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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的红房子

作者: 荒野一夫 时间: 2012-05-09 阅读: 58次 点赞: 527个 评分: 1.0分

会议日程的最后两天,安排到长白山参观,然后,与会人员可以随队返回长春再离会,也可以自定行程,不必原路返回。光第选择了后者。当图们江号旅游特快列车停靠进延吉

会议日程的最后两天,安排到长白山参观,然后,与会人员可以随队返回长春再离会,也可以自定行程,不必原路返回。光第选择了后者。当图们江号旅游特快列车停靠进延吉站时,他与带队的金哲道别离开了队伍。
   1
   光第站在站前广场上,旭日照射着,背后投出长长的影子。此刻,他刚刚踏上站台时故地重游的那份短暂激动已消退,游目四顾,想像中的变化给现实景物印证着,陌生里依稀还有一点旧日的影子,淡淡的若有若无。
   一辆红色小车打了个踅停靠过来,“先生,您是长春过来的许先生吗?”车窗间探出个女子的脸,她微笑着问道。
   这一定是英姬了。
   “金哲主任嘱咐我了——让我陪着您游览,一定要照顾好您。”光第坐到副驾驶座上的空儿,英姬又说:“先生怎样打算的?金哲主任说一切听您的安排。”
   英姬的礼貌和热情让光第颇有好感,只是觉得她的谈吐却不大象本地人,这多少让他感到有点担心——自己毕竟16年没有踏上这块边城的土地了,其实更需要一个本地的熟悉状况的导游更方便啊。此刻,听她问怎样安排,他一时迟疑起来。老实说,他还真没想好怎样安排,甚至连要在延边盘桓几日也未定。他曾经魂思梦绕一心想着回延边,可是当真到了,这时反而觉得有点茫然。他觉得自己的潜意识一直在追寻一个久远的梦,多少年来,这个梦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许多的夜晚,他在梦中醒来,又为重返梦境渴望睡去,可是,越是渴望换来的却是再难入眠的惆怅。此番前来,他内心里有一种梦境重游的憧憬,这让他兴奋不已,然而此刻,当真脚踏在梦境发生的实地,他还是产生了一种忧惧——惟恐梦境醒来再次陷入难眠的惆怅!毕竟16年了,固然那条山谷、那条河流肯定都还在,甚至还有那个村庄也不会消失,然而那片柳树林、那座红房子是否还在?那的人是否还在那?不然怎会音讯皆无?
   “先生,”英姬侧头看着他,“要不要先绕着市区转一圈?小城不大,挺美的。要不了多长时间。”她热情地说。
   光第觉得自己好笑,往日里几回回梦里回来,如今既然到了却又踟躇起来。“也好。”他随口应到,尽量掩饰着举足无措的尴尬,而英姬全然一幅自然而然的神情,似乎对光第的异样表现浑然不觉。光第暗暗赞许——金哲兄果然所言不虚:真是个素质不错且善解人意的姑娘。
   “金主任对你可是褒奖有加。”他微笑着说。
   英姬嫣然一笑,“我们有业务往来,他们只要有日本或者韩国客人要来都交给我们。”她说,“您比他们还要尊贵那,金主任一定要我陪您的。他是我远房叔叔。”
   光第心下感激金哲,不由得对眼前女子也多了几分亲切感。同时,适才还有的一点担心也消逝了。
   “你的汉语真好。”光第说。
   “还行吧。”或许是因为叔叔介绍的缘故,她显然没有把光第当做一般客人,孩子似的多少透着几许骄傲地继续说,“不瞒您说,我呀在日本呆了一年,韩国呆了一年,日语、韩语都还行吧。”
   “我说那,难怪你这么彬彬有礼!”光第赞叹道。
   车子行进,二人闲聊着。其间,光第只是偶尔漫无目的的浏览下窗外,他实在没有多少兴趣去看天南地北都几乎千篇一律的城市建筑。倒是英姬那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让他脑海里几度浮现出另一张挂着泪珠的笑脸——这张脸在他的幻觉和梦里屡次地出现过。
   “先生,您第一次来吗?”英姬说。
   “怎么说呐,其实,我生在延边,长在延边。”光第神色悠然地回答。
   “呀!先生也是鲜族?”英姬轻叹了一声,表情丰富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喜悦的色彩。光第摇了摇头。“那先生也一定会说鲜语吧?”她兴致依旧未减。
   “曾经会说一点。”光第觉得这个女子不仅开朗善谈,好像还具有某种他一时说不清的磁力吸引着他,说话的兴致也引起来了。“我的同学多数是鲜族,在学校那会,两种语言都用。”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说:“不过我的鲜语比不过她的汉语,她讲汉语像你一样流利。”说着,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张挂着泪珠的笑脸,仿佛还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那样啊!那延吉应该算是先生的故乡了。”英姬说,一副故旧重逢惺惺相惜的样子,表情多少有点孩童似的滑稽做作,却并不让人感到厌烦。
   光第心头微荡,是啊,曾经生活了17年,应该算是故乡了,可是16年来他不愿意去想它,却又不能不想她!老实说,此番借机回来不就是为着她吗!还踌躇什么,一切顺其自然吧。
   他终于下了决心,便说:“我的故乡不在延吉。我要去——”光第还是没有即刻说出来,在那地名到了口边时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多少年了,他因为不愿意触动那段苦难悲惨的回忆,一直刻意回避着那个地名,久了,已经成为潜意识的自然反应。他略沉了一会,才接着说:“去长白林场的路你知道吗?”
