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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千千结 托梦红楼中

作者: 一瓢凉水爽 时间: 2015-01-12 阅读: 340次 点赞: 79个 评分: 1.0分

一  不大的院落,却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正面的土坯草房一共三间,中间是厨房,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大灶,分别连通着东西两间屋里的大炕,烧火做饭,也就顺便把炕烘暖


   不大的院落,却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正面的土坯草房一共三间,中间是厨房,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大灶,分别连通着东西两间屋里的大炕,烧火做饭,也就顺便把炕烘暖了。冬天里不爱走动,盘着腿坐在炕上,越坐越暖和,再有两杯小烧,一盘花生米,喝完就往被和卷上一靠稀里糊涂来一觉,那也就是神仙日子了。院子东西各有一厢房,早年间还有些粮囤杂货破烂等混放一起,现在已是空空如也,全都当了酒喝了。
   一连几天的大雪,院子里也没有打扫,中间散乱的脚印证明家里的主人出来过。走进院子,便听到一阵咳漱声。我把揣在怀里的酒葫芦摸了摸,便一连声的喊着“老曹”紧走两步。
   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他们老曹家被抄开始走向衰落,至雍正六年,他们曹家再次被抄没,这次是彻底破败了,于是举家终于告别了历经三代达六十余年的江南祖籍老宅迁回了北京西郊。又过了许多年,到了曹雪芹晚年的时候,家里的东西也差不多被他都典卖光了,已经穷困潦倒到了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地步了。
   听到了我的喊声,曹夫人答应着掀起了棉门帘子,迎在了门口,见到我便含着笑,说:“他凉叔,您来了。快请进!”
   我也笑着点头叫了一声“嫂子”,进了屋里,跺了几下脚,尽量把粘在脚底下的雪块跺下来。曹夫人也随即放下了棉门帘子,以防止屋里仅有的一点热乎气跑出去,屋子里顿时黑了许多。没有炉子,大灶也好像几天没有点火做饭的样子,寒冷的让人从内心里往外哆嗦。曹夫人忙着让我进屋,随即出外干什么去了。
   “是老凉吧?快进来!我马上就完活。”曹雪芹在东屋里打着招呼。
   东屋里,地中间摆放着一张木桌子。木桌子四周雕的花饰有的地方已经磕破了,露出了木质的茬口,靠墙还有一张木质的太师椅,原来是一对,可那一张不知哪里去了,就剩下这一张孤零零地陪着那张桌子,这就是曹雪芹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此时,曹雪芹正站在桌子一侧,面朝着窗户,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精心地画着一幅山居雪景。他的字画是有一定功力的,朋友们也一再推赏,敦诚老兄就曾写过一首《题芹圃画石》诗赞他的画风为:“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垒时。”可见他的画作功力。说句实在话,自打他们家被朝廷抄没后,别人不说,但说他曹雪芹就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肚子里那点墨水之外,干啥都不行。所以只能典当东西度日,家里的东西被典当没了,再也找不出啥东西可典当的了,他只好对着夫人一个惨笑,说:“那就卖我吧!”随即他又对似乎有点吓傻了的夫人解释道:“我还会写会画,卖字画总能换回几个钱的。”
   两扇大窗户,虽然窗纸还是陈年的,可毕竟能透进光来,加上墙上糊的壁纸,使屋子显得有些亮堂,也就暖和了一些。我进了屋,把怀里揣着的酒葫芦和一包花生米掏出来递给了刚刚走进屋里的曹夫人,随后就坐在炕沿上,拿出从不离身的小烟袋锅。
   “那个笸箩里有烟叶子。”曹雪芹头也没抬的对我说。
   我拿过来烟笸箩,装上烟叶子,用火镰打着,紧吸了两口。顿时,草烟的香辣味弥漫了屋子,也给这屋子添了些热乎气。
   “好了!”曹雪芹放下了笔,站直了身子,又稍微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这幅《山居雪景图》。
   我也随即站起,凑了过去,和他一起品赏着。曹夫人也随即把曹雪芹的印章递到了他手中,然后出外打一盆水进来。曹雪芹张开嘴对着印章哈了两口气,在他那画上的落款下印上了他的朱红宝印。
   “你拿着它送给前村的张宜泉,”曹雪芹边挽袖子准备洗手边对夫人吩咐着,“他在那天刚一落雪时就打发人来,特意吩咐我要我给他画一个雪景图。碰巧今天一大早我出去走走,偶获灵感,赶紧回来画出这幅山居雪景。换回几个钱你就顺便去集市上买回点熟食。凉老弟来了,我今天要和他喝个通宵方可罢休。哈哈哈哈哈……”
   曹夫人上来看看墨迹确已干了,就小心翼翼的将之卷好。边卷边对我说:“你说你这位大哥。前些日子张大户托人送来一两银子,还特意用红纸包着。要他给画个松鹤图,说是准备给一个什么老太爷祝寿用作贺礼。结果他连那银子看都没看一眼,就把来人给打发走了。偏偏是你们这几个朋友,他是有求必应,哪怕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也要帮忙到底。”
   “哈哈哈哈哈……嫂子你莫生气,这就是我大哥的脾气呀!男子汉大丈夫,宁折不弯。”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对曹夫人解释道。
   “道理我懂!咯咯咯咯咯……”曹夫人笑着说,“我是说你这个雪芹大哥,名字带着一点脂香气,可骨子却是硬朗朗的。就如他说的,穷也要有个志气。你看我们家,所有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可我们俩出门在外穿的衣服却始终没有舍得卖,每逢出去就穿上。要是光凭这身衣服,谁能知道我们家是靠卖字画才能揭开锅的主呀!”
