早,老师安排我们中午在中山公园休息。正是阳春三月,山上繁花似锦,几个身穿红色休闲校服的女生,散发出的鲜活的青春气息,比满山的花香更令人心醉。相形之下,西装革履的我倒显得很不和谐,只能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然而我的眼睛始终不离叶萍的背影,浮想联翩。我不相信叶萍真会喜欢我,都是朱星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生了根,竟在这里自作多情。走了一会,山道拐弯处隐出一个石亭,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十里长亭”这四个字,心里浮出一些莫名的无力的悲哀,觉得自己和同学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前面的石亭就是告别的驿站。
   同学们在石亭里的围椅上坐了下来,相互偎依着娇声说笑。我背朝着她们把头靠在对面的栏杆上,无论我如何告诫自己忽视她们,仍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刀子一样刺穿我的身体。叶萍,是你吗?如果说几年前的我仅仅是一种直觉,那么现今的我该知道什么是“高贵”、“优雅”之类的词儿了,为何感觉中还是如此冰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看,阿林,叶萍正冷得发抖呢,你还不脱下外衣给她穿上——你们这么好!”
   难怪,原来是你!背后骂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关键时刻倒挺关心她的嘛。一回头,果然看见叶萍双手交抱着攥住了胸前的校服,全身不停地发着抖,平时红润的脸上,现在又白又疲倦。
   “你没事吧?”我大步上前,轻声问。叶萍的双颊即刻出现了红晕,低着头嘘眯着眼睛,我只看见两条微微扬起的月眉。“我没事,谢谢你,阿林。”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身子逞强似的定了一定,但很快又乱颤起来,隐隐还有上牙打着下牙的微响。“还说没事?”话音刚落,她的身上已披上了我的西装。
   “你……你自己不冷吗?”我因为腰椎的旧病须得避开风湿的缘故,往往要比别人要多穿两件毛衣,脱掉外衣实无大碍,但听了这句话,一股暖流迅速涌遍全身,反倒觉得自己原来真的是冷的。“阿林,看到你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好想跟你说,可是你从不回头跟我说话……以后别再睡了,好吗?”说到这里她抬起了头,那深潭般晶亮的眼里,滚动着几颗泪珠。我一动不动,恨不得她再说出几句这样的话来,许久许久,有两行泪,从我的脸颊上滑过。这时起了一阵风,空中飘来几片落叶,我心里又涌起些许悲哀,牵扯着腰椎的旧伤神经蔓延全身,使得我的后背和腰间又痛又软瘫,忍不住说:“有些事是我们不能自己做主的,就像这些树叶,今日还在树上,明日就不知要飘向哪里,成为何物了。”
   “是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叶萍的声音幽幽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不可以!”我突然激动起来,转头看见同学们满脸惊愕,便走出了石亭。
   回校后我恢复了以往的散漫,整天和朱星嘻嘻哈哈。夏天的一个下午,我睡醒的时候,已经放学半个钟头了。刚站起来,就听见背后叶萍说:“阿林,一起出去走走,好吗?”我跟着她到了操场,沿着石阶向学校后面的屿山公园爬去。一路无语,直到山顶,我才说:“等了这么久,是很重要的事吗?”叶萍停了一会,说:“我只想和你看看夜景。”我们拣了个石桌坐下。夜来了,山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而我们却忘了吃饭。
   石桌旁边长着高大的松树,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叶子在路灯光里微微发抖,像鲜亮的缎绸。对面的叶萍笼罩在这样的背景中,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典雅而醉人的淑女气质。我发现她也默默地凝视着我,便急忙掉转过头,看着山下。山下万家灯火的城市,此刻是那么的璀灿而温馨,焕发出无以伦比的和美,我第一次发觉自己夜夜在宿舍的阳台上看过的灯光,竟是如此美丽。这种变化,是不是只是我的幻觉?与跟叶萍坐在一起有没有关系?
   “你在想什么?”正在我痴痴地看着灯光时,叶萍忽然问。“我在想,你在想什么?”我反问。“阿林,也许你早已不记得当年在我家门口打架的事了,可我忘不了,那时的你真的好凶啊,我给你吓坏了。”我“啊”的一声。“所以我常常地想,现在的你与当年的你,是不是两个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只求你不要想了……”正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划过,紧接着几声撼天动地的雷响,整个世界黑了下来——是停电了。我心里起了莫名的恐惧,一如常常出现的那个梦境。“我怕,叶萍,我怕!”
