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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后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2-05-09 阅读: 62次 点赞: 829个 评分: 2.0分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我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城市一角,有一堵旧围墙,围墙上有一只老蜗牛,蜗牛的触角上各有一间老房子。鲁班想作危房改建,怕地段偏僻没人住进来;李春想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我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城市一角,有一堵旧围墙,围墙上有一只老蜗牛,蜗牛的触角上各有一间老房子。鲁班想作危房改建,怕地段偏僻没人住进来;李春想造一座穿山过河的石拱桥,使它们与闹市交通,可政府担心房子年久失修,会压杀过往行人,结果就没批准;拆迁办没有人送礼,没有人派使,他们才不会来理会。于是蜗角上的这两座房子像天上的双子座,空置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下雨了,庄小舟搬进这一间房子……
   后来又有那么一天,大太阳出来了,陆小蛮住进那一间房子……
   虽则房子不同,可他们都异口同声说:“哎哟,房子真破呀!”
   庄小舟是打算考研的历届毕业生,已经工作一年。爱喝酒,常抽烟,老熬夜。他每天得骑一小时自行车去学校的图书馆看书复习。他想考古汉语文学的研究生,他立志要当一名作家。
   陆小蛮是准备考研的本科生,已经完全结课了。她爱看韩剧、日系动漫,常在日记里写些碎碎念,老熬夜。她每天得骑一小时的自行车去学校图书馆看书复习。她想考本校公费的研究生,然后留校当一名中国现当代文学的老师。
   他们当然知道各自对面住着人,可是从没有见过一回面,自然不晓得自己的邻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学生还是白领。人生就是这样,有缘时千里来相会,无缘时对面不相识。他们孤独、单调生活在蜗角上的两间房子里,慢慢习惯了断水断电的烦恼,一天又一天。他们咫尺天涯的日子有根号三的值的尾数那么长。等到那首伟大的诗歌杰作《孤独的根号三》问世时,他们才终于认识。
   那是一个“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夏初夜晚,当庄小舟看见天空里有一朵白莲花样的纤云擦过白白的月亮时,他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了。云彩和饥饿之间有因果关系吗?你一定会说没有,不过反正庄小舟今天看见后就肚子饿了。庄小舟用钢笔抵住脑袋,像那个老和尚贾岛一样想呀想,他该吃什么呢?他屋里有一袋泰国珍珠大米,可以熬粥、做饭,可是既费时间,又没有下饭菜。他有一包挂面,可是中午刚吃过,昨晚上刚吃过,昨天中午也吃过,他真怕吃面多了,别人会说他“很面”。他还有三个鸡蛋,那是上个月超市搞促销打折时买来吃剩下的。他想呀想。当第三次从厕所出来后,他才决定要做香椿叶炒鸡蛋。庄小舟的窗前就有一棵香椿树,现在刚长出手指长的叶芽,色嫩叶肥,好让人垂涎欲滴。
   大概是庄小舟厕所里的阿摩尼亚味道被四月的暖风吹进了陆小蛮的卧室,她一闻到便也饥肠辘辘了。也许就是所谓的异性相吸吧。庄小舟的雄性荷尔蒙跟随尿液一起挥发,先是被陆小蛮的呼吸系统捕捉到,接着通过一些我不知道的生理学上的传递方式,呼吸系统把雄性荷尔蒙传递给生殖系统,从而引起雌性激素大量分泌,根据能量守恒定律,雌性激素的倍增必然会大量消耗人体的ATP,那么我们也就不难知道,陆小蛮为什么会突然一下子饥肠辘辘了。
   陆小蛮也是个穷学生,也会像庄小舟一样,为一顿饭的事情绞尽脑汁。不管怎样吧,她最后决定做的宵夜是香椿叶炒鸡蛋,这是一道连带我在内的中下收入阶层才会津津乐道的菜谱。
   一定要记住这一天。时在共和国六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谷雨节气,星期五,晴,3~4级东南风。他们同时把窗帘拉开,他们看到彼此的感觉不亚于孔老夫子看见美好、公正的大同世界,中国历代想要逃避现实世界的文人骚客见到武陵桃花源。当然,对于两个孤男寡女来说,也仿佛久旱逢甘雨。一个说,哇塞,她就是我想要的崔莺莺;一个说,哎哟,他就是我想要的张拱。单从脸蛋来说,两人确实无可挑剔,然而我已经说过了,他们看见的只是彼此的脸,下半身没有看见。陆小蛮的屁股又肥又大,好像簸箕,丑的难以想象,她正好诠释了何所谓“天使的脸庞,魔鬼的身材”。关于陆小蛮的身材,我还想再用《西游记》里常常形容猪八戒的一个词:“狼夯”。庄小舟呢,则是五短身材,三寸谷树皮。你看看,两个人真是柴不贵米不贵,两个傻厮正好一对儿。不过,孔夫子曾说过“君子好色不好淫”,要当君子淑女就看脸蛋得了,只有荡夫淫妇才会特别在意身材。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庄小舟知道对面原来住着一个崔莺莺,陆小蛮没想到对面藏着一个张书生。说来也奇怪,自此之后他们就经常见面了。在路上,在学校的图书馆,在市里的某个超市,在楼梯口。
   “哟,刚回来呢?”
