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羞愧
作者: 李鼎
时间: 2012-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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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这是一位向往羞愧者在前夜草就的漫长之按。生性羞涩腼腆的人,若要想让他亮剑,除非是把他逼迫到悬崖边缘。不然他怎么能息灭掉那羞涩的火焰,将自己最本真
这是一位向往羞愧者在前夜草就的漫长之按。生性羞涩腼腆的人,若要想让他亮剑,除非是把他逼迫到悬崖边缘。不然他怎么能息灭掉那羞涩的火焰,将自己最本真的美好心甘情愿地凭空拿出来叫你看?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乡里娃,城市对我永远是遥远的国度。让天空拥挤的高层建筑,把人心变得愈发狭小的现代化节奏,在我幼稚的眼眶内色彩全无。但我又无法释然抽身出来,因为我的姑娘和她的牧歌还生活在这拧巴的城市里。这是我未来必须继续生活在这里的理由之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谁都想学,可千百年来,能理解此道,学得精要的文人好汉又有几人?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们不过是把脊背上背负的一背篓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像村子里头上缠着黑色头布的老太太一样,一对子一对子地去数这些没有卖完的鸡蛋。这一数,我们慢慢就释然了。看着那一摊子白天还没有卖出去多少的鸡蛋,我一声长叹,尴尬不已。第二天起来,继续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又一对子,一对子地重新放在背篓里,上街去重新叫卖。只是我也不清楚,究竟今天是要靠硬吆喝还是软吆喝,才能把它们卖出去。
我还记得这么两件事情。八岁那年,我出了一趟远门。家父所在的学校组织老师去南湖旅游,他欣然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今天看来,这确实是不值一提的一件小事。因为就连那可人的外甥女目前走过的城市就比我要多得多,何况那时父亲带我去的地方还是汉中的一个郊县呢。我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拿出违背年龄的认真与韧性,把同学们要用一周做完的家庭作业,一晚上给写完了,而且写得还不错。我就是这样,牵着父亲的手,跨着雀跃的小步子,出远门了。一路上所有的事情现在我都忘了,只清楚地记得两件事。
一是父亲当时斥资带我在汉中市下了一次馆子,奢侈了一把。父子俩吃的是西乡牛肉拉面,汤宽面细辣子旺,吃得我一头缸气。
父亲:好吃不好吃?
我:香,香。
父亲:馆子里卖的香,还是你娘做得香?
我:馆子的好吃。
父亲敲了我一暴栗子,说:狗日的,你娘做得比他香!
第二天,我就拉肚子了。父亲说,那是老板看我们是外地人,没有把面煮透。父亲还说,看来还是你娘做得面好啊。或许他说得是对的,两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你怎么能让大城市的厨子尊重你呢?虽然他也是土里土气的。
第二件事就更让我难忘了。我尾随父亲和学校的老师,逛了大半天的南湖公园。他们一个个突然间都不是老师了,要么家长里短地说话,要么不注意形象地抽烟,甚至还有的老师居然粗口了。公园里的人都在看我们,我不知道他们是在看这群羞愧的土布衣裳,还是在看土里土气的山里人。
那一天,我看见了只能在黑白电视机上才能看见的骆驼,知道了世上还有一种叫哈哈镜的东西,坐了一次小火车,当然也骑了红马。对山里的娃来讲,小火车的新奇自不待言。校长的儿子毛必超抱着满脸胡茬的校长说,我要坐火车。毛校长说,你坐你妈拉个皮!坐一次火车够你老子吃一包烟!校长不让坐,儿子毛必超就哭。
父亲:毛校长,还是让娃娃坐坐吧,难得出来次。
毛校长:李老师,这狗日的娃在家就不听话,出来更费事。
校长一边说这话,还用指头狠狠地戳了下儿子,毛必超就哭得就更厉害。
父亲转过头来:我娃,你想不想坐。
我:不想。要是我坐了的话,回去我娘要怪我出来乱花钱哩……
父亲笑了。末了,他去售票处交了四元钱,买了两张票。一张交给了毛必超手里。
校长:老李,你这就不对了。你看你弄得这啥事情嘛。出门怎么能让你给我娃花这冤枉钱?
