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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子户

作者: 啼妃 时间: 2012-05-03 阅读: 8714次 点赞: 937个 评分: 2.0分

  (1)  “法院、公证处、摄像、医院,还有华哥,您这边安排的现场维护四个兄弟,够吗?”  “都好了。够,有我呢,放心。”流氓头子毛大华夹了


   (1)
   “法院、公证处、摄像、医院,还有华哥,您这边安排的现场维护四个兄弟,够吗?”
   “都好了。够,有我呢,放心。”流氓头子毛大华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塞去。
   “好,那就好,各个环节,千万不能出差错。小刘在这替老板先给大伙道声辛苦。明晚夜间2点,噢不对,是后日凌晨2点,兄弟们一鼓作气,把梅运生铲了!”
   我站在鸿运来酒家外的窗户口,久久凝望。刘毅混在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堆里,显得格外清秀。他的白衬衫西装裤在一片烟雾腾腾里,象一株跌进污浊里去的瘦弱植物。他脸上和颜悦色的笑容,又有些卖身求荣的自欺欺人。他们是拆迁办的,?——拆迁办蓄养的一群业务人员。功能类似于犬。犬,是一个比较文明的字眼。我都舍不得在此之前加一个“警”字,深恐玷污。
   我关了手机。深一脚、浅一脚,往苍茫的夜色中行进而去。
   一片广阔的空地。空地的左边,已矗立起三幢现代高楼,深厚的夜色中,钢筋水泥建筑的轮廓剪影,透着几分上帝无言的狰狞。空地的右边,是拆迁过后的土地。那些旧事尘烟,以极端静默的方式,停留在寂静的土地上空,不肯走远。
   梅运生家的房子,是这空地上,最后一幢孤单单的旧建筑。它,陈旧、破败、摇摇欲坠,但又万分强势地,在这块空地中央,如生了根似地,巍然不动。那一盏孤灯,是这一大片土地上唯一的光明所在,连已起的高楼,也尚在浓重的夜色里,一片呼吸沉默。我奔跑过去。
   “我认得你,你和那拆迁办的小白脸刘毅,是一伙的。”
   “他是我男朋友。但我今天来看你,和他没关系。”
   “没关系?你以为我认不出来你,你和刘毅那小子是同一家房产公司的。上次,在拆迁办打字的不是你?”
   “是。是一家公司。我不是拆迁办的,我只是一个文员。刘毅负责拆迁办的工作。可这和他是我的男朋友并不矛盾,和我今天来看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嗤……刘毅那小子,有本事呵,年纪轻轻,就当了拆迁办的副总,还泡到你这么漂亮的妞。说!是不是刘毅派你来的?真他妈不要脸,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啊呸,刘毅我操你妈……”
   “梅运生!”我大吼了一声。
   “我说了,刘毅不知道我来找你。我不代表公司更不是刘毅派来的,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聊聊。”
   “聊聊?聊什么?没有八千万赔偿,有啥好聊的?”
   “我想把你写进一篇小说。”
   梅运生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嗤”地一声笑了。
   “嗤……写小说?等你小说写出来,只怕我的房子和我,都到土里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写小说,就是为你呼吁什么?你认为你要拆迁补偿八千万有道理吗?”
   “那你滚!老子不和你聊。你管老子有道理没道理,老子就是要八千万,没有八千万,就叫推土机从我身上铲过去,我情愿用我一条贱命糟践那该死的史文龙!安来这个地方小得很,到时候大家传来传去,都晓得这里原来拆迁死过人,还晓得死的就是我梅运生,我看他史文龙开发的新房子咋卖?卖给鬼住!哼哼!!”
   梅运生发泄得很痛快。我也颇有些痛快地看着他发泄,并没有滚。昏暗的灯光下一切都影影绰绰的,连一张多余的凳子都没有,我眼睛四处扫了一下,只好有些赖皮地在梅运生的床沿坐下。那床是砖头垫底,上边铺的木板。家里基本都搬空了。他又扫了我一眼,没有再叫我滚。顺手从床头的那张破矮柜上摸了烟,却半天找不到打火机。我突然手凑上去,变戏法似的,“啪”地一声,打着了火机,给他把烟点上。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顺手从他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不客气地,也点上。梅运生,猛吸一口烟,吐出去,又“嗤”地笑了一声。
   “你和史老板以前认识?”
   “鬼认识他!”
   “那你对人家那么有意见干吗?拆你家的房子,是有政府拆迁文件允许的,赔偿也按了当前最高标准,你家既拿钱,也得新的安置住房。你要八千万,也不怕别人笑话你穷疯了?”
   “我穷疯了?你去问问看,沿河街上的人都晓得,我家里三十年前就做生意,我爷,我爹,到现在,我不是还开着一家店?”
   “你爷和你爹以前都是做什么生意?”
