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龙船

又到端午节了，空气中弥漫着棕子的清香。我的思绪随着这熟悉的味道飘回老家，飘到那旌旗招展，锣鼓振天，炮声阵阵的大河；回到那人山人海、引颈翘望、喜笑颜开的岸边。
　　 我的家乡在溆浦县大江口镇，就是《涉江》里面“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的地方。家乡有两条河，一条是沅江，家乡人习惯叫它大河，另一条是溆水，大家都叫它小河。史书记载当年屈原就是从大江口犁头咀进入溆水涉江而上到溆浦县城的。
　　 溆浦端午节与其它地方不同，别的地方都是农历五月初五过端午节，溆浦人们认为初五是小端午，十五才是大端午，所以端午节从农历五月初五一直到十五。
　　 溆浦人们爱龙船是有名的，溆浦人“宁可荒掉一垅田，不能输扒龙船”。我们那儿管龙舟叫龙船，管划龙舟叫扒龙船。每年五月初五，村民就要将龙船拉到河里，试水洗净，然后拉回岸上，对绷船的竹缆进行紧固，对船身擦拭桐油，经过这些程序，龙船当年在水里才能行得快。
　　 四月底，村民们就开始谈论扒龙船了。譬如，哪个村子又做了新龙船，哪家又做了新朝片（划龙船用的浆）等等。到了五月初五，村里头人一声锣响，喊道“拉龙船喽”，男子们便蜂拥而上，跑到龙船亭子边。这时侯，上了年纪的头人会烧纸祈祷，年轻人则手脚麻利地在龙船将经过的地方铺上木板，大家齐喊“拉龙船拉龙船”，龙船便擦着木板，在大家合力拉扯下来到河里。家乡习俗是拉龙船只能由男子上前出力，大到七八十岁，小到三四岁都可以来，女子却不能碰龙船，只能站在一边看热闹。
　　 到了龙船正式下河的日子，村民们都忍不住，一大早扛着朝片就来到河边，跳进船里，拿起朝片，划起船来。大家就象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样，谁坐哪个船仓，做什么活，不需分工，默契得很。你看那坐在船头的挠手，定是全村身体最结实，劲最大的。他坐在船头是准备在比赛时，把对方的挠手扔进河里。船头舞旗者，身手敏捷，不停在跳跃，一会儿旗子向后划，一会儿旗子使劲往船仓里舞。往船仓里舞旗子是在催促船仓里的人莫偷懒，要使劲划船。有的舞头旗者头顶在船板上，把两只脚伸向天空不停地往上踹，这种高难度动作，往往赢得岸上看船人的喝彩，有时侯对方的船手都会忘了划船，光顾着看新鲜把戏了。船中间有舞腰旗的，他们的打扮最好笑，有的穿着女人的花裤子，有的戴着破帽子，拿着把破扇子，一会儿往船尾挥舞一会儿往船头挥舞，催促船手们用劲划船。船尾站着梢公和炮手，梢公负责掌舵，责任很大，船跑得快不快，梢公作用大，船得走直了才行。有的时侯，两只船比赛，另一只船上的梢公使坏，端起朝片撑过来，把对方梢公推落水，船自然跑偏了，比赛也就输了。梢公前仓，坐着炮手，专门负责放铁炮，那铁炮一般都是在岸上已填好了炸药的，每个铁炮十二个炮眼，可以放十二响。比赛开始后，炮手都会放两炮，比羸了更是会高兴得连放几炮，这时侯，只见江面上白烟缥缈，空气中尽是火药味。
　　 最多的时侯，大河河面上有一百多只龙船，上到辰溪县黄溪口，下到柿溪，还有小河上游思蒙的龙船都汇集在大河上。船尾彩旗招展，都标着村名。扒龙船比赛有二种方式，一是赛速度，二是赛力气。赛速度一般是三到五只龙船排在同一水面，一声炮响，各船船手开始使劲往前划，最拼的时侯，靠近船头的四排船手都得站起来划，那叫做打立朝，是比赛最最激烈的时侯，此时，站在岸上的观众都会为自己村里的船手呐喊助威。得胜的龙船靠岸后，村里人会送去包子、冰棒犒劳船手们，输了的龙船靠岸后，观众便会往船上扔黄瓜屁股。所以在我家乡说别人得最后一名都说吃黄瓜屁股喽。比赛还有一种是比力气，两只船靠拢，坐在船头的挠手相互试探拉扯着，都想把对方扔进河里去。船上其他人只能看，不得上前帮忙，这个时侯，就看挠手的力气了。大河上游有一个大村，有十二只龙船，这个大村人心齐又不大讲规矩，每当他们村的一只龙船比赛挠时，其它十一只船全部凑上来，他们不只是挠手帮忙挠，船仓里的人全部跳到别村人的船里，这样就把别村的龙船给踩沉了，自然是他们赢了。
　　 大江口扒龙船一般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偶尔也有扒龙船打架的。两船船手在河中间打起来了，相互拿着朝片劈，只见河中间哭爹喊娘，岸上的人胆颤心惊，却又无可奈何。打完架后，回头一看，有些是大舅哥打了妹夫子，外甥劈了舅舅的头。因为那个时侯，大家只认宗族，忘记了亲戚。后来，每年端午节，县里都要派几十警察来江口进行安全保卫。警察也是爱看扒龙船的人，刚开始比赛时，各个村组也都守规矩，没有任何打架的迹象，警察边看着龙船边想今年应该不会打架了。正看着呢，突然发现不对劲，几只船拢到一起去了，有人掉水里了，有船沉了。于是喇叭在岸上大喊不准打架，这个时侯，谁听你的，只见河里到处都是人，好在这些扒龙船的人都在河边长大的会游泳，人没事，船烂了再做新的。于是第二年，你便会看到河中央有几只新船，那多半便是上一年被打烂重新打造的。
　　 家乡的龙船留给我太多的记忆，每次回想起来都激动不己。那种齐心协力的拼劲，那种锣鼓喧天的场面，深深地铬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挥之不去的故乡情结。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心中都会记得大江口扒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