   “哈哈哈哈哈……哪来的的这么多话呀!你还不快点给宜泉兄送去!”曹雪芹洗完了手,把水泼到院子里,回来笑着催促夫人说。
   “好好好!我收拾完马上就去。”说着,她把炕桌放到了炕中央,又把花生米装到盘子里摆在桌子上,又从一个破柜里拿出两只酒盅放到桌子两旁。打开酒葫芦给两个盅倒满了酒。酒还冒着热气。原来就在我们说话功夫,曹夫人拿进柴草点燃了大灶烧开了一锅水,沏了一壶茶外还用热水把酒烫了烫。
   我帮着老曹把那张桌子放回原处,和那把孤零零的椅子靠在了一起。随后我们俩擦了擦手,脱了鞋,盘腿,一左一右坐在炕桌的两边。刚刚烧了点开水,土炕也顺便串了一下烟,有了点热乎劲,加上那烫热的小烧,我们俩的脸开始红扑扑起来。
  
   二
   喝着喝着,话也就多了。说起曾经过往,不免叹气唉声相对而泣。我们两家都曾是显赫一族,出入有轿有车有跟班的,进门有丫鬟老妈子服侍着,吃的是山珍海味,看的是花团锦簇,听的是名角名曲,身边陪伴的也是美女如云,真可惜风云变幻日月轮回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官场上讲的就是“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场政治角逐过后,胜者王侯败者贼,一荣俱荣鸡犬升天,反过来也是一损俱损一人倒霉祸及九族,就连亲朋好友也难免受到牵连。老皇帝驾崩,新皇帝登基了,一朝君子一朝臣,他们老曹家,我们老凉家虽然两代人服侍过老皇帝,可一旦失宠就如同扔破烂一般的被安上一个罪名,或押或斩,抄没家财,全部充官,家人们也被流放或者卖掉。
   最可怜的是那些府中的女子,无论尊卑一律官卖。所差的不过身份地位高,年轻貌美的卖价也就高一些,反之则低一些。各自回忆起家庭变故中先后离去的那些姐妹们,和当年府上曾经陪伴伺候过自己的那些丫鬟们,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谈,只是未到伤心时”,我们哥俩越说越激动,渐渐地,竟然是叫出一个人的名字便是一滴眼泪,随着一滴眼泪便是一盅酒一干而尽了。
   “咳!别说你我府上的那些女子们了。你想想,历朝历代,那些有名的女子哪个不是‘无可奈何花落去’‘落花风雨更伤春’呀!”曹雪芹把着酒盅,隔着桌看着我,眼睛里还转着泪花。
   “嗯?倒也是呀!”我也不由跟着感慨道,脑子里也随之走出了那些名女子的身影,而且越来越清晰。
   然而,不等我说话,老曹又继续说道:
   “你看看那杨贵妃,得唐明皇专宠致使后宫三千粉黛无颜色,就连她的兄妹也都跟着她权倾朝野显赫一时炙手可热的。可到头来怎么着?不还是马嵬坡下一束白绫了结了性命?还有,王昭君虽然选进宫里,可脾气耿直不善于献媚讨好而得不到皇帝雨露恩泽,最终还是远嫁了匈奴!”
   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沉思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卓文君,乃是富豪之女。不仅长得美貌,正如前人描写的‘眉色远望如山,脸际常若芙蓉,皮肤柔滑如脂’而且精通琴棋书画,因羡慕司马相如而与他私奔。结果如何?不还是得到司马相如的一首‘十三数字’示以‘无意’的诗吗?”