父亲:别委屈娃了。小事小事。
他又到我这边,蹴下身来:陪必超去坐火车去吧。回去后我给你娘讲。
我一听这话,拿着票就跑了。我是想坐车的。美好的事情总是短暂的,就在我意兴正浓的时候,没有路了。写这段文字时,我觉得人生的处境就是这样,在体验毫无经历的事情时,无论你认真也罢,偷懒也好,美好或尴尬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周围的人事和时间绝对不会答应,他们不允许你这样继续下去。他们总是急于求成或急功近利地要求你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没有人会在意你体验拼尽的全力和只有你自己才知晓的难处。悲观地,这个世界是不讲道理的。所以,它就一直拧巴着,我们也就一直被它这样拧巴着。
在我快写完这篇幅漫长的按时,这个伟大的周末即将结束,现在已经是万家灯火了!它之所以伟大,不是说我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地乱用词汇,或犯了诗人们惯用的艺术伎俩,把它们生凑一起。而是对我个人而言,在想起年少时发生过的这两件故事后,我变得坦然了。我必须感谢自己无尽梦幻的生平经历,虽然它崎岖地通往了更遥远的地方;我必须感谢远在天涯的父母,是他们不断佑护着我单纯理想的肉身;我必须感谢对一直以来给予我期待和关爱的恩师和她的家人们道声谢谢,是他们让我在孤单打拼的生活里深切体味到了浓浓温暖,尽管我表露出来的谢意是那么羞涩;我必须感谢始终不离不弃的姑娘,虽然她对我们的未来心存焦虑,但她的坚守让我得到了宝贵的屏障,增添了一份前进的勇气;我必须感谢那些萍水相逢的人们,不论是不计得失给予我殷切帮助的人,还是不断给我难题的人,你们都是我人生的导师,都是我应当感激的。
我知道,我可能成不了什么作家,甚至连当个小小的文人都不“敬业”。我懒于去写,我只是把心里所想曾一度交给了快捷的诗歌,它们适时反映了一个生存者的所思所想,虽然我不太同意友好的诗评人将其纳入流亡诗的行列。这样的评价太高了,我不敢接受,但又视为珍宝。三年多时间过去了,我疏远了我的朋友,疏远了我笔下曾魅力无尽的诗行,说实话它比那些经常刊登诗歌的诗人们笔下流露出的无病呻吟不知要好出多少!可我把身体交给了生活,因此得到了另一种幸福:不是走街串巷地去做私塾先生,就是在奔波的巴士上,争取当日的饭食钱。那些与我曾一度亲密的诗评人都逐个丢失了他们的阵地,淡出了诗的视野。近来,我曾试图寻找他们的踪影,未果。这让我的回归道路艰辛,更何况,我又有了新的打算。虽然我对目下某些事情心存质疑,对那些相互鼓励或相互打击的文人雅士们一贯避而远之。但,我的小说之幕或许会在亮剑的那一刻真正开启,它是我经营多彩命运的生命之光。对,把身体和灵魂交给丰富的现实和丰富的情感是未来我必须认真修行的课程!只是我还不能给世界一个答复,我会不会如期开启敝帚自珍的小说魔盒,会不会途中背叛所写所言,加入到命运剃刀下无法规避的流亡残喘之路。这需要岁月的答复。
但有一点是可以现在就回答这个世界的。那就是,我必须在未来像我发自内心欣赏的人们那样,做一个能养家糊口的丈夫和父亲,做一个高纯度的好人。说到底,我是个社会人,不能脱离众人内在的属性。这才是有一天我带着心爱的姑娘回到现在还无法回到的乡土世界,幸福生活,在牧歌畅想的晚上,用月亮刈草的生存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