   ……
   梅运生突然停了半晌没声音,又接上去说,“我爷是炸油条的,我爹,我现在开的店,就是我爹手上开的,现在传到我,不是还是开得好得很?”
   “你开什么店?卖点啥?”
   梅运生又停了一停,不说话。
   “开啥店啊?开在哪?卖啥?什么时候我好去光顾下啊……”我故意逗他。
   “运生小卖部。原来在我家门口,现在开在我老婆娘家门口。”
   “哦……”
   “哦个鬼呀,这里都拆得精光,一户人家都没有了,小卖部就是我们现在坐着讲话的地方。二楼才是我们家吃住。拆迁拆迁,把我老子祖传的一家店面都拆掉了,却按照居民住房补偿,你以为公平呀?”
   “呃……你开的运生小卖部,有营业执照啵?没有吧?从你爹到你,擅自在居民住宅无照经营了这么久,政府都没追究你责任,还照样给你分房子发补贴,你还闹腾?”
   “切,你去死!老子家里的运生小卖部,给周边的住家带来几多方便你晓得啵?虽然说卖的也就是酱油、香烟、卫生纸之类的小东西,老子又不坑蒙拐骗又不谋取暴利,稳稳当当做些勤快小生意,现在好,说没就没了!你看我,现在四十八岁,老不老来少不少,又没读两天书,又藤精鬼瘦只有两根排骨,我除了开着那个小店,你叫我下半生还能做些什么?”
   梅运生说得有几分动情,就伸出粗糙的手撸了一把脸,又象自我安慰似地摸了摸自己稀拉拉的头发,手,由前往后,又由后往前,好似十分矛盾挣扎,终于,又无限怜爱地将稀拉拉的头发往后抹平,又叉开手指,当做梳子,往头皮上再耙了几耙。总算把表情调整得顺当,又摸烟。我掏出一包极品金圣,手指往烟盒屁股一弹,“啪”地,香烟跳出两根。我给梅运生点上一根,想了想,又把那另一根弹回烟盒,然后将烟盒带打火机,拍在他的破矮柜上。他又看了我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现在运生小卖部开在你老婆娘家那块不是也还好吗?”
   “好个屁!居委会都上门了好几回,明明是开在我老婆没出嫁时住的一间小房间,就是在窗户口卖东西,他们还要来收店面费。我丈人和小舅子还一天到晚给脸色唠唠叨叨……”
   我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很长时间没声音,半天,还是把那根塞回去的烟,又拿出来点着,吸了一口。
   “梅运生,你老婆是做什么的?”
   “在沃尔玛当理货员,一个月工资五百六……”梅运生说到最后那个“六”字,居然流露了明显的哭腔。
   “我崽今年高考,他学习好得很。我小舅子生了女,我丈人丈母娘把我崽当孙子养……我就是分得新房子,得了一笔安置费,有什么用?还不如死得算得……”
   梅运生终于很响亮地擤起了鼻涕。摔了鼻涕的手无处可揩,最后还是往头发揩去。他重复着那将头发由前往后,又由后往前,再四处耙耙好的动作。小老百姓的日子也是类似于此吧,天晴下雨,以无作有,没有太大追求,却又是勤勉的,地老天荒的。一旦这格局被打碎,惶恐,反而变成张狂,变成荒唐,是生又不能往前一步,死又不能横刀一碎的尴尬。
   “那你也不能要八千万呀?你拿了安置费,可以和老婆一起,再尝试做点新的小生意……”我知道那笔安置费,盘一个手续齐全的小铺面,是不够的。
   “做个鬼!我情愿不住新房子……”
   “难不成你想把你的运生小卖部还传给你儿子?呵呵。”
   “嗯。他要是万一没考取大学……”
   “喂喂喂,梅运生,你看来真是姓梅姓坏了,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呜呜呜……有出息?你以为我不想呀,你叫我怎么有出息得起来?”梅运生突然没有过渡阶段地哭了起来,让我十分错愕。
   夜的忧伤,在空旷的土地上,浓稠地弥散开来。
   2
   “你说,你说,你关了手机混到半夜,是死到哪里去了……”
   刘毅借酒,壮了狗胆,一边咬牙切齿地审问我,一边居然用双手扳住我的肩膀摇晃起来。我一个没忍住,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掴上了他清秀的脸庞。他一下子,愣住了。
   “你打我?为了早点结婚,我辛辛苦苦……你竟然打我?”刘毅没有回手,也没用“竟敢”这样的男子汉用词,我清清楚楚听他说的是“竟然”。然后,他就稀里哗啦哭了起来。这是我一夜当中,第二次面对一个男人哭泣,我只感到无限厌烦。
   “你他妈,要是明天半夜带人去拆梅运生家的房子,我们就立刻分手!”
