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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春

作者: 洛荷 时间: 2015-06-21 阅读: 686次 点赞: 0个 评分: 4.0分

(一)枕边泪共阶前雨  他和她相遇在一个春和景明的三月天。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遇见他,此生此世,她依旧是玉栏金阕里骄矜绽放的帝女花。而他,也必然是埋首

(一)枕边泪共阶前雨
   他和她相遇在一个春和景明的三月天。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遇见他,此生此世,她依旧是玉栏金阕里骄矜绽放的帝女花。而他,也必然是埋首佛经,风骨澄澈的一代名僧,与尘世烟水两隔,再无相扰。
   而他,于长安西市那一株烟柳下,艰难阖上眼帘的时候,脑海里最后一帧图画,也定是初见时,她映在三月春光里,不染纤尘的双眸。那一刻,天地洪荒,般若无言。原来,今生早已注定,他一世清修,终抵不过她拈花一笑。他自此便画地为牢,再不能向佛祖靠近寸步。
   即便云水流转千年,我们依旧可以想见,他们那段惊世骇俗的倾城绝恋——桃之夭夭的三月天,春花渐欲迷人眼。骊山草庵外,她打马而来,追赶逃亡的猎物,双鬓鸦雏色,单衫杏子红,踩碎一地斑驳光影,猝然闯入他清修的世界。
   他栖身修行的草庵,恰巧在她的封地之上。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他的世界,原本是禅寂如明镜般的一池春水,而她便如一缕清风,骤然掠过他的波心,那池水便顿时失去平静,似搓如皱,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贵为大唐公主,始封高阳,凭借宠爱,骄纵一时。太宗千挑万选,为她择中相门之后,高阳公主遂遵从父皇之命,下嫁房玄龄次子房遗爱。直至新婚之夜,高阳公主才发觉,这位驸马不过一介武夫,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半点斯文,横看竖看,实难入目,自此不宣夫婿再入寝宫。
   虽已嫁为人妇,她的心却始终如同一叶小舟,飘摇游弋,无绾无系。
   是兜兜转转的命运,让她遇到了辩机,于万万人之中,没有早一步,亦没有迟一步,两人相携踏入孽海,从此万劫不复。而时年弱冠的辩机,风韵清朗,文采俊逸,虽已出家为僧,却到底不是一尊只知慈悲度世的活佛。只要是红尘中人,恐怕谁也没有那个定性,那个慧根,能够永诀情缘。有缘则遇,有情则聚,连生离死别,也许都成了小事。
   这样的爱情,注定苦涩无果。因为无望,便愈加炽烈缠绵。她命婢女搬来华美的寝具,屈就金尊,下榻于辩机蔽身之处。为了安抚房遗爱,高阳公主将两名绝色宫女赐与他享用。自此夫妻各拥所爱,互不相扰。
   她如同一团恣意燃烧的火焰,美得那样炫目,亦是那样危险。纵然,她豁得出伦理纲常,可他,又能否真的放下清规戒律?他的心,一定比她承受过更多的熬煎吧?这样的日子,一晃竟是八年。高阳的爱始终那样真,那样烈,那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悔与愧。而这期间,辩机又因帮助玄奘撰写《大唐西域记》而名噪一时。
   只恨,天不怜爱。一只高阳相赠的“金宝神枕”,竟生生断送了辩机的性命。
   唐贞观末年,一名窃贼于长安街头被缉拿归案。此事虽微不足道,而牵出的赃物却非比寻常。重刑之下,窃贼供出,其中一只镶金饰玉华美异常的枕头,竟然自辩机房中所窃。一路辗转查来,这只枕头的主人,却是尊贵无比的高阳公主。
   赠枕成祸,此恨谁知?本应是卿我之间抵死缠绵的信物,而今却翻作举证奸情的凭据。太宗盛怒,下诏杖毙公主身边知情不报的十余名婢女,并将辩机处以腰斩极刑。
   缘便是孽,爱即是劫。她注定是他此生难逃的劫难。因了她,他背负千古骂名;因了她,僧传不肯记他生平;因了她,他被打入阿鼻地狱,从此之后永不超生。
   史海钩沉,今人根本无法知悉事情真实的原委。可是,他们毕竟是真正爱过了一回,即便当时领略,而今断送,也算是一场因果,也算得清还了前世的业债。
   那一刻,风烟俱净。他隔了数年的时光回望,看到她正微笑着走来,双瞳剪水,唇染烟霞。三月的阳光,如同碎金子一般自她身后洒落,而他的生命便已定格在那个春日的午后。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匍匐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有多好。午夜梦回,她深埋心底的那颗种子,才会缓缓地开出花来,借着思念的温度,昂扬的盛开,散发出氤氲的香气。
   经书上说,佛陀传教时,不会在同一株桑树下连宿三次,若三宿桑下,怕自此结下一段情缘。如此说来,即便成了佛,仍需刻意回避,方能了却尘缘。原来,爱恋与菩提之间,隔得竟是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心若一动,泪便千行。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辩机,若有来生,我倒想问你,你还会不会——但负如来不负卿呢?
  
