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逆檄文
作者: 春日明
时间: 2015-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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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诸公——无论诸公怎么说,我还是觉得本朝好。”扬州长史陈敬之,陶醉在一群贬官至此的旧友面前,眼若望洋。 他手上新调了一碗茶,碧溶溶的,撮了点
摘要:平淡人生最渴望昙花一现的花火,内心积愤也需要一场狂风暴雨的洗刷。疯狂的世界,狂乱的自我,令人无法适从。我们膨胀,我们指鹿为马,但我们终将负重前行。
【一】
“诸公——无论诸公怎么说,我还是觉得本朝好。”扬州长史陈敬之,陶醉在一群贬官至此的旧友面前,眼若望洋。
他手上新调了一碗茶,碧溶溶的,撮了点细盐轻轻撒进去。
众人听闻他开口,以迅雷之势闭上了嘴巴。
“要尝尝吗?扬州江左名都,最不缺茶。”敬之将茶碗托向右手边的魏思温,思温连忙堆笑接下来。
“那么,足下就是写‘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的骆临海咯?”陈敬之忽然转向魏思温右侧,一个白发苍苍默默然的人。
那人惨惨地一笑,拱手致意。
此人是骆宾王,此时距上次出狱第四个年头。
我们知道,唐朝是一个奇怪的朝代,诗人的名声往往不和其作品质量正相关,而和其人的奇闻逸事相关。比方谁和谁闹绯闻,谁和谁斗过架,谁在大牢里蹲多久,谁能骂几句朝廷,凡有这样的故事的诗人的诗,民众一定会广为传唱。所以唐朝的诗人多半是行为艺术者,而唐朝的民众又对这乐此不疲。
比如王勃之前寂寂无名,在滕王阁大会上猛睡一顿觉,然后默写一篇好文,所以他就有名了;
比如陈子昂在长安逢人就吹自己曾经砸过一把好几万的琴,所以他就也独领风骚一段时间;
于是宾王在长安的时节还是钦犯一枚,待到扬州时,已经是名满江左的诗人了。
“诸公请坐,容下官先去衙内视事。须臾便回来和诸公一同谒见英公。”陈敬之一阵风一样地出去了。
【二】
魏思温看到敬之走远,猛然把茶碗一撂,“得志小人嘴脸。”
他努着眼睛,愤愤地说:“我最看不惯高宗这一朝的官员。只有太宗朝的天下才叫做好天下!太宗定鼎以来两大国策:均田制,府兵制,哪一样不是替百姓考虑?虽然不和番,不通商,百姓们穷一点,但是吏治清明,武力强盛。那时北击突厥,西收吐蕃,百战百胜,拓地千里。高句丽何其强也?隋炀帝一百万大军不能克之,到底是叫太宗收入囊中。你们看看天皇天后这一朝有何作为?开边和番,通商贸易,引得胡商膻贾遍及京洛,搞乱了人心,搞坏了吏治,连三尺小儿都知道勤学胡语,长此以往,国家危矣!我现在连喝酒都没有太宗朝那么香甜!”
“到底还是天后出身门第太寒微,上行下效,败坏制度,不如世家大姓出身的皇后有文化而已。”京兆杜氏的杜求仁接着说,“你想前朝皇后萧氏,这可是正正经经兰陵萧氏的佳人,江南萧氏,皇族高门,天下谁不钦服?当初何人不夸赞萧后光华照人,一挥袖可敌百万师,一蹙眉可下百仞城。所以前朝的文运昌隆,风尚清丽,衣冠衮衮,雅乐纷纭。听说天后之父不过是个木材商人,能有什么文化?好比一个田舍翁进城!你看如今开科取士,尽选些寒门里会背书会考试的小犬儒,我看还不如当年九品中正哩,寒门人窃据高位,世风也带上了寒酸气!我头一件不能忍的是改用一些简体新字,就连这‘荼’也要改写成茶,他们哪里懂这少去的一横里的文化!”
“说到皇后,算是说到根子上啦。本朝为什么汉文化不昌盛?就是因为总是用胡人之女为皇后。自晋室倾覆以来,天下苦于胡虏三百余年。丑虏遗种,纷纷窃据宝位,致使国运不昌。兴辫发,废冠服,遂成于今日。诸公看到古画古像,难道不思‘汉官威仪’吗?诸公看我们今日幞头袍衫,岂是我中华之服?此乃鲜卑人之服也。连高句丽,邪马台之国都纷纷笑我朝:‘五胡乱后无中华’。而今天下虽归汉主,但胡人之威不减,胡人之势不退。优待胡人,严待汉种,长此以往,虽圣主明敏,岂可复我汉家天下乎?哀哉汉服,惜哉汉服……”和诸人一样穿着袍衫的唐之奇痛哭陈词。
魏思温觉得他好像并未在说武太后的坏话,便径直打断他:“唐公所言甚是,你不说这个,我还想不起来。天下自汉武帝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生人受孔孟遗泽,明尊卑,尊王化。此乃我民族优良之传统。但自从五胡乱华之末世,佛教乘机而入,惑乱百姓,居然几度逼近成为国教。本朝太宗皇帝李姓,当初奉儒道之义治国,海内望服。而今太后大兴佛教,不是妄图颠覆是什么?是这等包藏祸心!”
