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长岛之恋

长岛，是一座与大陆隔绝人烟稀少的孤僻小岛，植被繁盛，幽静怡人，那里有着湛蓝的海水，充足的阳光，是众多的海鸟栖息的乐园。在长岛漫长的海岸线上是质地细腻的沙滩。在曾经的那年夏天，有过一对相爱的男女携手走过。那一串零落的，被潮水一直温柔抚摸着，曾经遗留的足迹，绵延远方，像散落在沙滩上的爱情诗行。
　　 (1)
　　 乔再次来到长岛的时候，已经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丽少妇。但乔嫁的不是小宇，不是那个她生命中最爱的男人。但她曾经的青春几乎被这个男人燃尽，那么炙热般地疼痛过，有着一种烟花般的美丽，在过往的生命途中，悲情而绚烂。
　　 乔接到绻远在异国电的话，是在一个滂沱的雨夜。绻说：乔，现在应该是告诉你的时候了，多年前我其实在这个国家，就遇到了小宇。
　　 绻不想乔有任何遗憾，她要让最好的朋友释然，然后微笑着画画，微笑着生活。因此绻决定违背对小宇的许诺，绻说小宇这次是真的已经走了，永远的离开了。在小宇这十年里，他已经停止了漂泊，他过得很安静。异国的小宇经营了一家售卖海洋工艺品的精品坊，绻说小宇的店里最多的便是海螺，各式各样来自深海的，巨大的、有着美丽斑斓的海螺。绻的声音雨声般的在话筒中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沉呤过。电话这头的乔脸色平静，淡淡听着，因为雨声已经淹没了所有漫上的记忆。乔大脑一片混沌，像不可遏制退却的潮水，裸露出大片大片的空白沙滩，像一张最初的纯白画纸。而曾经那片纯白的世界里，是有过一种彩虹的颜色。
　　 窗外，漫漫的雨夜是那么的深，那么的重。那个滂沱雨夜，乔睡得很晚，在乔的枕边，放着一只硕大美丽的海螺，梦中的乔，又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2)
　　 乔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乔背起画板再次踏上了长岛。这里曾经的一切几乎和十年前别无二致。每一棵树、每一块礁石、每一朵海面涌起的浪花依旧还是那样的熟悉。但距那些逝去的日子，已是相隔了整整十年。小宇已经到了很远很很远的彼岸，乔刚刚结婚不久，嫁了一个爱她的并不是她爱的男人，为结婚而去结婚，这并不符合乔的性格。或许乔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只是在这十年某个恍惚的瞬间，乔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是真的吗?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一个小宇?乔心中却没有任何答案，却袭来阵阵蜷缩般的疼痛。
　　 漫步在海岸的沙滩上，乔的裙角被涌向岸边的潮水打湿，乔的眼睛也有些潮湿。小宇一直是在骗着她，小宇其实，一直是在爱着她，因为深深爱着，所以小宇是不能去说。乔来到了小岛的望夫礁旁，那块面海伫立高高的纤瘦礁石，曾是一个女子的化身。传说中，男子出海打鱼，女子盼夫心切，天天在此地等候，望夫归来，可夫君再也没有归来，女子直到等至千年，化身为石。乔思绪如浪起伏，而等，还是有希望才会去等，如果说绝望了，那等又是什么呢?
