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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花谢

作者: 听雨凉秋 时间: 2015-01-16 阅读: 6198次 点赞: 428个 评分: 4.0分

一、  秋末,冷风萧瑟,扫入庭中,卷起地上的枯叶,漫天飞散,露出那摇曳的野菊——风势稍急,花便落尽,如往事种种,散入长风。  几瓣落花被卷入庭中的石桌上

一、
   秋末,冷风萧瑟,扫入庭中,卷起地上的枯叶,漫天飞散,露出那摇曳的野菊——风势稍急,花便落尽,如往事种种,散入长风。
   几瓣落花被卷入庭中的石桌上,正落入白衣女子手持的酒杯中,女子见之,手指不可察觉的一颤,精致的眉毛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吱呀的轻响,女子连忙敛起神情,随后,一个慵懒的声音悠悠传来:“今天日出的怎么这样早,流朱姑娘,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是午时了,想来将军定是操劳过度,才休息过久,不觉时间流逝。”白衣女子放下手中茶杯,长身而起,回身扶住来人,关切地轻声道。
   “是吗?”来人脚步微微踉跄,喃喃:“已经午时了,离与百姓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半日,传……传令下去……咳咳……”来人是一年轻男子,此时目光涣散,嘴唇发白,似乎经不起冷风的吹拂,话未说完便剧烈地咳了起来。
   女子忙伸手从男子怀中取出一白色巾帕,帮男子掩住口鼻,男子身子剧震数下,勉强抬起头来,脸色似是又苍白几分,雪白的巾帕上,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女子收起巾帕,扶着男子缓缓坐在石桌旁,轻声道:“将军切莫心急,敌军尚未有所行动,破敌不急于一时。”
   男子闻言,似是过于心急,复又咳了几声,勉强道:“不可……敌军……敌军已围城数月……城中的粮食都已食尽……今日……今日再不退敌……人心必乱……”
   不知为何,女子眉头微蹙,目光变幻数下,有些迟疑地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举到男子面前,低声:“行军之事流朱不懂,且以此酒壮行,祝柳将军得胜归来。”
   男子微微抬头,看向身前幻梦般的女子,目光有几分迷醉,微笑着,喃喃:“好,那我便饮罢此杯,流朱,待我回来。”说着,接过酒盏,仰头饮下。
   女子站在男子身后,蹙了蹙眉,眸间闪过痛苦的神色,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着,骨节泛白。
   不知怎的,男子饮下酒后,苍白的面色竟然微微红润起来,眼中也恢复了一丝清明,回身启唇,似是要同女子说些什么。
   砰然一声巨响,庭院的门被人狠狠踹开,那一双男女同时将目光移向门前——只见得一黑衣男子持剑大步闯入门中,方在庭中站定,便怒目看向流朱,举剑便刺,大喝:“好个妖女,还敢蛊惑将军,我苏天绝今天就算舍了这条性命,也要杀了你!”
   眼见苏天绝手中长剑已刺至女子眼前,女子竟不闪不躲,只是平静的看向刺来的剑锋,嘴角竟有了释然的笑意。
   “天绝,住手!”只听得一声大喝,那病弱男子蓦地起身,出手握住剑身,喝道:“你疯了吗?这是流朱啊,跟我们从小就相识的流朱姑娘啊。”男子似不觉痛意一般,紧紧握住长剑,苍白的手指间,暗红的血不断淌下。
   苏天绝怒意更盛,冷声道:“将军,你快放手,这个妖女,已经不是当年的流朱了!”
   “住口!”男子也有了几分怒意,喝道:“苏副官,本将命你退下!”
   听到男子重重说着的“副官”二字,苏天绝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愤然放下手中长剑,转身而去,冷冷地道:“柳江序!你可不要后悔!”
   “慢!”苏天绝正要踏出门外,听得身后蓦地传来喝声,便驻足,却并未回身。
   “传令下去,两个时辰后,大军出城,强攻敌营!”