   “不要怕,很快就会来电的,一时还不会下雨。”我在叶萍同样颤抖的安慰声中,想起了腰椎淋雨后旧病就会变本加厉地发作的医嘱,急得恨不能生出翅膀飞下山来。然而,暴雨很快瀑布般地泻了下来。我感到腰身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知是雨点打的,还是旧病复发,像被抽去了腰椎,在黑暗中沉下去,沉下去。“我好怕啊,叶萍,你在哪里?”我向前一扑,额头磕在了石桌上。几乎同时,叶萍的双手轻轻地从后面捧起我的双颊,轻轻地从我的头发顺着后颈椎向下抚,抚着抚着,突然停在了我凸出的腰椎骨上不动了。
   “不要离开我,叶萍,不要!”柔软的手仍在轻轻地抚摸着,那么小心翼翼的,仿佛那是她自己身上的创伤,一不小心就会发痛。“我不会离开你的,阿林,当你为我披上外衣的时候,我就不想离开你了!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说有些事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告诉我,阿林,你的腰椎还能不能治好啊?!”
   “别问了好吗,叶萍?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早就知道的呀,我的腰椎病痛现代医学只能控制,无法根治。“我不问,阿林,我不问。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还是阿林,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的眼泪涌出来了,被雨水冲在无边的黑暗里。雨停了,灯亮了,我发觉叶萍眼里也满是泪水,和着雨水从腮边滑落……
   这以后,叶萍便天天等我放学。空荡荡的长廊上,我们一起跑一起笑,开心极了。灯光闪烁的街头,我们手牵着手,让快乐如影随形。在这样的爱与快乐的包围之中,我渐渐地忘却了所有的悲哀,专心地做起也许确是自己不能做主的美梦。看过的《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和任盈盈只是绿竹巷的匆匆一遇,便注定了生死情缘,莫非,许多年前,在我看到叶萍的第一眼起,也注定了缘定今生?
   朱星突然对我说,他已直达叶文的“莫斯科”。我说好,不料他竟让我代他给叶文送花,说是他们闹了别扭,要我帮他们撮合。我想他们都已好到这份上了,我还怕什么?然而晚自习下课,叶文和她的同桌搭肩勾腰地从街口走过时,我仍然感到比赴刑场还要强烈的痛苦和惊惧。
   我把朱星准备好的信和玫瑰花递给叶文,说:“这是朱星给你的。”原想她一接就可以走的,不想她竟转到同桌身后去了。我急得豁出去了,绕着她同桌像老鹰捉小鸡似的跑起来。待得终于把花放进她的怀里,回过身来,立即傻了眼。叶萍就站在我的跟前,嘴唇紧紧地抿着,眼里闪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异样的光来,在街头闪烁不定的霓虹灯照耀下,显得分外复杂。
   “现在我明白了。”叶萍只是淡淡地说了这几个字,而我总觉得后面还有那一句“为什么你说有些事是不能自己做主的”。我想解释,可就是张不了口,叶萍终于转过身一路跑去,脸上没有泪。没有泪的感觉是绝望的,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叶萍。
   果然,叶萍很快地办了转学手续,从此像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很快憔悴下去,终于无法继续学业,回到老家养病疗伤。
   又是一个夏天的下午,我正在屋后的山坡上看着夕阳下的树林,痴痴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朱星来了,告诉我一件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事,然后请求我的原谅。朱星说,那天他让我给叶文送花,全是叶文的主意,她故意走在叶萍的前头,好让叶萍看到“真实”的一幕。他说:“想不到叶文有这么险恶的用心,她说只要我这么做了,她就跟我好,她还说我一直认为她喜欢你,其实不是这样,而是你很早就在追她,为了表示对我的真心,她一定不会收你送的花……”
   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见,我如遭雷击般地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记忆中有关灯光的所有往事,仿佛就是眼前这些落满灰尘的树叶,让寂寞的风刮过了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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