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 粟 之 恋
作者: 白马惊天剑
时间: 2012-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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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那个冬天的夜晚,当我从宿舍的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我就不打算再见到为我叹过气、流过泪的老师了。 在夜的静寂中,我沿着学校周围的大街小巷慢慢走了一圈。那几
那个冬天的夜晚,当我从宿舍的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我就不打算再见到为我叹过气、流过泪的老师了。
在夜的静寂中,我沿着学校周围的大街小巷慢慢走了一圈。那几幢金碧辉煌的高楼,是我那当局长的叔父与当人民医院院长的婶母的私宅,然而我只投去冷冷的一眼。两年前学校还没有学生宿舍,母亲求他们收留我的时候,他们也曾投来冷冷的几眼,一句“这儿事情太多,乡下孩子不懂规矩”,把我们拒之门外。所以我想,刚才我的冷眼,算是发泄。可是我凭什么发泄呢?连学生都做不好,有什么资格发泄?我又立即尝到了滋味,像喝酒似的,乍一喝,芬芳清香,过后却苦不堪言,我有一种中毒的感觉。
我开始给人打工,扛气罐、拉货车、卖啤酒什么都干,我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和民工们同吃同住,打成一片。白眼见得不少,苦也越吃越多,但钱却没能挣几个,有时甚至到了不能果腹的地步;满脸的胡茬,鸟窝一样的头发,父亲留给我的旧茄克风衣,就更无法修饰和更新了。白天没有时间多想,夜深人静的时候,苦闷赶走了睡眠,我只能拥被独坐,任眼泪刷刷地流淌。
除夕前一个月,我的头一直痛得厉害,但我早已没钱去看医生,依然拉着平板车挨家挨户地送煤气筒。夜幕降临了,天下起了雪,我的身子冷得发抖,头面却烧得发烫。当我扛着煤气筒走进一条深巷时,忽然眼前一黑,醒来时已躺在一个灯光柔和的小房间里,床头挂着的吊瓶正在为我输液,灯光照出了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的背影。
“妈妈!”记忆中,在灯下穿针引线的母亲就是这样的。
“谁是你的妈妈?野汉子,早知你这么没有家教,让你在街头冻死了干净!”那女人转过头破口大骂,我这才看清她顶多二十五六岁,两眼深凹,一张雕像般的脸又白又冷漠,看不出一丝血色。身上一件紫红色的羽绒服,是我母亲那样的农家妇女看都没看过的名牌。这一声“野汉子”大大消解了我的感恩之情,我瞪大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可以不救我,但你不可以侮辱我!
“瞪什么瞪?不想打说一声!”她伸过手一下子拔出了我手上的输液针,但很快又惊叫起来:“哟,你的血怎么是黑的!”我转头一看,手背上流出的血,确是厚厚一层的黑,像墨水似的。
“我去叫医生,”她走到门口又回来,“不,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啦,谢谢。”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为什么?是我刚才太过份了吗?”她柔声说,用手按住了我的双肩。这种温柔的语调和单纯的态度,使我无论如何没法跟几分钟前辱骂我、折磨我的那个女人联想在一起。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觉得在这个冷漠多于繁华的小城里,只有她是最亲的人。我喃喃地说:“因为医院的院长是我的婶婶,我不想见到她。
她听了我的话,叹了口气便答应了我,却不知道我刚才是真的想走。
