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作者: 戒愚斋主人
时间: 2015-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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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吃下观音土,马小惠的眼泪都噎出来了。朱兰芳看着她的这位“大姐”和已经死去的马小惠的女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他还活着吗?要是
一
吃下观音土,马小惠的眼泪都噎出来了。朱兰芳看着她的这位“大姐”和已经死去的马小惠的女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他还活着吗?要是他没被岩保整下台,还是龙血树村队长,我们会过到这步吗?”马小惠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大了仅有的泪水擦亮的眼睛。
“认球不得啦……”
朱兰芳合上大姐的眼,看着大姐,看着她的女儿,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两块肉藏起来,找个时间,和儿子、女儿一起吃掉它们。
“我不吃,埋了,他们也会被人挖出来吃掉……”可是,她还是忍不下心,把它们藏起来。她木然地转过头,看着热辣辣的太阳下,大旱之年依旧苍绿的龙血树,任记忆之水,流淌……
二
龙血树村因一棵高大的龙血树而得名,是一个傣族、佤族村,当然,也有拉祜族、布朗族、彝族、哈尼族、汉族等民族生活在这里。
传说在古时候,有一条无恶不作的巨龙,经常来村子里捣乱,猎杀牲畜,毁坏房屋,捣毁庄稼。这还不算,见到漂亮的小仆哨、小丫咪,就掳到深山去凌辱,凡有不从的,就百般折磨而死。对此,人们都无计可施。有一天,佤族小伙子岩略的心上人玉喃被恶龙掳走了,岩略非常伤心,但他一心只想夺回自己的心上人。于是,他到了森林里去,因为他听说释迦牟尼佛经常会化身为巨大的白象,在森林里的小溪边沐浴。他找了三天三夜又半个白天,终于找到了一头在小溪里嬉戏玩水的大白象。他虔诚地跪在大象身边,把事情的经过和自己的愿望都告诉了大白象。大白象听完,鼻子一卷,就把他像吃一根香蕉一样吃进肚子里去了。而这头大白象,在恶龙再次来捣乱的时候,大义凛然地和巨龙展开了殊死拼杀。大白象和恶龙进行了七天七夜的激战,不分胜负。在最紧要的关头,人们看见大白象的嘴里突然跳出一个手持利刃的小伙子,那个人就是岩略,岩略迅雷不及掩耳地刺瞎了巨龙的双眼,割断了巨龙的喉咙。他跳上了巨龙的身子,把巨龙刺成了一个到处飙血的血笆箩。(注:小朴哨,傣家少女;小丫咪,哈尼族少女。笆箩,竹篾编制的器具,周围有空,比竹篮稀疏,此处形容血流如注,伤势极重。)
巨龙血洒大地,后来从土壤中生出来的便是龙血树。当龙血树受到损伤时,它会流出深红色的像血浆一样的粘液——这种在传说中被认为是龙血的粘液,龙血树、龙血树村便因此得名。
有人说,那头大象并不是释迦牟尼佛,而是被佛祖救了的小仆哨玉喃。当岩略刺死了恶龙之后,她恢复了女儿身,嫁给了深爱她的岩略。
在傣族、佤族居多的龙血树村,布朗族小伙子杨春当上生产队长,完全是因为他力大无穷而充满智慧。
选举队长的那天,一共有四个人参加竞选。在大家各自陈述了当选之后要怎么工作之后,负责选举的区委书记(相当于现在的乡党委书记)告诉大家说,一个合格的生产队长,一定要是一个能够吃苦耐劳而且聪明智慧的人。于是他提议让四个候选人竞赛,比比谁更聪明,最聪明的人,才能当选。
第一道题是猜少数民族的名称。诸如“只说你我,不管其他”、“江河暴涨”、“新的一代在成长”等,大家都知道是维吾尔族、水族和满族、壮族。到了最后,“人人有房住”、“人人都健康”、“人人有地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等,只有大地主之后、读过私塾的杨春答得出来了,分别是佤族、傣族、土族、俄罗斯族。其实,杨春的父亲、爷爷辈,已经不是地主了,只不过他的曾祖父兄弟几个曾经是马帮的赶马人,后来赚了钱买了些土地。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他们主动把地拿出来分给了老百姓。而且杨家历代都乐善好施,经常接济穷苦百姓,所以杨家的名声也还不错。
而“人人有房住”“人人都健康”“人人有地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这些谜面,也成了他对大家的承诺。
三
杨春当上生产队长一年了,又是茶树发出新芽的新春。
转眼就过了一年,或是转眼又是一个新春,那是幸福的人们对时间的形容。穷人们是不敢这么说的。一年倒有三百天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时间也就特别漫长。每个人都盼着,要是一辈子的苦,都在一天里就过完了,该多好。
步履蹒跚的岁月,大家都厌倦了。
然而,好事多磨,坏事似乎更留恋那些遭遇厄运的人们。
这一天天气正热,杨春叫大家休息休息。杨春和生产队会计,哈尼族老倌赵勇拉着一条大青牛,说去给牛喝点水。的确,最肥最大的大青牛,是全村最能干活的牛了。干了一早上的伙计,早已白沫满嘴丫。看着它的样子,大家都心疼不已。要是大青牛有个什么闪失,渴死了、饿死了、累死了或是病死了,大家都得多干很多活计。
“去吧去吧,带点水回来给我!”岩保把绿色的军用水壶交给赵勇。
“你倒会占便宜。”赵勇嘟囔一句,还是接住了水壶。
到了水沟边,看着亮汪汪的大沟水,赵勇说:“书记说了,外边啊,缺水缺得严重,什么都长不出来。你看,我们村水倒是不缺,但是土地太瘦了,长不出什么庄稼来。再说了,吃大锅饭,那么多人干活,不有几个真呢在使气做……”(注:不有,没有;使气,用力、踏踏实实做。呢,同的,下同。)
杨春没接他的话,突然问赵勇,“我们多久不有没打牙祭了?”
