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情人节
作者: 木乔
时间: 2012-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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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早晨起来,儿子边吃饭边对梅林说:“妈,今天是白色情人节,让爸带你看电影吧”。梅林放下手里的咖啡,抬起头:“唔?白色情人节是什么?”儿子面带神秘:“简单地说,
早晨起来,儿子边吃饭边对梅林说:“妈,今天是白色情人节,让爸带你看电影吧”。梅林放下手里的咖啡,抬起头:“唔?白色情人节是什么?”儿子面带神秘:“简单地说,就是2月14日情人节你送给爸巧克力,爸今天就要回馈你礼物喽。”孩子总归是孩子,即使已经十八岁了,心里总归不像大人有那么多负荷。
毕竟他也知道:去年的今天,她破产了。
为了孩子的成长,她来到这个城市陪读。租了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虽小但干净、整洁。
四十不惑,古人说的不错,人总是要活的,还有更多的责任要承担。
曾经,梅林的生意,怎样的风生水起!
收拾完已经8点了,梅林今天有个约会。儿子所谓的白色情人节像早春的一缕清风,飘过,便无影无踪了。
上周五她去建行,走出营业厅,碰到了老同学沈强。沈强的资产已经上亿了,前些年买了大部分土地,当时梅林还为他运作了一笔贷款,虽然只有两百万,却为他解了燃眉之急。“梅林……还好吗?”梅林有些自嘲的点头。“一年多没见面,有点贷款的事想咨询你呢。”沈强打开了车门,他了解梅林不会拒绝帮忙。沈强的沉稳和低调是梅林最为欣赏的。“梅林,长话短说,想和你合作”沈强目光坚定诚恳。“呵呵,沈强你应该知道我的现状吧?”梅林有些疑惑。沈强不容置疑地定在下周二见面再谈。
梅林穿上自己那件短款水貂上衣,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多久没照过镜子了,黑色皮革衬托出苍白的有些憔悴的她。哪怕一单万元的生意梅林也会做的。她除了不断增加了的韧性,似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对一个中年人来说,成熟是什么,就像一棵树,即使正在经历风雨依旧要挺拔地站立并带着虚拟般的阳光的微笑。
坐在老板台后面的沈强有一种威严,一种居高临下,让梅林有些许的不自在,她有些自嘲地微笑着。她已经深知,地位和环境对人的塑造,仅用低调是无法掩饰其伟岸的。梅林骨子里那种让人难以驾驭的孤傲,也在曾经的风光中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太多的寒暄,“梅林,我最近竞标成功一个项目,环城水系改造工程,如果你参与,两个桥的重新修建就非你莫属了,呵呵。”沈强边弹烟灰边说,像在唠家常。梅林想了想说:“得四到五百万吧,我恐怕拿不出那么多资金垫付。”沈强看出梅林的不安,那种不安中涌动着一搏的欲望。“投入当然要你自己去运作了,有一点,可以帮你,用我的土地抵押贷款。工程收益一定可观,梅林你应该可以估算的。”沈强加重了语气,也截断梅林的犹豫。梅林脸上掠过一抹光辉,沈强从那里甚至看到中年女士的成熟美。他低下头,轻轻地掂起二郞腿,他知道他需要等待,只一会儿。“沈强,用你的土地抵押,运作贷款,然后前期投入,这些都不成问题,但我想知道竣工后,是否由财政拨款,而且所拨款项是否按时到位。即使利润相当可观,拨款拖欠两年以上,贷款逾期会被列入黑名单不说,你的土地会被强制拍卖,根本谈不上利润的”。沈强会心的笑了,这个鬼精的梅林:“这当然是关键,让项目按时足额的拨款。我呢,责无旁贷,老同学,咱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喽!”沈强的语气透着自信。梅林下意识的端起茶杯,又放下:“沈强,真的,老同学,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帮助,特别是在这时候。但我们在做生意,所以我想,咱还是谈谈利润分成吧。”沈强喝了口茶,微笑不语。“利润我只要两成就足够了,其他给你,这样我才觉得公平,而且,真的,谢谢你给我的机会。”梅林的语气稍有一些缓慢。挫折有时候残酷,却也让人在物欲横流的现实中超脱很多,追名逐利的脚步会变得缓慢些,友情、亲情会渐渐升华到从未有过的高度,甚至占据灵魂的制高点。沈强没有与梅林继续争执,姑且当作一种默契,或许是生意的潜规则,抑或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尊重。