   即使柳江序的话语传入耳中,苏天绝也未回身,只是冷冷回了一句“是”,便大步离去。
   “咳咳……”苏天绝方走,柳江序便又咳了起来,松开手中的剑身,颓然坐下,流朱轻拍着男子的后背,眼神深处,暗暗藏着几分愧疚。
   柳江序稳住身子,伸手握住女子的手,轻轻将她拉到身前,仔细地看着面前的佳人,抚着她鬓边的青丝,喃喃:“天绝真是疯了,你怎么会不是流朱,我每天梦里想的,心里念的,都是你,又怎会认错?”
   女子低头不语,眸中却隐隐有了水光,柳江序竟似没察觉到这些,仍轻声道:“不知为什么,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幸好,我还清晰记得你的样子。我记得,那时你夜里喊饿,我去厨房为你偷来干粮;我记得,那时你说寂寞,我便陪你月夜出游,回府后,你怕疼,我便替你受罚;我记得,那时你说想饮酒,我便偷偷取给你,看你呛得脸红,不禁偷笑。你的一切,我都清楚的记得,你好舞,我便为你抚琴,你贪玩,我便为你披衣。我本想对你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但苦于没有足以配上你家世的一身功名,便在一个夜晚,离开了你,投身沙场。七年,已经七年了……每次合眼,出现的都是你的影子。驰骋沙场七年,我终于成为了足以镇守一方的大将,立下不世功勋,金殿之上,陛下亲口将公主许配与我,却让我谢绝……我说,我的心已经满了,再也装不下他人。于是,陛下令我镇守此城,又下旨让你随军前来,同我完婚。你不知,那夜,我在塌上笑了一夜,如同当年那个孩子。流朱,你可知,我柳江序对你已相思入骨,便是忘了这功名利禄,忘了这锦绣山河,也绝不会忘了你……”
   听罢男子的告白,女子已泣不成声,低着头,清泪连连从颊边坠下,身子不断颤抖,男子却微笑着,拉着她的手去持起桌上的酒壶,轻声道:“流朱,来,为我斟酒。”
   “不,不行。”流朱死死拉住男子苍白的手,急切地道:“这酒中是……”
   话未出口,男子的手指便柢在那鲜艳如血的朱唇上,男子轻轻摆脱了女子的手,起身,从容道:“这三日以来,你劝我饮酒,我都饮了,你给的酒,便是鸠毒,我也会从容饮下。”说着,高高举起酒壶,仰头将酒倒入口中,一饮而尽。
   转眼间酒壶已空,男子便将它狠狠掷在地上,高声道:“流朱,我军得胜之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时,待我回来!”说着,便大步跨出门去。
   “柳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苦楚,女子无力地跪倒在地,身子蜷成一团,不断颤抖着,嘴里呜咽地唤着“柳郎”,手指死死地扣着地面,指甲断裂,血染白衣。
   然,再也无人回应她的呼唤,一时间,庭院冷寂如死,唯有风卷落花,撒在女子鬓间。
   无声,一袭黑衣如随风飘来,落在女子面前,黑衣人看着女子,清冷的眸间闪过一丝怜悯,淡淡地道:“流朱姑娘这三日做得很好,我自会禀明圣上,皇上已经下旨,尚书府一家七十三口尽数无罪释放,请姑娘安心。”
   “我问你,皇上为什么要杀了他?”听得耳边传来嘶哑的呼喊,黑衣人冷冷答道:“以姑娘的聪明,自然能猜到原因,柳将军英雄豪杰,在军中威望无人可及,又当众拒绝陛下赐婚,怎不让人怀疑他心生反意,如今,他喝了毒酒,纵然能逃脱这场兵败,也绝对活不过今日。”
   见女子没有应声,黑衣人自顾自的道:“不过姑娘放心,朝廷绝不会伤及无辜,柳江序死后,将会有人来接替他担任城主,而姑娘,便是新的城主夫人。”黑衣人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崩溃中的女子,眸中悲悯之色更深,最终,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姑娘的任务完成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告辞。”话音方落,那袭黑衣便又随风而去,仿佛从未出现,流朱哭泣至无力,颓然伏倒在地上。
  
   二、
   已经到了傍晚,凛冽的寒风仍在城门呼啸,残阳如血,洒在守城将士的铁衣上,扶着城墙,放眼望去,敌军如黑云压城。
   柳江序站在城墙上,身披铁甲,俯视敌军,说不出的英武,只是眉宇之间,隐约露出病态。苏天绝持剑在侧,随众侍卫将他护在正中。
   “如今情势危急,我军不可固守,末将愿随将军出城迎战!”苏天绝单膝跪地,铿锵地请命道。
   柳江序扶起苏天绝,沉声道:“天绝,我率军出战,你在城内坚守,若是情况有变,请你保护流朱,弃城而去,你与流朱,都不要被我连累。”
   “将军……你……”苏天绝目光微变,眼中起了微微的变化,怔了片刻,才道:“末将领命,还请将军放心。”
   “好。”欣慰的点了点头,柳江序从容地一步步踏下台阶,缓缓道:“来人,打开城门,本将今日便会会那个慕容笙!”