   “对,刚回来。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双胜街买菜去。”
   “香椿叶炒鸡蛋?”
   “嘿嘿,不是!大葱卷饼。”
   “大葱可贵了!你还不如买小葱。去北河沿买,别去双胜街,北河沿的便宜!”
   于是庄小舟就去北河沿买小葱卷大饼。回来了,敞着窗帘,把一根根嫩葱像吃萝卜干一样啯啜啯啜咬着。对面陆小蛮正给常春藤浇水,看见了问:
   “吃什么呢?”
   庄小舟指着手里的葱根:“小葱。我发现北河沿卖的小葱比双胜街的便宜五毛钱。”
   陆小蛮泯然一笑:“你才发现呀!我早发现啦!在外头生活就得精打细算。”
   庄小舟说:“哎哟,还真是会过日子的贤妻良母!”
   陆小蛮得意说:“那可不!名副其实的贤妻良母。其实现在物价上涨,和学校食堂比,自己做饭也省不了几个钱。”
   庄小舟看着她那盆枝叶已经长出窗口的常春藤:“你那盆常春藤在哪儿买的?”
   陆小蛮说:“在学校门口,花了我十五块钱呢!没有钱买宠物狗,只好买花花草草喽!”
   庄小舟说:“是不是那个锅炉房的老太婆?她不仅收购学生书本缺斤短两,卖花花草草也斤斤计较。”
   他们一起商量给常春藤起名。小强、旺财、贝贝、豆豆、小不点儿,说了很多很多的名儿,可没有一个是合适的。最后他们只好放弃给常春藤起名儿的打算。他们又谈起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庄小舟说:
   “要是能穿越,我想去北宋,看看潘金莲漂亮吗!”
   陆小蛮扑哧一笑:“瞧你这出息!”
   庄小舟说:“那你呢,想干吗?”
   陆小蛮说:“我呀,我想看看墙那头的人们每天都在干什么。女的一定都提着LV手袋,男的都开上百万的好车,住的都是两百多平米的豪宅,上下班不用挤公交车,不怕生病花钱,不用为租金上涨担心,不用为蔬菜太贵挑三拣四……我要是像他们一样有钱,我就给爸爸买一根钓鱼竿,给妈妈买一条好围巾,给弟弟买一台笔记本电脑。我就不用住在这个只能转身的屋子里,我讨厌这只老蜗牛的触角!我要买一座风做的房子。屋顶是风做的,墙壁是风做的,门儿也是风做的。雨打不进去,雪刮不进来,每天我就住在里头,听风吹落叶沙沙响。”
   庄小舟被陆小蛮的愿望感动了,就鼓励她说:“陆小蛮,你那么刻苦,一定能考上你梦寐以求的研究生,将来一定能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到时你就可以住进一座风做的房子里啦!”
   他们一个是张生,一个是崔莺莺,两人格外互相照应。快要下雨了,陆小蛮在屋子看书不知道,庄小舟就对着墙角的喇叭花喊:“滴答滴答下雨啦!收衣服啦!”陆小蛮去超市回来,把啤酒减价的海报折成一个纸飞机,从窗口扔进庄小舟的卧室,时间一长,庄小舟卧室里可以举办一个飞机模型展览了。陆小蛮屋里保险丝断了,庄小舟给接上;庄小舟胃疼了,陆小蛮给他送来胃肠安丸。就像偶像剧里老套的情节一样,他们由开始时的异性相吸,逐渐发展为精神依恋,他们都有强烈的愿望,想向对方脉脉含情的说出所有爱情故事里最重要的三个字:“我爱你”!
   这一天晚上,夜色宁静得好像花开花落。庄小舟正在模仿苏轼的《醉白堂》写一篇古文。就好像被人一下子抓住了心肝,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是一首童声《虫儿飞》,打开来看,是陆小蛮发来的。
   “庄作家,睡了吗?”
   庄小舟脑子里闪过《聊斋》里许多男女半夜偷情的故事,心里忐忑不安。“没呢,有事吗”五个字打错了三个。
   “呵呵,知道你没睡就好。今天晚上有个陌生电话老在骚扰,前后打过来十几二十回,刚一接他就挂,拨过去他又不接。可瘆人了。”
   庄小舟回短信说:“是不是某个被你抛弃的男生还对你余情未了呢?”
   “应该不是吧,这号码我没见过。刚才可害怕了,幸好有你在。”
   陆小蛮这么一说,庄小舟心里暖暖的,就好像雪天里喝了一杯热酒。第一次有女生因为他而不再害怕。他开始只是感动,当一只打着灯笼的萤火虫飞进窗口,爬在他身上时,他的男子气概被萤火虫的星星之火点燃了,熊熊燃烧,猛烈的程度不亚于十二级森林大火,他把窗户打开,双手在嘴边做个喇叭喊:
   “陆小蛮!你现在还害怕吗?”