   我点了点头。不错!当初司马相如听说卓文君才貌双全时,作一首《凤求凰》向卓文君表达爱慕之情。其中的“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成为千古传送的名句。卓文君就是因此受了感动与他私奔,又典当首饰,当垆卖酒的。后来汉武帝下诏宣司马相如进京,一别五年。文君朝思夜盼,却得到他的一首写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的书信。文君一见其中没有“亿”字,猜出他已“无意”,便愤恨的写了一首回书作答。其中有“一别之后,两地相思,说的是三四月,却谁知是五六年……万般无奈把郎怨……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诗句,终于感动了司马相如,用驷马高车把卓文君接到了长安。这个故事曲折凄美令人感怀。
   “说到卓文君,我不禁又想起从古至今那些文坛上的巾帼之辈,”曹雪芹饮了一口酒,又继续说道,“她们也都大多是很不幸的。如东汉女才子蔡文姬一生三嫁,唐朝女诗人薛涛虽出身仕宦之家却因父母早逝而不幸沦落风尘成为烟花女子,谢道韫虽有咏絮之才,雅人深致,也遭受了流离之苦,李清照为杰出女词人,尤其‘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诗,更表达了这位女文人的英雄气概。可她一生历经国破家亡丧夫之痛,她的那些诗词不就是这种伤痛的写照吗?咳!说来说去,自古红颜薄命,真正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无论你进了皇宫专宠身贵,还是你才貌双全为世人推崇,或是出身豪门富户却命运多舛,最终都难逃厄运!”
   “不是还有那陌上女秦罗敷吗?她应该说是个例外吧!”我总算是在众多不幸的女子中找到一个大幸的女子。这秦罗敷是个采桑女,她美貌的使过路人,年少者,荷锄下田的等等看到她的人们个个都神魂颠倒。因此招来了一个无耻的“使君”,依仗着权势要把她用车接走。然而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极力的夸耀自己的丈夫官居要职才貌出众,所谓“座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把那“使君”嘲弄得目瞪口呆自行惭秽,真是解气!
   “嗨嗨!你说的这个秦罗敷,也不过是女子里侥幸中的侥幸了。历数众多女子中,有几个如她这样幸运的?少之又少呀!何况她借以讥讽使君的那个夫婿也不过是个梦境中人,未见其人呀!”曹雪芹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又端起酒盅朝我示意一下,一仰脖喝了下去。
   “那,既然你有如此感慨,你不如索性就把她们都写出来!”我也把盅里的酒一饮而尽,拿起酒葫芦,边给我们面前的酒盅里斟满酒边这样怂恿他道。
   “嗯?写出来?好呀!你写嘛!”他也似乎有些兴奋了,大概是酒精在起作用。
   “我不行!”我连忙推辞道,“我的文学修养本不如你,而且对历朝有名的女子命运的了解以及感慨也不如你深。就你刚才一番议论,你可谓独得‘意淫’二字,称得上是闺阁中良友了。所以还是有劳你亲自动笔为妙!”
   “咳!即便是我写,也是困难重重呀!首先,如果只是记述这历朝历代有名女子,岂不重复了前人,又成了一部列女传?如果只写风月,又恐怕亵渎了这些令人敬佩的巾帼之辈。再者说,为女子们写传,是为当世所不容,难免万目睚眦百口皆谤,骂我迂阔怪异的。然而细细考究这些女子,她们个个都比我强,我一个堂堂须眉真是愧对她们。闺阁中历历有人,决不能因为我自护已短而埋没了她们。所以我不怕那些所谓雅人高士骂我诽谤我,为了她们我是心甘情愿的,何况那些所谓道学之士比起她们来反倒个个龌蹉不堪。那么,如果写她们,又不想重复前人之路,只有另辟蹊径,借我们见过的女子之身写出这些有名的女子之魂。可如果这样写又不免涉及现实为朝廷不满因而获罪。真是难呀!”
   “嗨!这又有何难?你不如这样,不写何朝何代,把真事隐去,借假语村言,亦真亦假。”听到他答应决心要动笔为这些女子作传,我兴致勃勃地给他出主意道。
   “把真事隐去,借假语村言?好!好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好!好!就按你说的办,隐去真事,假语村言!哈哈哈哈哈哈……好!我们喝酒!”
   于是,曹雪芹以幻梦之笔,用假语村言,把真事隐去,以假府出之,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呕心泣血,于是便有了这部不朽的名著《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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