   沉重的响声扬起,当城门缓缓打开时,柳江序便策马带着军队冲出城门,可前队出城良久,却未见中队,反而是身后的城门吱呀一声再次缓缓合上。
   敌方的前军也有些散乱,隐约传来几声喝令。
   “快,柳将军被发现了,快接应他。”
   “我等快去助柳将军抗击敌军。”
   听得敌人的队伍传来这样的呼声,柳江序及身侧将士皆是一怔,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冷冷地喝令:“放箭!”
   话音方落,便是一阵箭雨,将士躲闪不及,不少人中箭倒地,阵势也已散乱。
   柳江序回身,只见城楼之上,苏天绝临风而立,铁衣映着清冷的光,手中抓着一个金黄色的物件,冷冷开口:“圣上有旨,罪人柳江序通敌卖国,且由我苏天绝统领三军,将其就地格杀,若有不从者,同罪论处!”
   话音未落,城上便起了混乱,守城的兵士们互相交换着目光,看看城下的将军,又看看城上意气风发的副官,不知如何是好。
   苏天绝见状,冷笑一声,手一挥,示意身旁几个士兵将一布袋解开,倒下城门,高声:“从犯云遂,孟洛等二十五人已经伏法,首级在此,现在柳江序身边尽是他的心腹,死不足惜,尔等可还敢包庇此贼?放箭!”
   顷刻之间,又是一阵箭雨袭来,柳江序边战边退,看着从城门上滚落的二十余颗人头,身子不住颤抖,眸中闪动血光,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愤怒地大喝:“苏天绝!你害我便是,为何要连累这些无辜的兄弟!”
   “哼,”冷哼一声,苏天绝冷笑着道:“这些人都是你的党羽,自然也是反贼,我苏天绝为国尽忠,便顾不得兄弟义气了!”
   说话间,敌军已接近柳江序的队伍,苏天绝示意士兵停止放箭,脸上带着几分欣喜,心中搅动着那阴暗的思绪——
   柳江序,你我本都是尚书府的无名侍卫,为何只有你能得小姐青睐?你我同时投身沙场,为何我九死一生,却只能永远屈居于你之下,做个类似护卫的角色?我为副将,官仅低于你一级,也有领军之权,可这军中,谁认得我苏天绝?谁又不认得你柳江序?难道我,天生就该做你的陪衬,
   怪就怪,你不该得罪圣上,战死沙场,也不负你一世英明,放心的去吧,你走后,我绝不会亏待流朱小姐,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要向世人证明,我苏天绝,绝不是你的影子!