“诸公既然话到这里,某也敢讲句实话:武太后就是要从咱老李家夺取天下!”此人话一出口,众人全都严肃起来,此人正是英国公之弟李敬猷。
“武太后这些年不就是在拔李家的根基?当初立她为后时,长孙氏,褚遂良,后来的上官仪,一个一个,但凡有点骨气的世勋大臣都被杀了。许敬宗,李义府这种谄媚之辈纷纷上台。现在又临朝称制,哪个臣子不知道天天喊‘太后万岁!’真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诸人凑到一块,李敬猷压低声音说:“我们这些忠义之臣,兢兢业业,公而忘私,在她手下只有被贬的份。诸公都是忠于唐室的,不觉得要有所行动么?”
“咳咳——”陈敬之从外面回来,众人全骇出一身冷汗。敬之手上拈着一张黄纸,轻轻抖抖,众人都觉得不妙起来。
“啊——诸公,尚书省的公文,是关于诸公的。不算太好的消息,诸公也不必太在意。”
人群之后的骆宾王抬起头,心中一沉。
“前面大段不念了,从这一段开始吧:
查李敬猷贪污是实,免周至令,待用;
驳荐魏思温复职疏,免官不用;
查杜求仁,唐之奇诽谤朝廷,免官不用;
查骆宾王弃官不就,免临海丞,不用;
英国公李敬业,坐敬猷案,仍迁柳州司马。”
“啊——英公还是司马,下官就不用亲去谒见啦。诸公安心在扬州游玩,下官告辞。”陈敬之又一阵风一样地出去了。
【三】
骆宾王在李敬业面前沉吟一时,才朗声念道:“宝剑思存楚,金椎许报韩。”
“乖乖——这句好的很!”李敬业从坐墩上跳起来,两只手都竖起了拇指。
这是宾王本月第二次见到敬业。第一次时,宾王站在众人之后,远远看见敬业正从珠帘里走出,连打两个哈欠:“什么,又是柳州?柳州在什么地方?不去不去。”
那一天,思温和敬猷一左一右,一时哭一时劝,末了,敬业从牙根里蹦出一个字:“反!”
大事定矣。于是众人为掩人耳目,分批出英国公府退出,约定晚上在扬州城外驿馆议事,宾王走在最后,敬业指着他道:“这白发翁是?”
“临海丞骆公。”敬猷代答。
“大诗人啊——”敬业揉揉眼睛,赶紧仔细端详一下宾王。宾王讪讪的,拱一拱手。
敬业还要讲什么,宾王赶紧摆手,急匆匆地退出堂外了。
从英国公府出门,宾王怅然看一看鲜红色的朱漆大门。第一次到长安时,他也是这样出入豪门内外,领走富儿赏赉的钱财。那时候,他还做着名声日隆,为将作相的梦。只不过,昔日的青丝已然落雪而已。一晃三十年。
“我老了,豪情也在衰减。”当起义事宜商讨完毕,敬业请宾王赋诗助兴,宾王如是答道。“但在英公尊前,也不好不开怀抱。”宾王于是慢慢歌吟起来。
“我觉得吧。咱们起事就是得要有一种豪情,就是得要有你死我活的觉悟。先代英国公为什么驰名中外,不光因为他有吞吐天地之心,手握纵横宇宙之策。而是他有一种,啊,一种为国为友的忠义之心。所以干下辅佐秦王的不世之功。所以说,豪情是我们克敌制胜的无上法宝!”李敬业多喝了点酒,口沫四溅。
“对对对,就是骆公刚才所咏:‘宝剑思楚楚,金椎抱寒寒’。”李敬业双手乱舞,指天画地。
宾王吟诵已完,归座,双脸因激动而潮红。白发红颜,他看着酒水中的自己,也觉得好看。突然又很想笑,何以偌个白发老人,也和少年们参加到这样的壮举里?
当初下狱,狱中他曾经想,若是有一丝苟活的可能,将来就一定要回到江南故乡,寻找一座秀丽明媚的城池安度晚年。然而一旦重获自由,最先到来的不是对朝廷的感激,而是切入骨髓的愤怒。
我要这满腹学问何用?要这七尺之躯何为?