   (二) 宓妃留枕魏王才
   建安十五年冬。
   大雪初霁,铜雀台的梅花疏疏开了三两枝,幽幽寒香,即便隔着回廊亦可闻见。曹植奉父命为庆典作《铜雀台赋》,盏茶未尽,便已落笔成篇,一时百官颂其为倚马可待之才。若天下才高十斗,子建一人便可独占八斗。
   绮宴散尽,曹植摒退侍从,留连在铜雀台上,白衣绝尘,抱影黯然。为争世子,兄弟短兵相接,渐成煮豆燃萁之势,这种冷酷和绝望,让他几欲痛哭失声。
   雪落无声,梅香沁人。她缓缓向他走来,长长的裙裾拂过朱红色的宫锦。梅输雪白,雪逊梅香。梅雪辉映之下,是她恍若天人般的绝世容颜。
   就在这一夜,他对她吟出了,被后世称之为“汉魏压卷之作”的《美女篇》。他以一个恨嫁的美人自喻,抱怨媒人的不称职,来抒发自己政治上的失意。是同病相怜的苦楚,让两颗心瞬间靠近。他与她,谁都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眼中的哀伤,心底的悲凉,只有彼此才能够读懂。
   早在曹丕与甄氏新婚之初,曹植酒后看见兄嫂的华盖香车隆隆驶过,便当街大声呼唤过她的名字。她便命人停下车,隔窗念出:“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的句子。曹丕当下心生不快,挥鞭驱马而去。回到家中后对甄氏说,子建之诗,都是假手于人,其实并无过人才华。又说子建经常喝得烂醉,也不过为了留给别人一个诗酒风流的印象罢了。可甄妃心里明白,曹丕文输曹植,武逊曹彰。为争世子,他只好以心计手腕取胜。他的话,她自是不信的。
   早在曹操率兵围攻邺城之时,坊间便有传闻:“围城将破,千金万金,不如一奴。”可是,让她没有料到的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在曹军洪流一般的攻势之下寸寸失守,仿佛一匹花团锦簇的丝绸,只剪开小小一个口子,便嘶啦一声,撕裂到底。当那些喊杀声、甲胄声、马蹄声、投石声……渐渐于耳畔淡去,一切种种,竟恍若梦境。
   破城之后,曹操立即安排士兵把守袁府,以为这样便能够保护好自己的战利品。岂料曹丕强行闯入,卫兵不敢阻挡,曹丕趁机收了甄氏。曹操闻之大怒,还是孔融以武王破纣,妲己赐周公的典故,劝慰曹操,告诫他不可为了一个美人,而闹得父子反目。
   难道,英雄攻城略地,真的是为了美人?
   在她眼里,男人的皇朝天下,也不过一场嫖客相争。男人宦海浮沉,而女子,便于情海之中蹉跎终身。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逝于洛阳。随后,曹丕逼迫汉献帝禅位,代汉称帝。而曹植只能东赴封地临菑。他要求回到邺城旧居停留三日,而甄妃亦再三拒旨,不愿去洛阳为后。她以绝望的固执,与曹植重逢在邺城三月的春光里。他们知道,此生此世,再也无力挽回这场悲剧的结局,而这浮生三日,便是他和她的一生一世。
   关于这段绝世之恋的结局,一直流传着两个版本。
   一种说法是,曹丕洛阳称帝之后,新宠郭贵人鸠占鹊巢心切,设计陷害甄妃。此妇天赋智术,令甄妃饮鸩而死。甄妃死后,曹丕把她生前用过的玉缕金带枕拿给曹植来看,曹植睹物思人,不觉潸然泪下。三年后,曹植被外放雍丘回来,途经洛水,梦中与已成为洛神的甄妃相见,遂吟出千古名篇《感甄赋》。甄氏之子曹睿登位后,为尊讳,曾想毁弃此赋,却又不忍,于是改为《洛神赋》,将自己母后捧奉为伏羲之女。
   而我则更愿意相信第二种版本——甄妃在与曹植最后相依相守的三天时光里,更加坚定了西拒洛阳之心。春宵苦短,诀别之时,她将夜夜陪伴自己入眠的玉缕金带枕赠与曹植,而后,举身赴清池。这一场无望的爱情,明知永远结不了果,却仍然在那一刻绽放它惊人的美丽。如同一场烟花,散尽夜空之后,只剩下无尽的寂灭。若恨,也只能恨那尘世转变后的,翻云覆雨手。
   斯人虽已殁,千载有余情。玉枕会同草木共腐,而洛水却从古流淌至今,幽幽传唱着不死的爱情。
  