“梅林,和程文没有联系吗,我们常在一起小聚。”沈强送她出门,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梅林回过头来,认真打量他一眼,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扭头走了。
尽管这是最初的意向,尽管贷款还没有眉目,梅林仍对未来充满笃定地期待,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为之亢奋。一年多来,不敢正视的那种绝望让梅林几近颓废,失败的阴影似乎瞬间笼罩了那颗曾经强大的内心,无情地充斥了每一个角落。放弃的念头其实就藏在忍耐的边缘,那些努力的挣扎不过是对随时都可能崩溃的内心的一种敷衍。她想到,人可贵的不是偶尔的坚强,而是你锲而不舍地赶走脆弱。当然,这个过程,也就使生命中的韧性越来越强劲。梅林没有眼泪,甚至不觉委屈。小时候,寒冷而漆黑的早晨被母亲赶去晨练,傍晚饿得头昏还要到乒乓球业训点,完成五百个球的多球训练,母亲浓浓的鼓励与信任,淡化着她所有的动摇和逃避,让她很早就忘记了柔弱、自怜。仿佛很久没去父母亲那里了,总有一丝愧疚会油然而生。
街边的泡桐树瑟缩着挨过冬日,“西风留旧寒”,早春悠悠地唤醒着每一个生机犹存的老枝,也唤醒了人们眼里枝繁叶茂的回忆。服装店挂起了“春款到货”的招牌,美容店里的DJ舞曲欢快又不失强劲,high得恰到好处。春的讯息渗透得缓慢,转瞬又扑面而来。父亲和母亲住在梅林买的别墅里,整洁却也带有一丝空寥。父亲把沏好的茶递到梅林手里,就去书房了。所谓的大事在父亲眼里都是梅林自己能够掌控的,这份父女之间的默契已经很久了。“你们单位今年效益不错啊,我看宣传资料了。”母亲的话题总是充满希望。梅林简短的陈述了与沈强合作的事,母亲老了,像个孩子似的拉着梅林的手,皱纹里透着欣喜:“我说呢,人这一生,好与坏都会变的,呵呵,真得要好好做下去。”母亲的眼睛有些湿润,忙不迭地去厨房了。
梅林边吃水果,边想着心事。觉得已经忘了——那个人。是沈强的那句话吗?“梅林,和程文没有联系吗,我们常在一起小聚。”梅林苦笑一下。母亲突然走进卧室,很急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张卡“梅林,这里有五十万,妈知道你会用的,先拿着。”一点点希望就让母亲意犹未尽,“噢,对了,密码是你生日。”母亲不容置疑的把卡塞到她手里。梅林的眼里一下子充盈了泪水,她低着头,拿起衣服,把卡放在桌边,走了。
泪水不住的淌在梅林脸上,她跑进附近的洗浴中心,曾经的挫败,曾经的苦痛,曾经的无奈,都在这一刻决堤了,淹没着曾经的辉煌,曾经的幸福,曾经的年少轻狂。这一刻,泪水冲刷着所有刻意的坚强,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被空白俘获着,她静静地躺在水中,任由泪水轻轻地滑落,除了流泪,只有流泪……
梅林从洗浴中心出来,有一些虚脱,坐在那款有些狼狈的奔驰B200里,那首《youarenotalone》“Somethingwhispersinmyearandsays:Thatyouarenotalone……”一直都在听,或许能够暂时的释怀。那些痛彻心扉的情伤,刻骨铭心的记忆似乎尘封心底,又仿佛一直漂浮于心河的边缘,随时会泛起涟漪,无奈,彷徨,甚至愤恨一股脑扑向她。然而,伤心久了,时间会替人磨平裂痕。梅林也会幻想在耄耋之年找到那个人,心无旁骛地向他倾诉,让他足够沉默、足够包容、足够波澜不惊。让所有年轻时的因爱而纠结的琐碎都随风而去,在风烛残年的短暂中,让原本纯真的心得以安然归去。电话铃响了,像是惊醒了梅林,是沈强,“梅林,在哪儿,我的项目主体合同已经签完了,去喝一杯怎么样?”沈强的喜悦溢于言表,梅林也难免振奋,“当然!”。
环城路边的这个酒吧,装修典雅静逸,格调相悖于酒带给人的那些狂热。酒吧的女主人,四十多岁,博学而有品位,对酒文化颇有研究,梅林偶尔独自来这里,与她聊一些感触。今天她为梅林准备了玛丽,一位酒专家以妻子的名字命名的红酒。梅林喝了半杯,看着窗外,耳边是那首熟悉的老歌《难舍难分》“走过了一生有多少珍重时光,与你爱的人分享……”
曾经,懵懵懂懂的年代,若即若离的初恋,梅林像宝贝一样呵护着。然而短暂的梦,泡沫一样破灭了,她高考落榜了,程文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实像魔鬼一样忽的站在梅林面前,触目惊心。程文仿佛变得遥不可及。梅林那颗稚嫩的心,在恐慌中徘徊着,每每程文来信,她都要惴惴不安地看,搜寻着字里行间中,让两颗心渐行渐远的字句,即使牵强,也会让她的心没落、沉浮。也许为了一个幼稚的求证,梅林决定和程文分手,或许从此,两个人的天空会下雨,亦或只有自己。
梅林没有盼到风雨后的彩虹。杳无音讯的程文,万念俱灰的梅林。
没有爱的世界,任何语言都是那样多余!