第二天一早她带我去了诊所,医生说我患的是很严重的感冒,要打两个星期的点滴才能好。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流露出了一丝关切。我跟她回去时,看清了她的家就在学校和叔婶家对面的环城路上,是三间连在一起的一幢五层楼房。这么大的房子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呢?什么时候我才能与她辞行?我不敢问,我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敢问,只是偷偷地把她每天为我花去的药费、饭钱记在本子上,预备以后还她。她每天陪我打完点滴,便走出家门直到很晚才回来。偌大的楼房,便只剩下一个我,望着洁无纤尘的天花板发呆,想着一间又一间的空房,便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十分可怕。好在我的身体有了起色后,她便又带我出去吃晚饭,吃了饭又到市中心的“蓝宝石”歌舞厅。“蓝宝石”的老板好像对她很好,别人喝茶是30元钱一杯,她却从来不用买单。我不敢喝茶,又不愿听歌——这疯狂的场所加上动感的音乐,会使我顾影自怜,流下泪来。没想到她竟给我开了个包厢,有时也过来陪我,但很少说话。
有一天我们从“蓝宝石”出来后在夜摊上吃肉骨头,付账时她给了我50元钱,而老板却当成100元的多找了50元钱。我把钱还给老板时,想到她初时的严厉,心里颇担心她责怪我有便宜不占。回头一看,她正看着街上,便放心了。
几天后的晚上,她在永嘉宾馆宴请了二十多个穿得红红绿绿的男女,满满实实地坐了两桌。我坐在她的身旁,听着他们的笑语喧哗,低着头一动不动。突然,一个男的叫起来:“阿新,那是谁啊?你看他的毛发,看他的胡茬,看他的破衣,这样的烂仔怎会与你坐在一起?”所有的目光都刷地转向我,转向她,我惊窘得身子直往下缩,恨不能钻进桌底。我想到了初见时她的那一声“野汉子”,似乎一瞬间找到了答案。可她又不是在乎外表的,十几天了,哪怕一个轻视厌烦的眼光她都不曾流露过,怪只能怪自己太不注意形象,给她抹了黑。我不敢看她的脸,那一张死人似的惨白的脸,此刻定是够残忍的了。可我的内心又矛盾地近乎惊惶失措地等着她的回答,就好似在听一种决定我生死命运的宣判。
“他是我朋友。”轻轻的一句,却掷地有声,震得满座的红男绿女站起了身子,瞪直了眼睛。谁也没再说什么,匆匆地吃喝了一点,便有人起身告辞。待客人散完后,她急急地把我带到“蓝宝石”的包厢,关上了门。
“啪”的一声,她重重地扇了我一个耳光,嘴里疯叫着:“野汉子,我打死你!我宁可打死你,也不让你到外面丢人现眼。”我捂住被打的耳朵和脸颊,竭力忍住快要掉下的眼泪,哽咽着说:“新姐,如果你认为这样会好受一些,那你就打就骂吧。我不会怪你,我甚至没有怪过那位当众羞辱我的先生,因为他让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在我眼里,新姐,你真的就是我的姐姐,甚至……母亲!”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把抱住了我,眼泪哗哗地掉了下来。“新姐……”我靠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她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滴,递给我两张一佰的钱,叫我把头发理掉,再买一套衣服。
我回来时,看到她的眼里发出奇异的光来。“原来你还这么小,长得也挺好的嘛,完全不像他。”我惊得低下头去,原来她把我看成一个相像的男人,想来这么打骂我当作发泄定是这个男人给她带来了心灵的创痛。接着她又问了我的名字,说:“如果我没有猜错,叶子,你还是个学生。”我点点头。“那天你在夜摊上退钱时我全看到了,你在如此落魄的境况下还能做到这一点,是很可贵的。那些只有华丽包装的人,实在是没有资格嘲笑你的。”
我又是一惊。
“社会的路很难走,你还是去念书吧。明天我就要出去几天,之前先送你到学校,好吗?”我抬起头摇了摇,发觉她眼睛是湿的,我也禁不住又流泪了。
第二天我回家了,直到当兵前一个月,我拿了2000元钱准备还给她。可是几天了,她家里的一排铁门始终紧闭着,问隔壁邻居和“蓝宝石”老板,也摇头不知。我围着她的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这大墓似的华丽空旷的楼房,曾经埋葬过一颗怎样寂寞的灵魂!
