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澳园传奇 (中篇小说)
作者: 山水耕夫
时间: 2015-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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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南澳岛,位于闽、粤、台三省的交界海面,自唐宋以后,隶属广东省汕头市管辖,是广东省唯一的海岛县,距广东省汕头经济特区仅11.8海里。它由主岛南岛和
摘要:提要:清嘉庆年间,有一个百岁老太婆,在家乡大兴土木,兴建了三座规模宏大的建筑,震惊了周围整个客家地区。他的钱是从那里来的呢?是通过什么渠道发的财呢?原来这里包含着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
(一)
南澳岛,位于闽、粤、台三省的交界海面,自唐宋以后,隶属广东省汕头市管辖,是广东省唯一的海岛县,距广东省汕头经济特区仅11.8海里。它由主岛南岛和附近22个岛屿组成,海域面积广大,东距台湾高雄160海里,北距厦门97海里,西南距香港180海里,处在这三大港口城市的中心点,濒临西太平洋国际主航线。自古今来,南澳是东南沿海一带通商的必经泊点和中转站,早在明朝就已有“海上互市”的称号,素有“粤东海上明珠”的美誉。
明清时期,地处闽粤交界的潮汕和漳厦沿海地区,经常遭受倭寇侵扰。以日本浪人为主体的倭寇,一面在中国沿海与中国人做生意,一面对中国沿海地区的民众进行掠夺,甚至一度盘踞在南澳岛,并且以此作为进攻的据点,对闽粤交界地区的沿海村庄进行大肆骚扰,犯下了累累滔天罪行。在潮汕各地方志书中,大量记载了各地海盗作乱的事实。仅以清人王岱纂修《澄海县志》所载为例,其所列清代的海盗首领就有:陈斌、唐奇观、丘辉、魏五澄等。
海盗在海上所截杀的商船,主要是由南洋归来的船只。主要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商船从南洋归来,说明已然获利,有硬通货可供抢劫。二是归来的船只,其所运载的皆为南洋货,奇货可居,易于转手。不同于那些下南洋的船只,所运载的无非是些瓷器、土特产之类,难以处理。三是这些船只从南海往北方行驶,逆风顶浪,速度缓慢,容易得手。四是距离海盗根据地较近,便于得手后藏匿财宝。南澳岛周边海域面积广大,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岩礁参差,危崖峙立,急流险滩,风大浪急,便于海上的人员迂回游击,也便于船只的转移和隐蔽。况且其所处的地理位置,正好濒临西太平洋国际主航线,是东南沿海一带通商的必经泊点和中转站。所以,历来是海盗们经常盘踞和出没的重要据点。
清朝仁宗嘉庆三年(1798年),是农历的戊午年(马年)。初夏的某日中午,被誉为“海滨邹鲁”的潮州城开元寺附近的牌坊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异常热闹。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可以看到宽敞的街道两边,装饰得五花八门的骑楼上,到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旗幡飘扬,花团锦簇,显露出豪华奢靡的气派。青楼里女优伶的揽客声、十字街上杂耍的吆喝声、商铺里店家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喧闹纷繁。整条街面上纷乱嘈杂,确实是一个绮丽繁华的所在,显露出沿海通商口岸城市特别的风韵和情致。
这时候,在人流拥挤的街市上,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只见他穿着一身对襟粗布短褂,中等个头,体型敦实,一头浓密的短发,面容黝黑,神态自若,扬着两条黑刷般的眉毛,瞪着一双铜铃般的豹环眼,在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悠然地看着街道两边的景象。他好像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这边看一看,那边瞅一瞅,随着人群踽踽地走了过来。
此人叫李畅,今年二十一岁,是福建省汀漳道武平县岩前里灵岩上社人。只见他长得虎背熊腰,形如铁塔,肌肉坚挺,体格健硕,一看就知道是个从事重体力劳动、平常干惯粗活的人。尤其值得一提的,他的个性倔强,性格刚烈,脾气直爽,做事干脆利落,还好打抱不平。所以,与他相处结识的人,都十分赞赏他的为人处世,愿意和他结交做朋友。
李畅自幼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好投亲靠友,帮人家割草放牛,做一些零碎的活计,勉强为生。他的几个亲戚,家庭也非常艰困,实在难以度日,经常被随意驱赶,只好四处流浪,饥一餐饱一顿地生活。后来,他被一对年老的夫妇收养,因其家境尚可,温饱自足,而且让他入私塾读书,初识文墨,侥幸度过了少年时光。然而,毕竟时运不济,命运多舛,两位善良的老人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竟然先后撒手人寰,使李畅又陷入生涯困顿的渊薮。