梅林的日记,整整六十篇记载了同一个内容:程文。
“程文你忘了我给你读的《致橡树》?”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程文你身边有一株木棉?”
“程文你的梅从此枯萎了……”
……
曾经渴望的比肩站立,风雨同舟原来只是那首诗!
二十年,仿佛转瞬即逝,又那样堪比整个世纪。
偶然的一次饭局,小有成就的梅林,碰到了程文。那是梅林因工程拨款宴请财政局长,李局介绍新来的副局长程文,梅林所有的诧异、惊喜,都被程文的傲慢、不屑一顾吞噬了,多年历练的梅林,掩饰着心痛,她没有追问程文的勇气,他们是那样的熟悉而陌生。梅林已经不再是木棉,她只能做另一棵橡树!
偶尔碰面的两个人除了一个眼神,就是沉默。一次要签署拨款文件,梅林找到程文,她觉得自己已经麻木到可以平静的面对他。文件签署完,程文语气低缓地说“我们谈谈吧”梅林几乎想都没想,“呵呵,程局,您的曲高和寡,让我们这些充满铜锈味的商人有些望尘莫及呢!”梅林回来的路上闯了三次红灯,本以为两颗心在咫尺天涯的陌生中已经慢慢死了,还需要怎样的语言对它诠释呢!怨恨仿佛还在心里澎湃,势不可挡。忽而,梅林又变得柔软,太多不忍触及的记忆,又如暖流,轻轻地融化着心灵深处每一个冰冻的角落。或许,爱的伤本就是一把双刃剑,它同样在某个寂寞的深夜刺痛着那个人的心吧,梅林心里升上一缕柔柔的痛有,忆起那首,席慕容的《无怨的青春》:
“……。
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
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那么,
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
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
……
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
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仅仅是那一段引子,如清泉般,柔柔地,缓缓地淌过梅林的心。
那瓶玛丽喝到一半的时候,梅林记忆的碎片才刚收起。窗外下起了小雪,雪花懒散,悠悠的消失在尘埃里。暮色朦朦,路灯昏暗无力,若隐若现地站在路边。与其说在等沈强,梅林更觉在独自整理冲撞了一天的情绪,孤独地、坦然地面对自己,修复自己。耳边那首《没那么简单》响起,是的,“不想拥有太多情绪”,已然是一棵橡树,昂扬、坚毅、果敢,独自在风雨中崛起。丢不掉的情缘像这雪花,纯净、剔透,它来过,不容质疑,虽然早已夭折在半空里,或许已经凝露,滴落在心底那抔净土上,永远逝去。房门开了,程文走进来。梅林的手微颤了一下,转而拿起酒瓶,程文轻夺过来,给她倒酒,自己也倒好半杯,动作娴熟沉稳,他看了一眼梅林,平静、淡然,随后又叫了一壶金骏梅,“梅林,今天陪你喝酒……可以喝醉……以后就不要再喝了。”梅林有一些轻蔑地吐气。“听我说”程文拿过梅林瘦弱,苍白的手,“我们的人生走过了一半,彼此还有什么不懂,沉淀下来的也许并不完美,但是真实、醇厚,所以永远做一棵优秀的木棉。”梅林抽回有些温热的手,身体里仿佛纠结已久的细胞慢慢地在松散着,一些浮华、一些事故,一些索取的疯狂,一些凌驾于人的伤害,都带在身边,随时都能掷向程文,带有足够的穿透力,杀伤力,却突然消失殆尽。除了酒,她只有沉默。程文倒茶,缓缓地……
“梅,明天开始,去运作那笔贷款,然后签合同,然后……”
“梅,还去你常去的那家健身房,你已经一年多没去了吧?”
“梅,明天是你的生日,给母亲打一电话。”
“梅,天不早了,回去给丈夫孩子做饭吧,没有你,他们会觉得寂寥。”
泪眼模糊的梅林,突然蜕变似的,不再孤立、不再迷茫……
“可是,他怎么知道今天的项目,难道是他让沈强找到我。”
“可是,他一直关注我的健康。”
“可是,他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尽管没有祝福。”
“可是,程文你真的老了吗,像家里的兄长,絮絮叨叨,盼我有个温暖的家。”
泪水涌进嘴里,梅林依旧沉默。
“好了,走吧,梅女士,鼻涕到嘴里了。”程文温和地笑。
“明天,我要去省里开会,晚上要加班,然后,”程文历数着自己的行程。
梅林依旧沉默……
寂静的雪,冷风里来了,温暖中去了,雪中的梅林转过身:“程文,”
“哦”,程文目送她。
“程文,”
“唔。”
“程文,”走出十几米远的梅林,弯腰喊他,狡黠地笑。
“哎”,程文下意识地拿出手机,他想留下梅林久违的笑靥。
然而,不能。
两片雪掉在他的眼脸,滑过脸颊。
哦,白色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