   (三)梦回山枕隐花钿
   古代小说角本里,常读到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故事情节。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哪怕是神仙妃子,总之,只要见到个青年才子,便会慕色而上。不是遗珠赠帕,便是笔墨传情。朝思暮想,废寝忘食。到了你侬我侬之时,便会羞答答地对那才子说:“妾愿以蒲柳之姿,以荐枕席。”
   写这种书的,自然都是男人。每每读到此处,便暗笑中国的男性文人们,竟然普遍有着如此虚荣自大的一面。
   唐人元稹的《会真记》,写得是他身历之事。书中先是写张生“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表明自己合乎当时的道德规范;后来又在兵荒马乱之际帮助孤儿寡母,更是君子所为;再后来坠入情网,也是先通过“大凡尤物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的标榜,找到了道德上的合理之处;而最后抛弃崔莺莺的行为,则是用“忍情”来解释的——不是变心,而是不得已。并且,他自己作为一个作者来讲述这个故事,也是为了劝诫后来者,而达到“知之者不为,为之者不惑”的目的。
   总之,张生,也就是元稹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一位标准的君子。
   而这位君子笔下的天赐尤物崔莺莺,却是见到张生之后,一改以往“端服严容”的大家闺秀风范,先是以彩笺招之,后又自携衾枕,于张生房中不请而至。用今天的话来讲,好听一点的,叫做投怀送抱,说得难听一些,简直就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明明是元稹他自己浮情浪性,始乱终弃,却偏偏还要在人前拿出来吹嘘炫耀一番,实在令人反感之至。还是元人王实甫比较有良心,在《西厢记》里,给了莺莺一个好结局。
   只不过,无论是《会真记》,还是《西厢记》,“抱枕私约”这一情节,都是故事里的重要桥段:“鸳鸯枕,翡翠衾,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弓鞋凤头窄,云鬓坠金钗。”古代的大家闺秀,幼时便习女红。待字闺中时,枕上绣之以凤。待到出嫁时,再绣鸳鸯。红娘抱衾携枕送莺莺相就张生,枕上分明绣的是一对鸳鸯。
   楠木为框的帛枕,用的是上好苏绸。枕上花团锦簇,鸳鸯并颈相偎,要的是白头偕老、如意合欢的好口彩。虽说是私定终身,而莺莺怀揣的,却无疑是一颗待嫁女儿心。希望多情的张公子,迟早能够给她一个名分,明媒正娶,百辆之迎。图的,不是露水情缘,而是地久天长。
   按照《会真记》的叙述,张生与莺莺同居月余,崔母不可能不悉知此事,只不过“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等于已经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在小说里,莺莺的态度始终温和,即使在说“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也,愚不敢恨”这样的话时,也是恭貌怡声。直到抚琴时,才终于控制不住,投琴泪下,跑到同样失望的母亲那里痛哭失声。虽然元稹并没有告诉我们,崔家为了促成这桩婚事,其间还做了多少努力,但是我们依然能够体会这对母女当时的心情。
   元稹还是走了。不但决绝而去,还将莺莺比作褒姒一般的红颜祸水,并说出:“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这样的话来,实在该遭天打雷劈。
   最可笑的是,又过了几年,元稹已另娶妻室。途经故地,听说莺莺也已别嫁他人,便希望以外兄之名求见一面,却被莺莺婉拒,并赋诗一首与他:“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不知道元稹离去之后,莺莺是否还保留着那只见证欢爱缠绵的鸳枕。只怕,经历过无数羞愤与绝望之后,枕上余温早已荡然无存。
  
   爱情犹如红烛,终有燃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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