　　 小宇，你还好吗?在那个世界里，还过得快乐吗?乔凝视着远方的海天一线，缓缓闭上了眼睛静听着海风，这份爱情是值得乔用一生去收藏。这样的男人，是值得用一生去回忆，然后再用一生的时间去遗忘。
　　 远方有一艘渡轮缓慢驶向大海广袤的深处，幽远的汽笛沉闷呜咽，悲情地拉长了遥远的一切。乔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打开了画板，里面是些已经泛黄的旧作。十年前，这里他们曾经来过，那个深爱过的男人曾经是那么真切的坐在面前的礁石上。他俊朗的面庞，那么的安静，那一抹沉寂忧戚的眼神仿佛就在昨天还给了乔一个深情的凝视。乔拿起了画笔，一颗微凉的泪跌落尽拂面而过的海风中。
　　 (3)
　　 乔是大二那年暑假，跟着学校写生团来到长岛的。具有浓郁艺术气质的美术老师说，画画就要具备一种略带病态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要用穿透力的眼神直抵事物本质，然后才可以接近灵魂。除了天份这需要培养感觉，这就需要极度的贴近自然，用心聆听大自然的呼吸，就像你要听到，自己血管内有一种流动的声音。乔懂他的话，因为乔，是一个属于灵魂的女子。
　　 乔娴静漂亮，性格却极度孤僻。女生里除了绻之外都不太喜欢她，除了她不抱团也略微有酸涩嫉妒的心理。男生欣赏她，追逐她，却无法靠近她。与生俱来的高傲气质使得乔像山巅上的红梅，在冰冷的纯白雪地里，只喜欢静静的独自盛开。乔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理性，过于理性的女子都具有冰冷的特质，那应该是源自于过往的曾经沧海。但乔在感情上没有任何纠缠，乔是单亲家庭，在乔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是寄养在亲戚家。乔习惯了沉默和隐藏，习惯了用一种冰冷的目光去看这个光明世界的背后。乔对男人一直存在着排斥心理，她不会让任何男人点燃她感性的一面，乔从来不曾想过会有一个男人深度的进入她的内心，除了偶尔梦中远在天国的父亲，但乔在长岛遇到了小宇。
　　 (4)
　　 那个假期，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乔背着画板翻过一块巨大礁石后，看到了一位正在海边钓鱼的男人。小宇在乔的世界里就那么突兀又自然的出现，一个很安静又很寂寞的侧影。在那片宁静的小海汊，他身边有一顶红白格子太阳伞，他没有发现乔，这一幕却条件反射般触动了乔的眼睛。乔职业性地迅速选好角度距离，找好位置便开始在画板认真的描摹起来。
　　 那天空气压抑闷热，有种时间凝滞感。海天之间泛着一种怀旧的枯黄，那个男人出奇的安静，目光沉寂迟缓，仿佛不是在钓鱼。除了偶尔吸根烟外，没有其它多余的动作，恰好符合了乔创作的某些要素，完成的时候乔大汗淋漓，却感觉无比痛快。灵感渲泄奔涌的感觉，可遇而不可求。乔准备离去，一场大雨倾斜而至。匆忙中乔奔向了那个男人身边，那一顶太阳伞虽然小，但足够两个人遮风挡雨。那是一个有些奇怪的男人，留着长发，身影清瘦，俊逸外表之下的肤色是常年被暴晒的古铜色，散发着一种流浪的味道。泛青的胡茬映衬着那一抹神色潦倒，他看到乔的时候仅是淡淡的打量了一下，面无表情。但有一种乔似曾相识的骄傲，乔一下征住，思维有片刻的停顿。
　　 在爱的路上，在生命的某一瞬间，有一种感觉就是这样的来临，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最不经意的出现。尽管这某一瞬间的感觉极其细微，但却迅速，像一束炽亮的光穿透千年暗夜的漫长，直抵灵魂深处最柔软的一隅。那个男人没有避雨，在雨中淋着，仿佛这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雨，任伞下紧紧抱着画板的乔怎样呼唤，他在雨中沉默似一尊雕像。乔终于不再呼喊，因为乔，也曾经是这样的沉默。
　　 (5)
　　 一场大雨结识了小宇，生活中的偶然也许有着冥冥中的必然。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同类，小心翼翼的接触，散发着彼此熟悉的气息。甚至某时可以极度感知到对方的内心，而不需要借助任何的语言。小宇是个远洋的水手，出海半年，休假半年。乔的假期重合了小宇的假期，小宇大乔六岁，曾经结过婚，乔知道这些，可仍然无法阻止乔的爱。
