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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的忧伤

作者: 朱法强 时间: 2015-01-11 阅读: 296次 点赞: 57个 评分: 1.0分

1  张金来眯着眼睛,歪坐在一家门前的水泥台阶上,背靠院墙面朝阳,晒着免费的阳光。面部皱褶抢眼,一脸的乱七八糟,如果拿手去仔细摸,还能感知他有一丝痛苦和烦

摘要:张金来眯着眼睛,歪坐在一家门前的水泥台阶上,背靠院墙面朝阳,晒着免费的阳光。面部皱褶抢眼,一脸的乱七八糟,如果拿手去仔细摸,还能感知他有一丝痛苦和烦恼的痕迹来。 1
   张金来眯着眼睛,歪坐在一家门前的水泥台阶上,背靠院墙面朝阳,晒着免费的阳光。面部皱褶抢眼,一脸的乱七八糟,如果拿手去仔细摸,还能感知他有一丝痛苦和烦恼的痕迹来。
   才进头九,天就变得很冷,刺骨的寒风有一阵无一阵地刮着,树上残存的枯叶被冻得直打哆嗦,哗啦啦地响着,听得让人心烦,如奏响了一曲挽歌。街道正在施工,路被挖土机挖得坑坑洼洼,泥巴遍地,亦如张金来的脸,同样是乱七八糟。一群麻雀落于高高的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吵闹不休。这些不分季节的鸟总是在街道上飞来飞去的,是一群城市的麻雀,它们的家应当就在这条街道上,除了晚上各自归窠,白天又在一块叽喳叽喳地叫着,谁也不知道它们在胡说些什么。一群人站在挖土机的周围指手画脚,好像是在争论些什么。挖土机轰隆隆地叫着,很卖力地挖着土,埋头时,声音就像患了严重的感冒。挖土机冒出的浓烟和施工时水泥扬起的灰尘,让街道变得灰蒙蒙的,阳光被灰尘撞碎,伴随着灰尘在忧伤地落下。
   风咬痛了张金来的脸。一睁眼,太阳偏西了,天变得更冷。他呲着牙,吸溜了几声,鼻涕就像两条虫子从鼻孔中爬了出来。他用一只脏兮兮的手套揩了一把鼻子,嘴角上的泥巴变成了一抹浓重的阴影。一只玻璃杯放于他的身旁,杯中有几片肥大的茶叶在沮丧地飘着,茶水黄得有些发黑。他有气无力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冰得他呲牙咧嘴,那副表情就如同不会喝酒的人猛然喝了口烈酒一样。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一抬头,举眼寻找太阳,天空灰蒙蒙地,让他看不清太阳的脸。他在心里骂了句:你妈的温都尔汗!
   这句话是他的出口腔,口头禅,是他一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不过,现在不怎么说了,多数只是在心里说,因为他的孙子都长得好高了。以往,要是儿子惹他不高兴,就骂:你妈的温都尔汗!
   常说这句话,老伴很疑惑,这话什么意思!一次老伴问他。他嘿嘿一笑,没意思,温都尔汗就是个地名。老伴是个农村妇女,目不识丁。她又追问,这地方在哪里?他说不在美国就在日本。之后又郑重其事地强调,这是他从地理课本上学到的,说这话时,一脸得意,眼神中还有铁板钉钉的神彩。老伴质问,美国、日本的地方怎么跑到我身上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说!他扑哧一声,笑得很鬼,他说,没什么意思,就跟“你妈的个疤子的”是一样一样的意思。老伴眨动了一下眼睛,想了想,脸一红,伸手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他又嘿嘿地笑了,接着就跟老伴讲起了林彪坠机温都尔汗的故事。老伴听得把所有的佩服都堆在脸上,认为他有学问,什么都知道,笑着又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她说,怪不得你老骂温都尔汗,温都尔汗的,原来这还是个不吉利的地方。
   老伴一生最服他,她看张金来怎么看怎么顺眼,最顺眼的是他的肚子,那里面有墨水,每天见他就有种柔柔的东西像水又像雾,流遍全身又缠绵在她的心头。记得那个久远的年代,和他相亲时,她一脸羞赧,硬着头皮悄声问道,你什么文化?张金来先是一怔,然后干咳了几声,嗨,说别的我都很差,只有文化高,什么文化呢?说出来吓得你一蹿——初中!话音一落,他就大大咧咧地笑了,接着又说,我是吹牛的,初中是混的,肚子里就那么几滴墨水,文化能高到哪里去呢?你不会嫌我吧?