赵勇说:“十个月了吧。”
杨春从腰上解下一条麻绳,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打牙祭的好日子呢。”
赵勇会意地笑笑,接过杨春手里的绳子,一松,就耷拉在地上,大青牛的前脚,就跨立在了绳子两边,他使劲一拉,穿在牛鼻子上的绳子,一下子就绑住了大青牛的右脚,再从牛头顶一绕,又绑住了牛的右脚,大青牛一下砸倒在地。杨春也迅速地绑住了牛的后脚。借着牛挣扎的力气,他们没几下就把牛推进了水沟,牛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淹死在了水沟里。
岩保负责给牛开肠破肚,他是传说中的岩略的后人,是村里有名的屠夫。见多识广的队长杨春说,他就是龙血树村的庖丁。大家都叫他保丁,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庖是什么东西,而岩保名字里的保,大家都认得。
岩保边解剖边说:“大家放心噶,我刀刀一样多,每家每户按人头该分多少分多少,绝对不会错一分一厘。”
大家都相信他的本事。每年大家上交国家的半头猪,经过区上领导几年来的考核,岩保分割的年猪,刀工精准,左右两边完全一样大小一样重,整整齐齐不偏不倚。于是大家都说:“我们相信你,分吧!”
岩保叫开了:“牛手哪个要?……牛脚哪个要?……哪个要?”
从前到后从头到尾,牛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陆陆续续被人领走。
“牛X哪个要……牛X哪个要……牛X哪个要……”叫了三遍都没人要。
私下里有人小声说:“那玩意要了搞么,吃又不好吃,不是光棍汉哪个要?”
“就算要,饭都吃不饱,拿回克也怕没力气搞。”
看着大家没有要的意思,还唧唧咕咕的,岩保就说,“一个不要么我家要了。”说罢,他大刀一挥,把牛X附近牛腿上的差不多三四斤好肉都割走了,“儿子,快来,把牛X拿回家给你妈克。”
引得大家一片哄笑。“岩保,你狗日呢不公平。别人家牛脚就是牛脚牛手就是牛手,你家是牛X连着大腿都抬回家了。”
岩保大刀一挥,指着说话人,“牛X不沾大胯,你晚上咋个搞嘛!”
那人也不甘示弱,“你今晚上怕要累死掉呢,两个呢啊!”