　　 小宇做了乔的模特，乔在长岛为小宇画了好多速描，用一枝深深浅浅素笔缓缓探索着小宇的灵魂。沙滩上的侧影、礁石上的眺望、残旧渔船前的神思、小宇为乔带来了无尽的灵感。有时候乔会在宿地细细整理着不同的每一张画作，但每一张上都有相同的一点，就是小宇的眼神，有一种仿佛病态的忧郁，这曾经让乔迷惑。
　　 长岛的沙滩很柔软，略带咸腥的海风从远方的海上吹来。空气中夹杂着海鸥孤独细长又略带尖锐的鸣声。乔画累的时候，小宇便带着她去散步，在海浪与陆地的交汇处，乔牵着小宇的手，开心得像个小孩，甚至连乔自己都讶异自己的变化。小宇一惯是沉默寡言，偶尔的笑难得一见，乔直觉小宇是在回避着什么。
　　 尽管乔的爱从未表白，但小宇知道，小宇的眼睛可以穿透乔的一切。灵魂极度接近时，是彼此透明的。有时候他们会走很远，光着脚踩一路细软的沙，留一串浅浅的脚印，就在这串长长的足迹里，乔知道了小宇的故事。在为小宇第一次画像的时候，乔就直觉小宇是有故事的男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小宇过去和一个女人相爱，和她结婚，后来她死了。那一年是曾经刮过一场狂飚的台风，渔船在风暴中迷失，然后就杳无音信。
　　 在乔那年的假期，这座安静的小岛还未被开发，因而罕见人迹。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世界里只有那幽蓝的海，葱绿的树，深蓝的天里吹着的籁籁的风。他们两人眼中的世界，是会失去声音，仿佛世上只有这两个漫步着的孤独生灵，他们相互依靠，默默传递彼此的温暖。
　　 在黄昏的时候，小宇喜欢和乔盘膝而坐，面对着海面那轮巨大红润的落日，他们一起闭上眼睛，一起去静听着落日在风中一点点陷入在海的那一边。乔喜欢这种安静，直至天空隐约闪出了繁星的光亮，乔才会恋恋不舍的离开。那些日子，只要有一天不见小宇，乔就有失重感，乔就是这样的女孩。不爱，就一点没有；要爱，就会不可抑制的疯狂。乔已经觉得离不开小宇，乔在宿地许多个无法入睡的深夜，会一遍遍告诉自己.她爱小宇，这是属于乔的男人，她要他永远的属于乔。
　　 (6)
　　 小宇是冷淡乔的，小宇是隐匿的，他懂乔，也可以说是爱，正因为懂，他要冷淡；正因为爱，他迫不得已要去伤害。而伤害只是因为，他不想害了乔，他明白乔会为他不顾一切。
　　 乔喜欢上了长岛，乔决定要缀学留下来。小宇却说快要走了，要出海了，要去远方未知的一站一站的港口。小宇对乔说，她没死，她可能还在渔船上漂流着，在这无尽的大海上漂流到某一处，也许是一个无人的小岛，也许就在某一个港口等着他。乔突然间明白.小宇为什么去做水手，小宇一直在徒劳的找她。一个不可能找得到的她。乔微微有些被刺痛，倒不全是因为妒意小宇对她的感情，而是为小宇痴迷的执着，还有这一海的寂寞。乔越发地爱上这个男人，爱到失去自我。乔的某些反常在同学之间引起了流言，甚至乔被跟团而来的校领导点名批评，但乔无所顾忌，乔对小宇的爱，只告诉过绻，绻是乔在校里唯一的，可以用内心感知力交流的姐妹。其实绻最初是迷惑的，但当绻见过了小宇，绻在那一刻，才突然间懂了乔。
　　 小宇的宿舍是在一艘废弃的渔船上，空间不大但整洁干净。乔要离开长岛的前一夜，乔最终听了小宇的话，回去完成学业，然后再回长岛，小宇说会在这里等着她。那个夜晚乔和小宇特别开心，乔还买来了啤酒，两个人边喝边聊直至深夜。小宇罕见的露出他幽默的一面，逗得乔笑靥如花。夜有些凉，乔微醺着突然对小宇说你闭上眼睛，我给你看一件礼物。小宇说乔小孩子样，还是微笑着闭上了眼。清凉的海风在房间穿堂而过，带来一种深海的气息。略微昏黄的渔灯轻摆着，灯光缓慢的随风摇曳。小宇睁开眼睛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乔解开了束起的黑亮长发，解开了上衣所有的纽扣，那青春气息洋溢的胴体赤裸裸的展现在小宇面前。一种饱满膨胀让人无可躲避的诱惑，小宇慢慢靠近了乔的身体，乔闭上眼睛的呼吸局促紧张，脸颊传来阵阵热度。小宇在她身边走过，许久，乔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宇已经在渔船外面的沙滩上，那黑夜的大海深远的像无尽的浩瀚太空，偶尔有着星点稀疏的渔火隐约闪现。乔来到了小宇身边靠在了他的怀里，小宇抱紧了乔。小宇对乔说，要好好画，你有天份的，你不属于这里，这只是一个小岛，我只是一个流浪的水手，漂泊已经是习惯，我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是在哪里，我只能不停的一站一站去寻找，但这是我喜欢的生活，这是我的宿命。乔打断了小宇，你爱我吗？乔看着小宇的眼睛，迫切地寻找着答案。