   说是吹牛不算吹牛,说不是吹牛也算吹牛,那个年代的学生都去搞文化大革命斗“臭老九”去了,肚子里真没有几滴墨水,但能读到初中的人却很少,在社会上也算一个小知识分子。青年时代,他脑子里装着梦想,揣着理想,他带着梦想和理想去当了兵。听说他在部队里混得不错,入了党还当了官,做过锅炉班的班长。正值他大展宏图之际,他连续收到父亲要他退伍的信,说他姆妈的身体不好。就是这一封封如导弹一样要命的信,“轰轰”几声,就把他这只“高天雄鹰”打回了原形。他只能认命,回到了家乡。好在政府很温暖,把他安排在县自来水厂当了一名管修工。这项工作他一干就是几十年,天天在地上挖坑,上螺丝下螺丝,焊接水管,这活虽说技术含量不高,但他手法娴熟,什么问题在他的手上都变得很简单,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厂长林海经常表扬他,说他工作认真负责,积极肯干,技术好,是厂里的业务骨干。每年厂里评选先进个人、业务标兵,同事们对他说,非你莫属!当然,这年代能评上先进,仅凭工作好是远远不够的,但张金来的人缘好,见人一脸笑。有人说,笑是他的一个标识,更是亮点。此话说得的确不假,他老伴曾这样形容过他:说他睡觉时,笑容会跟他一同睡觉;醒来,笑容也跟着一同醒来,笑容就如同他的胎记一样。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他以往骂儿子,脸上的笑容也只是淡一点,别人仍然看不出他有生气的样子来。为此,老伴多次狠命地表扬他,说他越老越有福,慢慢变出了一张弥勒佛的脸,整天笑嘻嘻的,笑得平平安安,笑得招财进宝。他说,什么有福?林厂长老跟我们说:用户至上,热情服务,不会笑,能搞好服务吗?
   几十年中,风里来雨里去,东颠西忙,为了让千家万户正常通水,他收获了不少喜悦,但也有遗憾,他曾笑呵呵地对老伴说,肚子里几滴墨水被我颠来颠去都颠光了,几个字也像小鸟长了翅膀一样,“嗖”地一声,飞了。
   怪不得他把温都尔汗误认为是美国或日本的地方。
   2
   太阳在动,张金来跟着挪动了一下身子,让阳光尽情地洒在他的身上。奇怪的是,他眯着眼晒太阳,脸上还很难发现什么;而睁开眼睛晒,脸上晾出的全是痛苦和烦恼。这是为什么呢?
   昨晚为抢修水管,他冒着小雪抢修到今日凌晨两点。他冻得跟冰棍一样,到家,钻进被窝往床上一摊,摊得就跟只死猫样。可是,七点不到,他就接到客户服务部刘主任打来的电话,说城西南街可能又被挖路机挖坏了水管,有个用户在电话中投诉,投诉的是个女人,她说断水了,你们自来水厂到底管不管?难道你们是吃干饭的?你们白拿我们纳税人的钱。再不来人,我就在网上发帖曝你们的光!
   当下,各单位最怕网民发曝光帖。张金来从电话中感觉到了刘主任的担心,同时想象着那个女人语气里有无数把刀子在闪闪发光,他眼睛一闭,等待心里一个浪头过去后才说,哦,知道了,刘主任你放心,我立马就去。
   一出门了,他才知道天又晴了,心想,雪天易晴这话的确不假。他风风火火地往城西南街赶去。一路咳嗽着,他患上了感冒。
   感冒让他痛苦,城西南街让他心烦。一般,他上班都很开心,可是今天一大早,他一如既往的笑容被烦恼强制性地摁了下去。他在心里老怪挖土机不长眼睛,一会挖坏水管,一会又挖坏水管。他还怪这些包工头,为了抢工程进度,抢钱,开工开得特别早,收工又收得特别迟,要不怎么这么早就挖坏了水管呢。
   一连多少天,他在城西南街累得晕头转向,人整整瘦了一圈。一路上他在想,开挖土机的人是换着开,而我就一个人守在挖土机旁跟着修水管。他记得有人曾问他,怎么没见有人来换你的班?他说,没办法,这里是我的责任区。有时挖土机一响,他就紧张,心里念叨,你妈的温都尔汗,死挖土机你要长眼睛啊。但骂归骂,而他打心眼里佩服挖土机,司机换着开,人歇它不歇。他想他要是台挖土机就好了,这样就累不坏拖不垮。转而又想,挖土机难道就没有坏的时候吗?也有坏的时候吧。机子老了跟人老了是一样一样的道理,于是,他心里就涌起一阵悲凉。他知道自己的头发快白光了,感觉自己真的老了,他想,孙子都快上小学了,能不老吗?唉,没二年我就要退休了。
   一进城西南街,让他纳闷的是,挖土机并没有开工,投诉人家的水怎么会断了呢?他通过投诉的电话号码找到了投诉人。
   投诉人是个比较年轻的女人。她站在院门前,两眼如锥,目光如电,一脸恼火地盯着张金来,一声不吭。
   这女人张金来有些面熟。她丈夫是个有钱的主,经常开着一部豪车在这条街上跑来跑去的,人也挺会装样,大得好像这条街都容不下他。他在县里某个要害部门工作,只是官当得很小,拿张金来的话说,只是个毛毛官。
   没想到张金来还能当私家侦探。
   女人头没梳,脸没洗,一头长发显得很凌乱,有一绺头发绕着她的脖子,另有几根头发还飘到了她的嘴里,她披着棉袄,穿着紧身的毛衣,两个乳房很出风头,夸张地凸着,猛一看,活像一只拖着绳索的母猪。但细看,这女人长得也算齐整,只是香水味很莽撞,粗鲁地闯进了张金来的鼻子里。张金来一生最讨厌香水味,此时他恨不得抓把泥巴来把鼻孔死死堵住。
   老板,水管哪里坏了?张金来露出笑容,笑得积极也很努力,笑得是无可挑剔。
   女人不搭理,继续在张金来面前玩深沉,玩心跳。
   称老板,是管修工们对用户人的惯用称谓。叫老板不分男人和女人,只要是用户人,统称老板。张金来在想,难道是我叫她叫错了?不哦,这种叫法我叫了几十年,从没有人说我叫错过,她怎么不搭理我呢?心想,肯定是叫错了,绝对是叫错了。那就叫她小姐吧?不,当今小姐的意义很复杂,叫了说不定会惹麻烦;叫她大姐?不,叫老了,她会不高兴的;叫她官太太?不,这有拍马之嫌,我绝对叫不出口。那叫她什么合适呢?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女老板,水管哪里坏了?
