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洗事

小时候我还是比较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可以满世界的疯，钻山入地，随心所欲。也因为夏天可以不计较穿什么衣服。一个裤衩可以是衣服，一件破背心也可以是衣服，哪怕是哥哥穿破了的，后背成了渔网一样的，也可以。如果背心足够大，就不用穿裤衩了。不穿衣服也不担心挨冻，也不担心谁会笑话。其实冬天也不错，也有玩的。好多和我一样的孩子是喜欢冬天的，因为冬天于他们是很温暖和美好的，入冬就有新的棉衣穿，有千层底的趟绒棉鞋穿。我却不行，棉衣也许是去年穿了一年今年又穿出来的，袖子短了，裤子短了，上身儿也短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棉衣里面没有衬衣可穿，或连短裤都没得穿，大人们很多也和我们一样，但大人会把裤腿儿扎了，风钻不进去，也该是很暖和的，我们就不行，学大人的样子把裤腿扎上了，一玩儿起来，扎口就开了，风往里钻，雪往里灌，这冬天就成了童年的噩梦。
　　 喜欢夏天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到上学时才有的感觉——夏天可以在大河里洗澡，冬天就不行。到了六月中，河水还没到可以下人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下去了，直到9月末，我们就成了大大小小的河里，泡子里的主人了。冬天就不行。记得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刚入春，学校组织体检，体检要脱了衣服的，一丝不挂。大家脱，我也脱，脱了衣服就让我无地自容了，我的身上、脖子、腿上，斑斑驳驳地长着黑漆，和别的同学干干净净的身子比，我就是个垃圾啊！我忘了是怎么完成那次不堪回首的体检的。回到家，我第一次不是因为被人欺负在父母的面前大哭起来，我不上学了，同学们笑话死我了，我再也不上学了……爸爸说，好了，不上学了，明天开始就不去了，爸明天带你洗澡去！我抽泣着，点着头。
　　 应该是十岁吧，我第一次走进县里的浴池，是爸爸带我去的。第一次在浴池里洗澡。一切都是新鲜的。泡澡的池子，镶着白瓷砖，坐上去滑滑的，池子里的水飘出一层白气，雾一样的，该是仙境里才有的。我洗了好长好长时间，洗去了污秽，更是洗去了自卑，洗去了嘲笑，似乎也洗去了贫苦。我从洗浴间出来，爸爸望着我，欣慰地笑着。我说，爸，洗澡真好！爸爸呵呵地笑，以后脏了就来。我说，爸，你咋不洗啊。爸说，我洗是全票，一毛钱，你洗是半票，5分钱，你洗便宜！我点点头，五分，一毛，差一倍呢，还是爸爸奸啊。
　　 以后的每年冬天，爸爸都会带我们来洗澡。
　　 二十多年后，洗澡的场所发生了翻天覆地发的变化。我第一次洗到了桑拿浴。
　　 后来，又有了蒸汽，又有了药浴，又有了鱼浴，又有了温泉，又有了几乎你想到的都囊括在里面的大浴场，泡了洗，洗了泡，洗好了，还有足疗，按摩，渴了有冰糖菊花茶，饿了有丰盛的海鲜自助餐。
　　 到爸爸那去，爸爸问，昨天你干嘛去了，怎么干打电话也不接啊？我说。啊，没事了，去市里洗澡去了。爸很诧异，什么？去市里洗澡？咱这没澡堂子了？我得意地说，那能一样吗，咱这也叫洗浴啊？还得是市里，门票八十八，搓澡六十八，做个足疗都一百五十八，老豪华了，那才叫洗浴呢！父亲强忍着气，脸憋通红，终于蹦出几个字来，作吧！作吧！
　　 转眼间，县城里也开了大浴场，条件和市里的差不多。打浴场开业起我就成这里的常客了。
　　 去年冬的一天，我正泡在池子里，一个老头儿搀着另一个年龄更大的老头儿来到池子边，一个扶着另一个泡在我身边。我问年龄小的老头儿，这是？老头儿说，这是俺家老头儿，八十了，脑血栓，自己洗不了，竟我带他洗。我说，哦，几年了？老头儿说，十年了，得病有十年了，我陪他洗了十年了，一个月洗两回，对身体好，看看，我老爸多精神！我猛然被震到了。七十多岁的老爸脑出血也有一年了吧？洗过澡吗？我无法再泡下去了，我忽然觉得池子里的水呼的烫起来，我泡不下去了。起身，走出洗浴间就打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妈，爸呢？母亲说，没事啊，躺着呢。我说，得病这一年多，爸洗过澡没啊？母亲说，哦，没咋洗，夏天我给他擦几回，天冷了也不敢擦啊。去浴池没人陪人家也不让洗啊。我说，让爸准备下，我去接他洗个澡。
　　 父亲来了，泡了好久，又搓得干干净净。我说，爸，楼上有火龙浴，去哪躺会儿。父亲说，喷火的啊？能烧人不啊？我乐不出来，没有火啊，发发汗！
　　 躺了半个小时，怕父亲受不了，说，爸，还行不？父亲说，没事，再躺会儿，好久没出汗了。又躺了半个小时，父亲慢慢地坐起来，脸红扑扑的，说，真好！大浴池真好啊！我说，这回不说我作了吧！嗯，有条件享受享受也可以。我这辈子是白活了，第一次见识这么好的地方啊！我看着父亲，爸，我也是第一次啊！父亲乜斜着我，说，你小子跟我扯啊，连搓澡的都认识你，你是第一次？我对着父亲，诡谲的笑笑，算是回答了。
　　 这是我的“第一次”吗？是，而且这个“第一次”来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