   英姬点了点头。“您是要去那。”她看着他说,“现在?还是——?”
   “我想现在吧。我们可以去吗?”光第话一出口猛然意识到有些不妥,他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过份,于是歉意地一笑,“抱歉,冒昧了。我是说,假如可以的话。我知道去那的路一定不好走的,还很远。”光第辩解着,心下却很纠结。“到不了林场,就在亚东水库的上游不远的地方。我想也许会有去那的交通车吧。”他说,“送我去往那去的车站就行了。”
   “没事的,先生。”英姬嫣然一笑,“我知道那儿。我在想能不能天黑之前赶回来。”她说。
   “真的可以去?”光第有点难为情了,却掩饰不住的兴奋。
   “瞧先生说的,哪儿都能去呀,您只要不担心我的车技就好。”英姬微笑着说,那表情透着天真,让人觉得她的每句话都是由心田里流出来,殊无戒虑自然而亲切。
   2
   车子驶出市区不远,眼前出现一处陡坡,光第想起来了,这是回乡路的起点。他这时有点后悔和担心。记忆里的这条路泥泞坎坷,不定哪一段就兴许把车子陷住,而且那还是装载着十吨八吨原木照样能够翻山越岭的大卡车。他禁不住担心地侧头看了看她,却见她依旧和在市区那么悠然,一副浑无忧惧的样子。
   公路蛇行一般蜿蜒在山地和平原上,忽儿上岭忽儿下坡,忽儿弯急狭窄忽儿笔直宽阔。路面却还平坦,车子跑起来并不颠簸。昨夜下过小雨,黄沙土的路面刚好滋润到不扬尘的程度,被早晨清新的阳光照射着,星星点点地泛着黄澄澄的光,像在上面均匀地覆撒过难以数量的沙金。
   若不是路两侧的山水佐证,光第一定以为走错了路线。
   “你很熟悉这条路?”光第把车窗放到最底,半个头探到窗外,任由着清爽的风在脸上恣意狂吻;一边说。
   “还行吧,每年都要跑几趟。”英姬说,“先生,你知道,这是通和龙市的要道。”
   光第把头收回来,“原来它好象很差。”他说。
   “先生,那你是久没回来了。”英姬微笑着看看他,象是想起什么,又说,“与大城市的柏油马路当然没法比。是不是觉得颠?”
   光第笑着摇摇头,“鲜族女子都挺懂得体贴人啊。”他情不自禁由衷地赞道。
   英姬脸上飞过一道红霞,并不扭捏,笑得更加甜了。
   “从头道拐下去就进入真正的山区了,路就不太好走了。”她说,“从亚东再上去,先生,你知道的,还要走一段盘山路。”
   英姬说话时脸上总是挂着很自然的笑,腮边的酒窝时不时地显现出来,透着天真烂漫。光第自打一见到她就觉得似乎有几分面熟,甚至隐约有点亲切感,原也暗自奇怪,最初还以为是金哲介绍的缘故,此刻,忽然间由她脸上的微笑和时隐时现的酒窝豁然开朗,解开了心中的迷结。他一时忘情地将目光瞩留在这张脸上,脑际呈现出的却又是另一张挂着泪珠的笑颜。
   “先生。”英姬的声音。
   光第猛地警觉过来,仿佛觉得她的声音有点不大自然,头有几次动了动好像想转向他,终于没有转过来。他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看到你我想起一个人。”他坦率地说,“也是个鲜族姑娘。你和她长得有一些相似。”光第希望英姬相信自己的解释,免得因此心存芥蒂,不然以后漫长的路途可就别扭了。
   英姬看了看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随之嫣然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诡秘的神情,似乎信任之外还有其它的意思。光第心下释然,暗自赞道:“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便也不避讳,还给她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光第把头靠到座椅的靠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路边的树迅速地向后倒去,一闪一闪地让人眼花。他把眼睛闭上,那挂着泪滴的笑脸又浮现出来了。
   ***
   也是个早上,阴霭的天空飘着雪花。光第走在村子中间的街上,腰板挺得笔直,脸傲然地仰着,这是他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目无一切地走过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地方。他在向他生活了17年的村庄骄傲而郑重地告别,他觉得自己将从此脱离地狱般的苦海奔向满是阳光幸福的彼岸,他心中的兴奋之情简直难以抑制。
   村口上,一台拖拉机“突突突……”地叫着停在那,一群人围着,爸爸妈妈满脸笑容地与送行的人们一一道别。光第不想错过最热闹的场面,打算跑过去,这时,他发现街角站着一个人。