我的最好岁月被这世道无情所偷。我已经老了。宾王想到此处,偷偷向暗处抹泪。
李敬业醒了一会儿酒,复起谈兴。
“嗬——”李敬业猛地拿象牙箸一击金杯,“当初,我到高州平叛,那伙蛮子听说我是京洛来的公子,一个个脖子伸到一丈长来围观我。”
众人都纷纷侧过来听他说,敬业更加得意。
“我说,我是来劝降的,不是来厮杀的。他们还不肯退兵。几千个蛮子把我一个围在中间。我就抄起一把琵琶,连抹带挑,给他们来了首白明达的《春莺啭》。那些蛮子穷山恶水一辈子,哪里懂京洛音乐的高雅,一个个骇得趴在地上,打拍子。我于是当心一划琵琶,叫他们散了,只把为头的打一顿,算收复了高州。”
“将军神威,我等不及。”众人横七竖八,胡乱答应着。
“所以说,打仗,勇气也。武媚娘算个啥,要不是先代英国公抬举她,她能有今日?给我十万人,两仗,两个月就扫平她。”敬业伸出两个指头,举高晃晃。
众人唯唯。
宾王坐在较暗处,笑得前仰后合。回想起自己当初连向道王夸耀才能都耻以为之,再看到敬业如此豪纵,反觉得羡慕。
我这一生毁在不肯汲汲功名,不肯夸耀自我,毁在我曾经视为美德的约束之上。我从未敢越雷池一步,纵情放肆。
但也不,我的一生还没完结。
我终究不是屈居人下之辈。宾王暗自说。
这许多年的屈辱不公,无非是灭吴前的尝胆;这头上千丝万缕的白发,将光耀刺韩时的剑锋。
天下之至尊在我眼前也是逆贼。
叫这世间一切阻挡我,排挤我,小看我,污蔑我的人,都在起义之后灰飞烟灭。
但他又有些疑惑:仇恨终将会把我引向何方?
【四】
事态居然全按照魏思温的构想在发展。
思温的好友侍御史薛仲璋痛快地答应参与叛乱,假借巡查的名义,到达扬州抓捕了陈敬之以及各大小官员。然后请敬业的门客到扬州公署报告称:洛阳任命李敬业为新任扬州司马。
于是敬业大摇大摆重入扬州城,迅速分配人手,控制了全城。
抓捕陈敬之时何其迅疾,敬之衣衫未整就先被几位老友推出门外,斩首示众。与此同时,敬业砸开扬州监牢的大门,发动数百囚犯为爪牙,冲到武库,陷入抢夺武器的狂欢。
随即敬业等人从囚犯中找出一位貌似庐陵王的男子,把惊魂未定的他扶上宝座,宣告早已被丘神绩毒死的废太子庐陵王真身正在扬州,武太后已经失去一切君临天下的权利。这是起事第一天。
起事第三天,扬州城陷入混乱。
敬业将全部精力都用在招募士众之上,向扬州内外高呼匡扶王室的大义,希望四面八方对朝廷怀有怨恨之人云集此处。但对于扬州城百姓来说,此地即将成为盗贼之乐土。富人们拼命想把家财送向城外,穷人们趁乱拿起武器进攻债主。在“匡扶王室”的大义之下,一切反对旧朝廷旧规矩的作为都是合乎新王法——没有王法。
敬业的士兵为了筹措军资,也加入到抢劫的队伍中。先是旧官员家庭,继而朝廷名下商人,继而是富户,继而是穷人,最后连妓院和寺庙都未能幸免。
而未过多时,思温等人已经换上了四品官员的绯袍银带,开始在扬州公署中颐指气使地使唤那些从事官。
宾王在扬州的寓所也不幸被兵火所焚,他匆匆搬到公署里。
他最后回望灼烧半城的赤焰:
“烧吧!”
他觉得那是醉人的流光溢彩。
【五】
宾王伏在案头吮吮笔尖,他要为李敬业写一篇讨伐武太后的檄文。
目前的局势尚可,扬州云集十万士众,楚州也举事响应。只不过敬业在直击洛阳还是割据江东两者间摇摆。
“我们现在,就只需要一篇气势非凡的檄文来壮大声威。”敬业说。然后他便和往常一样骑马饮酒去了。
作文当然不是宾王的难事。七岁时他就能咏“鹅鹅鹅”,至今在乡里间还有传说;年轻时为吏部侍郎写过数百字的《帝京篇》,得过几位阔人的青眼,只不过没有火;后来替姚州总管写幕府公文,四方都称雄快,不过没有传入内地。
今天又拿起笔来,不知道这一篇会是什么命运?
题目:《为李敬业讨武氏传檄天下》
宾王支着头,三十年光景在眼前流转,这三十年,愤恨的是朝廷,是排挤他的公侯方伯,然而却从未把仇恨归结在这一个女子身上。
天下治人人有功,天下乱一人有罪。宾王摇摇头,笑笑,下笔了。
开首先声夺人:“伪临朝武氏者”,皇帝已成年,何要太后临朝?
“人非温顺”,这是必然的,这句话对个什么呢?
“地实寒微”,写这句话时,宾王不禁失笑,其实自己也是寒门里出身。
“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这是一段陈年老话,当今天下还流传着无数的版本。不过宾王想到,这样写恐怕很伤先帝的颜面,应当补救一句:“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
狐媚怎么样呢?“狐媚偏能惑主”啊,圆满——先帝立武氏为后,杀功臣勋戚,都是武氏的错。
“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为历数武后之罪,宾王特地和敬业敬猷兄弟讨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