   得意地想着,苏天绝嘴角不由浮起笑意,玩味地看着城下——柳江序已然被敌军包围,持剑护在身前,如同困兽一般,蓦地,柳江序大喝一声:“兄弟们,我柳江序愧对你们,让你们受我牵连,大丈夫顶天立地,岂可在死后留下骂名,何不随我抗击敌军,战死沙场,洗刷那叛徒的冤屈!”说着,便一骑当先,杀入敌军阵中。
   “杀!”阵阵杀声响起,兵戈之声不绝,一个个身躯倒下,一个个灵魂消逝,顷刻之间,鲜血已染出一片赤土。
   “杀!”不断地呐喊着,柳江序铁衣尽染血,头盔也不知遗失何处,浑身数十道伤口,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城上的将士眼中皆有着几分不忍,唯苏天绝仍是一副欣喜的样子——他的心,已经被即将到来的荣华腐朽。
   如云的敌军阵中,一骑高头大马格外显眼,马上一黑甲男子面若冠玉,眼神中带着淡漠,似乎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那柳江序真是冥顽不灵,他若是此时肯归降,我军定当护他周全,何苦自寻死路?”黑甲男子身侧的侍卫蹙眉,不屑地道。
   “被最爱的女人下毒,被最亲的兄弟背叛,他已经心死,战死沙场,是他唯一的归宿。”男子冷漠的眸子锐利得似能洞彻人心,淡淡的话语透着彻骨的寒冷。
   寡不敌众,战死已成了一种必然,但不知什么力量仍在支持着柳江序,纵然遍体鳞伤,他仍能不断挥剑抗敌,似乎,这场战争并不能轻易的终结……
  
   三、
   城主府深入城中,并未受到兵祸波及,仍是一副死寂的样子,白衣女子立于庭中,脸上依稀可见泪痕,目光涣散,喃喃低语:“柳郎……你不会自己走的,这三日,每次给你喝的酒,我都会先尝一口……想来……足以送我去见你……这……这黄泉路……我与你同去……”说着,女子嘴角泌出一道血迹,染在白衣上,如同这深秋最后一朵残花。
   远方的战场上,拼杀中的柳江序动作愈发迟缓,脸色也愈发苍白,似是不想被毒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蓦地撞在一敌兵剑上,那敌兵吓得丢下剑,连连退了数步。
   柳江序的身子,无力的伏倒在地上,夕阳映在他身上,染出一种莫名的辉煌。
   敌军阵中的黑甲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挥手示意全军止步,高声道:“夜郎国将军慕容笙,带来我皇旨意,现挑拨我两国关系的叛逆已除,我夜郎国愿同贵邦重修旧好。”
   似是早已知道这结果,苏天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高声大笑道:“哈哈,我两国能停止征战,实乃苍生之福啊!慕容将军,多谢你帮我朝诛杀乱党,请你放心,你我两国定能永不征战。”
   “哈哈!那我便去回禀我皇!”
   “传令下去,退兵。”一声令下,敌军如同潮水般退去。
   “杀!”城中将士方松懈几分,蓦地一阵喊杀声响起,敌军再次前行,一枝冷箭无声射入城楼,正中苏天绝肩膀。
   “慕容笙,你!”苏天绝连忙看向城下,正见得收弓的慕容笙,喝道。
   “奉我皇旨意,开疆拓土!”冷冷的一声高喝中,黑云般的敌军无情地碾向孤城。
  
   四、
   “慕容将军,这院中住的,就是京城来的流朱姑娘,那模样,可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啊!”战事已定,城门悄然换了旗号,但城主府仍是一副冷清的样子。庭院前的小巷中,一容貌猥琐的士兵,正领着慕容笙和他的护卫走向小院。
   紧闭的门再次被推开,方入院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袭染血白衣。
   流朱倒在血泊之中,白与红间映着绝美的容颜,几瓣残花落入血中,无力飞起,无奈地散在女子身侧。
   几人方入门内,便见一道冷光闪过,那士兵捂着胸口,无力地倒在地上。
   “将军?”护卫侧头,疑惑的看向慕容笙,低声问道。
   “柳江序也算一代名将,竟也逃不过一个情字,落得这样的下场,爱一场,梦一场,最后却转瞬成空。”慕容笙却并未回答护卫的话,只是取出一方巾擦去剑上的血迹,自顾自的叹息。
   “罢了。”轻轻摇头,男子的眸子又恢复清冷,淡淡道:“将那个士兵埋到城东乱葬岗,至于这个女人……将她同柳江序同葬,也算纪念,他们那一段残情。”
   男子看向沉入夕阳,隐隐透出辉光的远山,眼神迷茫,尽显落寞。松手,方捻起的几瓣残花便无情地随风四散,毫无留恋。
   夕阳余辉中,残花谢尽,昨日种种,散入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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