   “你拿分手要挟我?你个死不要脸的货,老子睡都睡烂了你,你还拿这个要挟我?梅运生是什么人?是你大爷还是你舅舅?张玲燕你用你的猪脑给我好好想想,你他妈到达辉公司还是我低声下气给老板哀求的,不然你就还在超市里卖熟食……”
   刘毅兀自说得解气而快活,我忽然忍不住又抬起了我的胳膊。这下,他轻易就捉住了我那作恶的胳膊,反而就地一拧,我立刻就原地转了一圈。
   “算我他妈瞎了眼,难怪我妈早就说过你不是个省油的灯,写小说,写你妈的先人大大……老子刘毅,现在正式宣布,和张玲燕你这个晦气三八,一刀两断!”
   刘毅连夜就收拾了他的私人物品,昂然远去。“剩下的几个月房租,算老子送给你买药吃。”丑到极致后,他再难假装文质彬彬,也无须再忍气吞声。我想起,只要刘毅一到售楼部或是公司行政部这些年轻女孩子多的地方,那许多仰慕追随的眼神,便象一群光彩斑斓的玻璃珠子,闪耀在他的身前身后。也许是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也许,刘毅已经预测到未来,会发生更多不可想象,所以,趁早了断。
   梅运生家的房子,按照计划和部署,顺利地拆了。刘毅唯一感到意外的,是推土机轰然作响时,那分明就是一座,人去楼空的旧房子,梅运生,已经了无踪影。
   第二天,当阳光从废墟上升起,许多旧日的居民,跑来看热闹。他们既害怕在废墟上看到臆想当中的梅运生骇人的尸体,又对现场现实的一派宁静,感到不可思议的无所适从,还有微微受了欺骗和嘲弄的恼怒。那人心,原本就是斜斜的一杆秤,不踏实,原就在自己心底,反复地矫枉过正,总以为找到了伟大的真理,而秤杆,却仍然不可遏制地,往丑陋又滑稽的方向,倾斜而去。
   “妈的个巴子,梅运生根本就没闹么,他肯定是得了开发商额外的好处了……”
   “是呀,要不是多得了好处,老梅怎么坚持到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就撤退了?那可是他依赖过日子的小卖部,他会有这么好讲话?”
   “还是运生爹手上就开的店子哪,运生不是说不补偿八千万,就让推土机从他身上开过去?”
   “八千万那是不可能的,那是梅运生乱讲为自己增加知名度……”
   “娘卖匹,八千万没有,只怕梅运生最后总多搞了八万十万,那对开发商来讲就是毛毛雨……”
   “我家不是和梅运生家一样是店面铺子……妈的巴子,不行,我要去找他问问清楚,是不是多得了安置费?要是他有,我就也去闹……”
   “你闹个屁?你不是早就得了钱,房子也早就拆了?还是老梅厉害哈,怪不得哟,笑到最后才是真的笑得好……”
   “要是他多得了钱,我就一头撞死到史文龙售楼部的柱子上去,走呀,我们这些家门口有摆摊设点的,我们去找梅运生……”
   梅运生四平八稳地坐在他老婆未出嫁前的闺房里,敞开着窗户口卖东西。
   “要买什么?什么?蚊香还是甜面酱……不买东西你们给老子滚开,不要挡住老子做生意!”
   “梅运生,我问你,你要说老实话……”
   “说你家里的先人大大,老子干啥要给你说老实话?你们不就是看到我家的房子拆了老子没作声,就以为我多得了钱吗?”
   “你没多得钱有这么好说话?”
   “老子好说话,干你们屁事?老子孤单单做钉子户时,你们不是都喜气洋洋领了钱又搬新房子吗?还假模假样劝老子不要闹了,闹也闹不赢吗?现在老子要是闹赢了,你们又不服气,想跟着去多闹钱,你们这群狗吃了心的下作货……”
   “老梅,莫把话讲得那么难听,都是沿河一条街上住了几十年的邻居,你既然多得了好处,相帮着我们邻舍多搞几个,对你也是积德的好事,你也是开店做生意的人,晓得和气生财的道理,脾气一直也好得很,怎么现在象吃了火药一样……”
   梅运生听了那个年纪大的大爹的话,住了嘴巴。他死气沉沉地垂着眼皮,刀条脸显得越发长而黑。他的腮帮子没有肉,却往下耷拉着,一层糙皮,微微地颤抖。他咧了几咧嘴,似乎要哭的意思,但那焦黄的牙齿,张开闭拢,反复挣扎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安静地闭住。他又伸出手来,将稀拉拉油腻的头发,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梳理一遍,再耙耙好。梅运生终于抬起眼睛,扫了一眼众人,“嗤”地一声笑了,“你们看老子的样子,象多得了钱的样子吗?”
   众人仔细又疑惑地看着梅运生。确实不太象多得了钱的样子。“运生啊,大家都是间里间壁住了几十年的,你就不要演戏咯,多得了钱没多得钱,这又不会在脸上写字现出来,你就不要在我们这些老邻居面前装样子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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