   “善玉。”光第边喊边跑着奔过去,“哎呀,你咋地了?有事吗?”到了近前,他发现她脸上虽然在笑但挂着泪滴,他于是首先想到或许有什么事。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便松了口气。
   “早知道迟早要走,现在真地走了。”善玉说,声音轻的几乎让他听不清楚。
   光第兴奋地连连点头,眼睛却时不时地向拖拉机那边看着。她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把一个笔记本递到他面前,光第接过来打开,只见扉页上贴着一枚大香花(鲜语叫“金达莱”)标本,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她。她好像欲言又止,略一犹豫,转身向着红房子跑去。
   光第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很纳闷,不知道这两天善玉怎么了,希奇古怪地。他想起昨夜村里开欢送会时,所有的人好像都兴高采烈,惟独她神情不大对劲地坐在角落里——当时他分不清那是忧郁还是恍惚,更探究不明白那是为着什么;何况兴奋已经充斥着头脑,哪还有思考的余地。他走过去时,其他的男男女女都围上来,用各种方式表示对他的祝愿,只有她躲在人后,他看她时,她送给他一张笑脸,只是那笑意让他觉得很勉强也很反常。
   善玉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光第忽然心头似有所动,怔怔地呆了一会儿,终于依旧是莫明其妙。拖拉机的喇叭叫起来,他顾不得再去想了,径直向拖拉机跑去。
   3
   “先生,头道快到了。”英姬的提示使光第从回忆里返回现实,他悠悠地舒了口气,一缕酸楚的苦笑从嘴角滑过。
   公路前方,一座小镇映入眼帘。
   光第忽然想起了什么,“拐上去的路还是从镇子中间通过是吗?”见英姬点了头,就又问:“岔路口上是不是还有一个食堂?鲜汉两种文字写着的,招牌挺大。”英姬把头转向他,一脸的疑惑。他马上意识到“食堂”对于她可能已经是个古词了,于是自嘲地笑着更正道,“哈哈,应该叫饭店。”
   “一定有的。先生要吃了饭再走吗?”英姬微笑着说,看了看表。其时还不到中午。
   “不。”光第答道,料想她也不会了解自己记忆中的往事,便也不去解释,只是向她笑了笑,平淡地说:“在岔路口停一会吧。”
   大路沿着镇子的边缘延伸,快要越镇而过时出现了岔路口,被大路显得很狭窄的一条小路从这里拐向镇子里去。
   “就是这了!”光第兴奋地说。
   岔路口是个黄金地段,各色的店铺一个联着一个,建筑物与路之间的空地原本就不宽敞,再被一些三轮车、吉普车占据着,越发显得杂乱拥挤。
   英姬找了个空地把车刚停住,几条壮汉立刻围拢过来。
   “我下去走走。不会时间很长。”光第说。
   光第没有理睬那几条抢客拉活的汉子,四下里环视,汉子们问得急了,他也不管人家问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汉子们怏怏不悦地散去,不知哪一个甚至说了句脏话,他也浑不介意。
   光第一连走过几处店铺,站在原地张望着犹豫了一会又向回走。终于认定了一家便走进去。
   店主是位中年妇女,见有顾客上门立刻满脸堆笑,“买点啥呀?”她热情地说。光第摇了摇头,忽然一想兴许还是买点东西然后好说话,“随便什么都行。”于是心不在焉地说,随即意识到等于没说,就补充道:“吃的喝的看着来点吧。”嘴上这么说,眼睛巡视着,最后盯注在柜台里通向后面的一道门上。
   “这些够吗?”店主把一个大塑料袋装得满满的似还觉得不过瘾,一边拿起另一只袋子一边说。光第连看她装了些什么都没看就说:“够了。”在交钱之前,他又说:“可以到后面看看吗?”店主疑惑地看看他,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也向那道门看去。
   “抱歉,没有别的意思。”光第觉得自己过于唐突,微笑着解释,“我记得这后面好像有一排房子。”把目光在铺子里扫视了一周,“原来这里是一片空场子,场子后面有排房子与大街相对着。”他说。
   店主笑道:“吓我一跳。瞧你转弯抹角地费劲。”略微顿了一顿,“你说的那不是公社食堂吗。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打量了光第一番,又说:“房子还在,当了仓库,没啥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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