大家又是哄笑。
一年里难得分一次肉,而且是直接分到户,看到一向公正的岩保如此分割牛肉,大家自然都不满意。鉴于第一次分肉不公平,第二次,快过年的时候,牛从山崖上滚下来摔死了,大家提议,还是按照吃大锅饭的原则,全部煮好之后,再一家家按人头分,一人一勺肉一勺汤。大家分到肉和汤,拿回家去,自己又加了佐料加了水再煮。据说牛肉烂烀就是在这次分肉之后广为流传的,因为大家发现,整头牛身上的肉都煮在一起,肉也更好吃了,汤也更好喝了。
这次分肉,整个村除了朱兰芳,都分到了。
四
朱兰芳是个寡妇。她的老公杜二死了,就在夏天,西瓜成熟的时候。那时,村里要修路,需要石头铺路,唯一一个会放炮的人,就是杜二。那一天,杜二带着人打了十二个炮眼,每个炮眼都有两三米深。他娴熟地往每一个炮眼里填装了炸药,点上了火,迅速地跑到工棚里躲炮。
不一会儿,炸药就爆炸了。随着接二连三震天响的炮声,人们听见无数的石子“嗖嗖”地穿空而来,都在想:“么么,电影里头干仗呢时候,那些子弹、炮弹就是这份响呢了。”有人则更喜欢躲在家里,看一大堆一大堆的石头泥土应声坍塌下来,五彩的尘土冲天而起,那种天塌地陷的场面,他们最为津津乐道。虽然每一次炮响,每个人的心都被震得发疼,仿佛一不小心,心肝五脏都要被震飞出去一般。
杜二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十一声炮响过后,还有一炮居然过了半支烟的功夫还没响。
“妈呢,竟然有一炮哑炮,丢脸啊!”杜二更心疼的,是第十二炮里,足足放了两包炸药,其他十一炮最多的一炮也只放了八节炸药。这第十二炮要是成功了,少说可以铺一公里的路面。
“我去看看!”杜二不顾大家的阻拦,小跑上山。当他俯下身子看向炮眼的时候,突然一股浓烟冲天而起,想要逃已经来不及了。人们从山坡上、庄稼地里、树枝上、被土里,零零散散地找到了他残缺不全的遗体。他的头已经被炸碎了,只找到一只眼睛。人们用一只西瓜,请小学里擅长美术的老师给他画了七窍,下葬了。
因为是非正常死亡,仪式很简单,天还没黑就装进薄皮棺材里埋了。
十五岁的朱兰芳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小寡妇。瘦小玲珑的朱兰芳,是朱老九最小的女儿,十四岁半就嫁给了二十九岁的杜二。他们的婚礼办得冷冷清清,就像人们清汤寡水的生活一样。出嫁的时候,朱兰芳的屁股都还瘪瘪的,丧夫时,胸部却和屁股一样圆滚滚的了。大家都说,这是被杜二捏肿的。
结婚数年都没有生育的生产队长杨春,见到朱兰芳,都会馋馋地看着她那装满了村里男人们欲望的大奶子。朱兰芳也不怯,故意在他面前抖上几抖,似乎在说:“有本事来拿!”
因为生产队要给杜二的遗孀朱兰芳一点慰问金和粮票,杨春连夜来到了朱兰芳家。朱兰芳见了队长,嚎啕大哭,“以后我咋过日子嘛!”
杨春说:“不怕,杜二死了,还有我呢,只要我当队长一天,往后有的是你的好日子。”
杨春一把抱住朱兰芳,把她丢在孤单的木板床上,使出了浑身解数,在她那块肥沃的土地上辛勤耕作。
朱兰芳一直以哭声,来掩饰着这个大气饱力的男人波澜壮阔的冲击,到了后来,她是真哭了,抱着杨春哭了半天。对于她来说,死去的、善于打炮眼放炮的丈夫,半年的折腾,远远不及杨春短暂的一个夜晚带给她的兴奋,就算此刻就死去,她也心甘情愿了。
也就在那一夜之后,朱兰芳怀上了杨春的孩子。从此,夜里朱兰芳时常大哭大闹,人们也不去劝,男人们不敢去劝,女人们不耐烦去劝,听到朱兰芳类似于“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走了,叫我们怎么活啊”之类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大家都说:“年轻人,叫春么,那股劲过掉就好了。”
有一些人其实已经知道了,人家那是因为“春”常在,才常“叫春”。
龙血树村淫乱,是出了名的。杜三年和杜大牛就曾有一次在他们共同的情人,嘎木村以服侍男人维生的苏五孃家不期而遇…
他们父子俩是同一天认识苏五孃的,那天队里派他们到县城买谷种,回村的路上天黑了,两人饥肠辘辘,就到苏五孃开的私营小餐馆吃饭。也没什么好吃的,青菜汤一碗,红豆一碗,都不见油星子,两碗红薯掺米饭,米粒和米粒之间的距离,如同黑夜里的星星那么遥远。
杜三年就问老板娘:“给还有别的好吃的东西拿点来,有粮票。”杜大牛就掏出粮票,在苏五孃眼前晃了晃。
苏五孃说:“半腰清汤鸡给吃呢!”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是半腰清汤鸡?”
苏五孃对杜三年说,“我带你去看。”就带着杜三年到了店后的小屋。杜三年从那以后,就再也离不开苏五孃这只半腰清汤鸡了。杜大牛是三个月之后单独出行,才尝到半腰清汤鸡的味道的,才知道为什么父亲说“好吃么着我一个人吃完了”并拿了一张半斤的粮票给苏五孃。
杨春把已经做好的牛肉凉片喂到朱兰芳的嘴里,说:“你大姐说了,你替她好好补补身子。”
“她不反对?”朱兰芳的嘴唇闪着油光。
“她说了,如果是儿子,她要认做干儿子。如果是姑娘,她就跟我离婚,让你继续生。”杨春摸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再过三四个月,你就当妈了,我也就当爹了。”
朱兰芳笑了:“他爹早就死掉半年了。”
杨春很生气:“你说谁死掉了?”说着放下肉碗,把沉重了许多的朱兰芳抱到床上。
人们都没听见队长杨春的沉默。他像一头老虎,一头沉默的老虎,在猪和马身上,贪婪地、沉默地享用着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