　　 乔，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这一生只爱一次。爱过了，结束了，爱就会死。乔，我不想骗你，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太优秀，你安心的走吧！你的问题时间会给出答案的，但现在你一定要好好画画。我说过，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回去吧，乔，已经很晚了。小宇说完便回了渔船，乔在微凉的风中渐渐恢复了最初的沉默。乔开始笑，乔突然开始疯狂的在沙滩上奔跑，用尽所有的力气奔向无尽的黑夜。乔累倒在沙滩上的时候，乔对着黑夜的大海说，小宇，你等着，我一定还会回来，我一定会让你告诉我，你爱我。
　　 (7)
　　 乔走的时候，最后一次来看小宇，那也是乔最后一次见到小宇。乔挑了一张自己最满意自画像送给了小宇，乔在画纸的一侧题上了四个娟秀的小字"长岛之恋"。小宇送给乔一个巨大的海螺，那是小宇在国外一个深海的港口捡拾到的，那只美丽的海螺有着圆润细腻的弧线，斑斓的花纹。小宇对乔说，它来自深深的海底，它的心中装满了大海的声音。乔，好好保重，相信有一天，你会听到，藏在它心里深处的，那一种声音。
　　 后来乔给小宇写了很多石沉大海的信，其实乔并未奢望过回信，乔只是想把自己完全的交付出去，然后去见小宇，去做小宇的妻。一起安静地生活在那个小岛，这是乔心中最美的一生一世，这是乔的梦。
　　 乔毕业以后去过长岛二次，第一次，他们说小宇出海了，现在的位置可能在地球的另一面，也说不好什么时候能回来，第二次乔来长岛的时候，小宇还是没有回来。乔失落的来到望夫礁旁，想起了那个遥远的传说，乔开始有些恨，乔决定这次无论如何要等，纵然不会化身为石.，然不会等至海枯石烂，但她一定要等来小宇的的消息。乔相信。小宇是爱她的，乔要小宇亲口说出来，无论要等多少年，乔要知道答案。
　　 乔在一户渔民家租了一处简陋的栖所，乔在长岛住了好久，但乔后来还是离开了。乔离开的时候，乔的心已经支离破碎，万念俱灰。乔对自己许下誓言，有生之年，再也不回长岛。因为乔等来了，小宇的死讯.。
　　 (8)
　　 绻是在电话里说过，小宇承认一直爱着乔。小宇说乔是一个让他生命中震撼的女子。只是小宇的身体很不好，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生命有限，小宇听过太多医生对他生命的预言。小宇结过婚，此生已经无悔地爱过一次，遇到了乔，他已经没有力量和勇气再去爱第二次，他不知何时自己就要枯萎，他不想再给最爱的人带来一生更漫长的痛苦，因为他懂得乔那一种极致的爱。小宇虽然远在异国，但小宇的心依然牵系在长岛，那里曾经出现过乔的身影，在他那家与海有关的精品坊内，那一幅乔的"长岛之恋"一直陪伴了小宇十年，直到他生命的结束。再就是那些美丽的海螺陪伴着小宇。小宇说，海螺只有在深海里才会更加自由和美丽，而岸上的海螺，尽管美丽，但它会寂寞。乔在那个雨夜听绻说着，乔，热泪长流。
　　 这是长岛风和日丽的一天，阳光毫不保留的倾泻在这片海边。比之十年前，游客明显多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充斥着这个完美的夏天。乔用了一天的时间，用一枝纤细的画笔，伴着记忆的颜色涂满了画纸，那是她曾经生命中最爱的男人。画毕，乔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小宇，我会永远永远爱你"。那幅画作被海风吹起，在天空中缱绻飞舞，最终跌落进海水中。伫立在礁石上的乔，目送着它渐行渐远，漂向了天际。乔，一直看到夜色悄无声息的漫了上来，这种爱，此生也就只有一次了。
　　 长岛的夏夜，乔在星光中入梦，梦到海边的礁石上静静躺着一只美丽的海螺。她安静而孤独、她正在酣睡、她远离了深海只想找到另一只与她一样的海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被岁月的海浪冲洗着.海螺渐渐从她的睡梦中醒来，看到了这平和的世界.她的心却慢慢孤寂起来.她深深被这种寂寞包围，渐渐被寂寞吞噬。她开始感到了漫长的绝望，海螺开始在流泪。
　　 乔也在梦中痛醒，乔的枕边是那只美丽的海螺，那只海螺已经安静的陪伴了十年的乔。乔拿起了海螺，出神地看了它许久，轻轻放到了耳边，乔又缓缓睡去。那海螺内心隐匿的深处，渐渐传来深海的气息，大海的声音有一种永恒的温柔，像有人在轻声的诉说着什么，乔终于听了，小宇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