这几夜,我失眠了。
我发现自己已爱上她时把自己也给吓了一跳:这可能吗?新姐会怎么看我?但是怎么想都是多余的,刻心铭骨的痛就是爱情。
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大丰帮我查到了她的手机号码。接通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叶子,我在永嘉宾馆406房间。”
进门的那一瞬间,我发现她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眼里仿佛跳跃着一团火苗,不觉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小声说:“新姐,不要这样看我,不要!”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喘着粗气说:“叶子,不要怕,也不要叫我新姐,叫阿新。”我直觉得血往上涌,耳根发热,心怦怦乱跳,便一边暗骂自己一边本能地推开她。她不由后退了几步,突然哈欠连天,眼里开始流出泪来。我正要上前扶她,她猛一转身,闯进了洗手间。我好想说,不是我不想,新姐,而是我不能这样啊!
她出来时,刚才萎靡的样子一扫而光,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我想,这么快就想通了,真是我的好新姐。
我把钱给她,她不接。“到部队好好干,就行了。”我记住了她的话,在军营里,当别人把业余时间消磨在侃大山、摔老K的时候,我却拿起了笔,记录对她的思念。没有想到,这些文字居然会见诸报端,于是便坚持笔耕不辍,相信只要把笔练好,就不怕复员后找不到工作,给新姐一个可靠的依靠。
部队演习的前几天,我打算回去见她一面。按照她在电话里的指引,我到了城郊一座陌生的大楼前,叫道:“新姐,新姐。”“进来吧,门是遥控的。”她从四楼窗口探出头来。
我上了楼,看到她靠在大厅的沙发上,长长的秀发披散在地,看上去有气无力的样子。旁边坐着一个40岁左右的男子,短头发,小眼睛,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痕。他们前面的地板上,也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个打扮前卫的青年。我一进去,她坐了起来,一脸的冷漠和隐忍。我兀自一惊,莫非这个男子就是她口中的那个他?
“你叫什么名字?”这个男子问,我说了,接着我们便谈起来。“我的手筋被刀子挑过,是用钢丝拉住的;我的腹部被火枪喷过,是用沙轮磨好的。”他一边说,一边捋起了衣袖,撩起了衣服。我转过头,心里难过得要命,新姐,你怎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呢?要不是想到她的安危,我早已冲出去了。谁敢动新姐一根毫毛,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一个真正拿过枪的男人的拳头。
“新姐,我要走了。”我终于站起来,说。“等等,就睡这儿,我陪你。”一开口就是这么吓人的一句,我一怔,她便很快地拥着我进了卧室。
她要我和她睡一头,因为宾馆里的事,我不敢拒绝。“新姐,这些年你好吗?都是一个人过吗?”她仿佛知道这是在间接问她跟那个男子的关系,说:“是的,叶子,你心里有许多疑问是不是?那男的和我亳无关系。”我心里一喜,把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新姐,我……我好想你。”“我也是,叶子。”
第二天天未亮我便起了床,她从口袋里悉悉索索摸出三佰元钱,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这么多了,在路上买点吃的吧。”我胸口一热,新姐,这一去,我将带着累累的勋章和累累的伤痕回来,与你举行盛大的婚礼!
万没想到,这一夜的“同床共枕”,竟是永别!大丰在电话里说:“阿林,她死了,她一直在吸毒,太严重了,进了戒毒所也没用,逃出来死在了路上……”我拿着话筒的手垂了下来,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我早该料到你在吸毒的,我的新姐,是什么害死了你?是毒品还是你口中的“野汉子”?是我还是命运?
两年后我和当新闻干事的战友在海南岛的街市上徘徊,不远处的椰树下,路人围着一个年轻的长发女人,她眦牙咧嘴地仰在地上,用抓过路面的带血的手指,抓破了衣衫,露出了胸脯。这是绝好的新闻素材,战友端起了相机,我早已冲上前去,大叫:“新姐,新姐!”把他的相机打落在地。
新姐在路上七窍流血而死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