后来,李畅迫于生计,经过一路寻访,终于找到了远在潮州城里的舅父,跟着他到码头上干起了搬运工,在船埠上装卸货物。说起在码头上当搬运工,靠卖苦力吃饭,日晒雨淋,风餐露宿,自然十分辛苦。但是,毕竟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四处颠沛游离。而且比起做其他粗活,收入还算过得去,勉强能够维持平常的生活。李畅经过几年的摔打锻炼,再加上吃苦耐劳的个性,很快适应码头上的生活,成长为一个捧小伙子。他如今出落得膀大腰圆,肤色黝黑,声如洪钟,周身透露出一股英武之气,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这时候,李畅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悠悠地迈着双腿,在大街上悠闲地溜达。他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兀自浏览街道两边的商店里,堆放着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商店的柜头边,商家们正在大声吆喝,卖力地推销商品,忙得不亦乐乎。他一路缓慢地走过来,步履蹒跚,边走边看,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来到了集市中间的“悦来钱庄”。只见钱庄旁边搭起的凉棚里,一群人正围拢在一起,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脸上变换着不同的表情,时喜时怒,又惊又乍,在那里大呼小叫,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气氛似乎变得格外紧张。
李畅连忙紧走上几步,凑上前去一看,原来这群人围坐成一大圈,正在玩推牌九的游戏进行赌博,以各人手中骨牌点数的大小分胜负定输赢,大把大把地将钞票押到牌桌上下注。只见中间坐着的那个人,晃动着一颗亮油油的光头,像是一截白皮老冬瓜,油光锃亮,显得特别醒目。那个人坐在一张紫檀木的桌子后面,睁着一双圆鼓鼓的金鱼眼,正在翻转着双手,动作麻利,上下翻飞地洗牌。骨牌在他手里如同变戏法似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看来他是这里赌博的庄家,正在大声地吆喝,鼓动周围的人赶紧下注。
等到大家下注完毕,他慢慢地将自己手中的骨牌摊开。大家定睛一看,发现他的是两张红6点、白6点的双天牌,引来围观的人群一阵惊呼。旁边跟着下注的那几个人一看,立马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顿时显得垂头丧气,极不情愿地摊开自己手中的纸牌,原来都是些梅花、板凳、红头之类的小牌。他们只好摇头叹息,乖乖地将面前的一大堆骰子,推到他的面前。如此连续几圈骨牌发下来,只见光头似乎胸有成竹,稳操胜券,几乎连连得手,赢取了一大堆的钱。周围其他下注的人面前的骰子,则越来越少,输得差不多了。李畅心里暗暗叫好,对这个人的手气和牌技感到十分钦佩。
此人叫陈始新,是潮州城里牌坊街的小财主,原先是这一带有名的无赖和泼皮。从少年时代开始,一向来游手好闲,四处浪荡,遛狗斗鸡,嫖妓赌博,无所不为,靠在街市上偷鸡摸狗坑蒙拐骗过日子。后来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竟然发了一点小财,有了做生意的本钱,开始靠放高利贷、做小本生意起家,逐渐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财主。但是,他终生不离本行,操起了开赌场做庄赌博的老行当。
现在,正在玩牌九的这几个人,都是潮州城里有名的老板,算是比较有钱的财主。他们在陈始新的一再邀请之下,经不住牌桌上的诱惑,过来和他玩起了牌局。这些人的意图很明显,说是一起切磋切磋牌技,实际上就是来碰碰运气,比一个输赢,好好地赚上几个银子。当然,既然是赌博,肯定有输有赢,只要是公平竞争,大家都应该是愿赌服输,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不过,今天的牌风看起来确实有一些蹊跷,开始的时候各有输赢,彼此之间差距并不大。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以后,牌局便形成了一面倒的局势,基本上都是陈始新拿好牌。他一个人大赢特赢,让其他人输得一败涂地。甚至他还拿到了“丁三配二四——绝配”的至尊宝,亦即所谓的“猴王对”的特好牌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陈始兴如此胜券在握,顺风顺水,一再大把赢钱,也引起了其他几个人的怀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彼此使了一个眼色,开始注意陈始新手头的动作,防止他通过出老千的手法,蒙骗诈取他们几个人的钱财。果不其然,他们死盯着陈始新搓牌的动作,显得眼花缭乱,异常麻利,终于发现了其中的蹊跷。等到他刚发完牌,正得意地想要出手翻牌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洪姓老板,突然伸出一双手,摁住了陈始新的手掌,大声诘问:“陈老板,你也太不地道了吧?休想使诈!我发现你在偷换牌,这样的牌局不能算!”
这时候,围着桌子的三四个牌友,也立即站起身来。他们迅疾地伸出手来,抓住陈始新夹紧的手臂,从他的衣袖里面抽出了一张红桃皇后!顿时,赌场上像是炸开了锅,场面立即变得火爆起来。陈始新眼见事情败露,连忙大声争辩,试图抵赖。洪老板等人气得嘴唇哆嗦,面红耳赤,抓住陈始新的胳膊,要他说明清楚,赶快赔钱。双方剑拔弩张,摩拳擦掌,互相指责,不依不饶。这场纷争陷入白热化的程度,就像是已经搭上了引信的地雷,即将一触即发。
见到洪老板他们几个人,伸手想抢走自己面前的骰子,陈始新恼羞成怒,“啪”的一声,将拳头狠狠地擂在桌子上,露出了地痞流氓的嘴脸。他嘿嘿地冷笑着说:“谁说我偷换牌?我会偷换牌吗?分明是你们眼睛看花了!在这里胡说八道,恶意栽赃!今天看谁敢砸场子,老子就毁了谁!”