   她站在门前还是一言不发,眼睛咬着张金来一直不放,活像一尊凶恶的门神。又过去几秒钟,她才抬起左手,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在手表上点了点。如果不看表情,仅观动作,她的指法优雅,点得很轻,那是很有看点的;而在张金来看来,这有气吞山河的力量,张金来感觉他的心,在她的指指点点中不断地撕裂着,他担心她再次打投诉电话。
   对不起,我来迟了点。张金来的笑容又适时地蹦了出来。
   何止迟了点,都半个小时过去了。难道你们水厂就是这样为用户服务的?什么工作作风!说话的声音就像吃了恶人的屎一样,恶臭恶臭的。
   水管哪里坏了?
   卫生间的水管坏了!女人一边用手朝屋里指了指,一边愤然地说道,卫生间里淌的全是水,人都不能进去,到现在我牙都没有刷。
   哦,可能是一个铁外丝坏了。悬在嗓子眼上的心一下子回到了原位,张金来一身轻松,笑了笑,女老板,这事你得找水电工。
   什么什么!难道你不是搞自来水的吗?见你天天在这里转来转去的,每天接水管,这事你不管谁管?
   房子的水电是谁装的?这总不是我吧?告诉你,我是自来水厂的管修工,是专门管室外的水管。张金来虽然是笑着说话,但语气中有种理直气壮。说完,转身就走。
   回来!一声呵斥,女人的丈夫从屋内走了出来。他说,不管室内室外,只要与水有关,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什么服务理念?
   男人的腰肚很粗,一副油水过甚的样子,而面部表情漆黑,黑得就如在脸上布满了黑火药一样,说话时面部肌肉还一抖一抖地,像导火索在“咝咝”地燃烧。
   就是,找他的厂长!女人加火,助燃着丈夫脸上的火药。
   这真是无理取闹,还说要找我的厂长!张金来火了,他说,你这一家真不讲理,与水有关的事很多,你总不能叫我去疏通河道管理水库吧?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你到底修不修?男人眼珠暴出,声音如同响了个炸雷。
   这要看你的态度,如果换种态度说话,自己去买个配件来,我再考虑给你帮忙的事儿。
   男人气呼呼地掏出手机,他说,我找林海,我找林海,让他来管管你,我不信,一个小小的管修工还能翻了天!
   张金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嘀咕着,听你的口气就跟县长似的,一口一个林海,一口一个林海,牛逼吹破了天!他也愤然地掏出手机,之后,对着这家的房子咔嚓一声,又对着男人的豪车咔嚓一声,而后说,你这么好的房子是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车又是哪里来的?当今的老虎都低头,怪事,你一个小小蚊虫居然还在满天飞!我要把这些照片传到网上去曝你的光。
   男人和女人一下子愣了,站在那里哑然不动,就像是钉在地上的两根木桩。张金来朝他们说了句,你真狂得不轻!然后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走了。
   3
   挖土机很争气,上午只让张金来接了几根水管就再也没有挖坏过水管。张金来修水管弄了一身泥巴,在街上转了一圈,见没事就选在了这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晒着太阳。他坐下就感到头痛欲裂,知道这是感冒加重了。早上他仅吃了两个馒头,午饭没有吃,没有丁点胃口。期间老伴打了几个电话,叫他回家吃饭,他说吃过了,谎称是吃的盒饭。老伴问他的感冒好些了没有,要不要去看一下医生,要不要向单位请个病假。他说,感冒好多了,这点病请什么假?一个萝卜一个坑,拔出萝卜多个坑,没人填。他在电话中反复叫老伴放心,说他的身体皮实得很,壮实得如同一头牛。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响起,他脸红脖子粗,那样儿,仿佛是在和咳嗽拼命。树上的枯叶又哗啦啦地响起。一轮斜阳悬挂天空,薄薄的云掩着斜阳的脸,那云就像斜阳脸上的一层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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