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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相怜的不是爱情 (随笔·外一题)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6-22 阅读: 769次 点赞: 6个 评分: 1.0分

一个朋友,半夜诉衷情,说是对一个人如何爱慕,且又列举说:她承受家暴,我也承受家暴,她遇人不淑,我也遇人不淑,所以我和她同病相怜。我们都是年少时走了

一个朋友,半夜诉衷情,说是对一个人如何爱慕,且又列举说:她承受家暴,我也承受家暴,她遇人不淑,我也遇人不淑,所以我和她同病相怜。我们都是年少时走了弯路云云。
   我听不下去。字里行间,只不过是在费劲寻找两个人际遇的同类项。天底下遭受家暴的人何其多也,遇人不淑的人也恒河沙数,你都要一个一个地爱慕?
   所以“同病相怜”这个词不好,不踏实。不是建立在性情、志趣、理想等硬件方面的投合,由此生发的感情根基不稳。尽管这个词好像有魔力的手指,瞬间就能把人牢牢吸引到一起,情谊瞬间升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无分彼此,更会彼此对诉:家里那位多么多么不好,多么多么狭隘和暴躁,多么多么浅薄和无聊,于是执手相看泪眼,觉得爱情的暖流从脚后跟冉冉升起。
   所以,倘使有人说和你同病相怜,撑死了也就是说和你是“病友”。这是所有的“友”级亲密关系中,最低级的一种。
   就像网友,因为都上网,于是就成了友,你晓得上网的都是什么人?它和“车友”“驴友”“书友”“画友”不是一个概念,再怎样的友,都是建立在同样的兴趣爱好基础之上,惟有这个“病友”,谁可乐意去得病呢?所以是很被动的一种“友”,激起的只是一种类似于同仇敌忾似的感情。一旦病消失了,“友”也就不复存在。若是扩大到某种社会运动,则更像是一种险恶的同谋,凭遭际之类同,抹平个体的差异,把人硬塞进一个群体里,然后大家转着同一个念头,发出同一个声音,表达同一个诉求,若是有谁敢有异议,就被指斥为叛徒,一人一脚,踹入十八层地狱。
   真正的志同道合和同病相怜根本不是一回事,好比“向阳花向阳开,背阴花背阴开。”
   春秋战国时,俞伯牙楚人而仕晋,官至上大夫。一日回楚,行至汉阳江口,抚琴遣怀,遭樵夫钟子期偷听。俞伯牙小觑他是个砍柴的,有意考他,问他琴理,钟子期侃侃而谈。伯牙又弹琴给他听:“其意在于高山,抚琴一弄。樵夫赞道:‘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会,将琴再鼓,其意在于流水。樵夫又赞道:‘美哉汤汤乎,志在流水!’”伯牙得遇知音,二人结为兄弟,约定明年中秋伯牙再来。次年俞伯牙不负前约,乘船而至,子期已经亡故。俞伯牙坟前挥泪抚琴,吊罢把琴摔得粉碎,口占一绝:“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俞伯牙和钟子期没有那么多的同病可以相怜,他们身份不同,地位不同,收入不同,日子不同,惟有一点相同,那就是爱琴,一个会弹,一个会听。会弹的天底下找不着几个,会听的天底下也找不着那么多人,所以一个死了,另一个摔了琴,这样的心痛是真的心痛。任何一对起于“同病相怜”的恋人,你们有没有本事做到一个弹琴,另一个就能懂?遭际之内的感受大家都明白,遭际之外的种种感觉,他的你能不能明白,你的他能不能懂?所以大多是起于同病相怜,止于病好离散--病时彼此慰寂寥,病好撒腿就逃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总不如直观的数据。可是至今无人给出这么个数字,所以就总是有一些人,在面对别人的时候,会说出楚楚动人的话:“我们同病相怜……”许是有意,许是无心。有意勾引者可杀,无心求同者也许他是真的相信同病相怜就是前生有缘有分,于是今生产生真的爱情。可是却不晓得这样生硬扭结在一起的缘分,好比月老毫无道理系红绳,有几分做得数,当得真?
  
   谁在荒乱年代倾身一笑?
  
   吴越千年,镜头流转,无数恩怨痴缠都如过眼云烟,到现在印在心上的,只有这个人的微笑。
   一个微笑居然给了一则广告。只有两个镜头,一个镜头是青年男女,欢颜相对,一个镜头是转瞬十年。十年沧桑,十年睽违,十年渺茫。十年间隔里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也一下子略去了许多思念与怀想,而今两人相对,这个男人,面对抚着满头湿润秀发的女人,就这么默默倾身一笑。
   这一笑让人心碎。
   《上海滩》里,大雪飘飘,单纯快乐的程程爱上一个男人,到处跑来跑去,要找到他,可是再找不着。正失望间,他出现了,一把伞为她遮住下雪的天空。当她惊喜转身,他俯视这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也是这样,倾身一笑。
   这一笑,是插在岁月心上的一把刀。
   这一笑,还静静开在《喋血双雄》里杀手小庄的脸上。经历了背叛与追杀,无路可逃,天主教堂里的圣母像悲悯地沉默着,而他,对这个血腥恐怖的世界只说了一句话:"好人通常受人误解",没有愤激,没有感慨,只有静静的一句陈述,和回过头来,对着既是对手,又是朋友的李修贤,静静一笑。
   这样的笑,温柔、默契、优雅,淡灰的暖色调。它开在这样沧桑却又永不颓丧的男人脸上,让整个世界都朵朵地生动。而这生动是别人的,他装饰了这个世界,不知道谁能装饰了他的梦。
   好像在他的笑面前,没有哪一个男人和女人是堪和他配戏的。不是气质不对,就是样貌不对。《上海滩》上的吕良伟,《喋血双雄》里的李修贤,都不对。赵雅芝、叶倩文,都是顶级演员,可是在他的丰神姿态面前,也都有些勉强。那个"百年润发"的广告里面的女子,湿漉漉的头发,终于被这个男人等来了,原本清晰的面容在他的风采逼视下,竟然模糊到只退化为一个"女人"的符号。没有办法,他是这个光影世界的帝王。而这微微一笑,居然是他最后的杀招。
   周润发印证了一个时代,一个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一个杀手蜂起,鲜血淋漓的荒乱年代。风衣墨镜、冷血双枪、阳光微笑,这些都被封存在胶片之中,当我们回首寻望的时候,只有他那含蓄而沉默,优雅而深情的一笑,已被刻为一个时代的坐标。
   如今,我们面临各种各样的感情游戏,轻薄男儿如遍地桃花盛开,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所有的笑,都抵不上他开在银幕上的一朵微笑,浪漫、深情,仿佛替我们召唤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爱,就是肯为其死的真爱,情,就是肯等一生的深情。他的笑使我们就像《布列瑟侬》这首歌里那匹孤独的狼,在背离家乡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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