   事实上他们房子离得很近,也就能容得下十个脚跟搭着脑袋的“具体而微”的颜渊,夏天痱子暴还能听见。这么一喊,比宇宙大爆炸还厉害。月亮婆婆在躺椅上伸伸老腰:“阿弥陀佛,这是谁家没有喂饱的浪驴!半夜三更扰人清梦。我那么大岁数的人了,除了拆迁队和这头浪驴,就没被搅醒过。搅醒我还可原谅,搅醒了我那暴脾气的老头子,可不是当耍子的!”
   陆小蛮也把窗户打开,有些羞涩说:“行啦,甭整那么大嗓门!招狼呀!”
   庄小舟不好意思挠挠脑袋:“一下子控制不住。你现在还害怕吗?”
   陆小蛮努嘴一笑:“不怕啦!就是周围有什么鬼魅魍魉,也被你的大嗓门吓跑了!对了,刚刚你在干吗呢?”
   庄小舟说:“写古文呀!考研会考的。”
   陆小蛮说:“写啥古文?《好色赋》?”
   庄小舟傻傻一笑:“怎么可能是《好色赋》!”
   “难道是《酒德赋》?”
   “也不是。”
   “是《洛神赋》?”
   “都不是啦!是模仿苏轼的《醉白堂记》。”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总带着个‘啦’,真娘!”
   “好听啊,我喜欢这么说。拙荆你管不着!”
   “是!是!是!我管不着你,官人!”陆下蛮就歪着脸儿唱《卖报歌》:“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窗前那棵常春藤叶子已经长得很大很大了,大得好像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庄小舟和陆小蛮顺着常春藤爬到一片叶子上,一起坐在上面看星星,看月亮。庄小舟说,要是北斗七星能摘下来当酒勺使用就好了。陆小蛮说,她要买下北极星装在房间里,那就不用付电费了。庄小舟说,要是天马座为我所用,那我才不羡慕那些人的宝马奔驰呢!陆小蛮说,她要把水瓶座也买下来,在里面种各种各样的花和蔬菜,就是观音菩萨的杨柳枝,她也能养得活。
   月亮婆婆摇摇头,舒开老脸笑着说:“嘿,你看着这两个孩子,想得倒美!”
   五月里的一天,就是本拉丹被打死的那一天,陆小蛮家遭了窃。她唯一的首饰——一条靠自己兼职挣来的项链——被盗了,抽屉里半学期的生活费也被洗劫一空。陆小蛮看着狼藉的卧室:打碎的玻璃,乱扔的衣物,翻到的柜子,打开的抽屉,乱的呀好像东北乱炖。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庄小舟。
   “喂,,你在哪儿呢?”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庄小舟正在给一个初一的学生上数学课。
   “我居室被小偷撬了,钱和首饰都没了。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帮我看看!”陆小蛮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
   “什么!”庄小舟就快要蹦到九霄云外了,“被入室盗窃了?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儿!”陆小蛮心里骂了一句:书呆子!人家又不是窃玉偷香。“你赶紧给我回来!”
   “好的,我马上回去。等我十五分钟。你先打110报警。”
   庄小舟给小孩的家长说后,骑上自行车,哧溜一道烟,每天四十五分钟的路程,如今只要十五分钟就赶到了,恰好似孙行者,扭一扭腰胯就是十万八千里。一路上,庄小舟不停嘀咕:“谁说本拉丹一死,天下就太平了!臭老美!”
   警察来了先大吃一惊:“这小偷眼忒尖!哪儿不好去,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行窃!”勘察了作案现场,查看了附近地形,录了笔录,什么结论也没有得出,就驱车走了。后来他们也没有回信。等到秋天来后,雨量锐减,案件才自己水落石出。原来案犯是陆小蛮班上一名男生,曾经像百米冲刺一样追求过陆小蛮,陆小蛮没答应,他心有不甘,近来见陆小蛮和庄小舟成双入对,羡慕嫉妒恨,先是半夜打陌生电话骚扰,继而入室偷窃报复。庄小舟知道情况后,火气刮刮杂杂烧起来,烟腾腾的,十个消防水龙头一小时内也浇不灭,又是骂那人不要脸,不是男人,又是拍桌打凳。陆小蛮说:
   “原以为他饱读政治哲学方面的书籍,会有些修养,哪里知道他会做出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来。”
   庄小舟说:“要么说军事是政治的延伸。又有人说,哲学家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学政治哲学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见到那人,见一次打一次!”
   后来,两人真就在学校里碰见了。开始对骂还不带脏话,之后污言秽语塞了好几马桶。言语不侔,则拳脚相交,一个在他耳根做水陆道场,一个在他眼里开财帛铺,一个又在他鼻子上开油酱铺,可谓“孤既遭卿毒手,卿亦饱孤老拳”。这是几千年前儒学和哲学两家争鸣的延续,陆小蛮在中间劝了老半天才把两人劝住。陆小蛮是学新闻的,从此我们也可以看出,新闻是文学和哲学的折中。不能成为文学家的,跑去给报刊写小报道,无法成为哲学家的,也钻在报纸里写一些时事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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