他乜斜着一双眼睛,有些不屑地看着面前的几个老板,眼中闪动着阴鸷的目光,摆出一副奸诈无赖的相貌。他用力地朝身后一扬手,唾沫四溅,大声嚎叫着说:“给我上!”只见“哗啦”地一声,从他的背后站过来他的两个马仔。这些他平时豢养的喽啰,揉搓着咯咯发响的拳头,怒目圆睁,满脸杀气,好像凶神恶煞一般,似乎就要开始动手。
这时候,站在一旁观看赌博的李畅,看到陈始新居然当众耍赖,用出老千的手法诈赌,被赌友当场发现抓到以后,竟然还蛮不讲理,不但不认错道歉赔钱,而且还仗势欺人,用狠毒的话恐吓人家,甚至试图动手打人。他实在感到难以想象,对陈始新的做法完全看不下去,早已气血上涌,怒不可遏,义愤填膺。面对如此这般的情境,激发了他好打不平的天性。只见他突然头脑一热,大吼一声,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将陈始新挥舞的右手拉将过来,在牌桌边上用力一磕,只听“咔嚓”的一声,把这个地头蛇的右手给折断了!然后,猛力把赌桌掀翻,将满桌子的骰子撒了一地。
陈始新“唉哟”一声,连忙托起了右手,痛得疵牙咧嘴,眼冒金星,佝偻起身子,险些晕厥了过去。他根本没有预料到,会从旁边突然杀出来这么一个程咬金,而且出手竟然那么快!他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李畅究竟是那方神圣,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起先还认为是对方请来的打手,看他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并没有其他帮衬,内心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独行侠,无非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气得七窍生烟,全身颤抖,绻缩着受伤的右手,用左手指着李畅,招呼身边有些发愣的喽啰,叫他们赶紧上去抓住他!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看到真的打起来了,连忙“呼啦”一声向四下里散开,远远地站在那里张望。李畅看到陈始新召集手下的喽啰,朝自己围拢过来,连忙拔腿就走,顺着街道往西边跑下去。陈始新纠集起来的手下这批流氓,咿哩哇啦地大声嚎叫着,一路往西边追赶过来,扬言一定要抓住李畅,把他往死里打。李畅撒开双腿,跑得飞一般地快,不一会就摆脱了他们的追赶,跑到湘子桥边去看风景了。
李畅在湘子桥边逛了大半天,转眼到了傍晚时分,当他轻松地吹着口哨,返回到码头上的棚户区,准备回到自己住的工棚里。这时,一个平时要好的工友,从旁边的屋角里突然闪了出来,一把将他拉住,拽住他走进小巷子里。工友一副神情紧张的样子,语气急促地告诉他:陈始新和他的喽啰们,不知怎么探听到了他的消息,已经早就守候在他的工棚的周围,正在等着他自投罗网,抓住他报仇雪恨呢!
李畅一听到这个情况,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彻底惹怒了陈始新这个地痞流氓,彼此结下很深的梁子,自己今天闯下了大祸,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看来自己在潮州城里,以后已经难以立足。目前唯一的办法,只好躲避这些恶棍的纠缠,逃到别的地方去谋生,另寻出路,以保一时的平安。
李畅主意已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工友,并托他转告自己的舅父,就说自己对不起他老人家,以后如果有机会,再回来报答他的恩情。说完这些话,他顾不得多想,连忙掉转头去,朝东边大海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他身后的天空中,一簇簇绚烂的火烧云,正在慢慢地聚集,映红西边的天际。一弯蛾眉般妩媚的新月,如同一柄晶亮的银镰,在蔚蓝深邃的天幕下,散发出清幽的光华。
(二)
李畅离开潮州以后,走在空旷的原野上,与日月星辰相伴,以山水田园为邻,沐浴着山野间的清风雨露,孑然一身,形只影单,沿着逼仄的道路踽踽独行,一路上向东而来。
他因为匆忙出走,随身没有携带任何东西,也没有一文钱盘缠,只好逢村寻饭,遇店求宿,风餐露宿,随遇而安。好在这时是炎热的夏天,一旦走得有点累了,或者遇到晚上天黑无法走路,随便找一个地方休息,倒头便睡。他的体格健硕,而且也随意惯了,并不在乎外在环境的优劣。最讨厌的就是岭南地区肆虐的蚊子,一只只大得吓人,嘤嘤嗡嗡团团地飞来飞去,叫得人头皮发麻。一旦被叮咬上,身上瞬间便会鼓起来一个大包,而且奇痒难挠,确实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