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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爷王麦囤

作者: 张昱煜 时间: 2015-01-13 阅读: 137次 点赞: 549个 评分: 5.0分

坐了一天一夜的“闷罐车”(指四周都封闭、没有车窗的货车),到了老家河南省的地界上,王麦囤还睡的像憨猪一样,连口水都流到了夹克衫上,要不是走了前面的一段高低不

摘要:第二天,王麦囤起了个大早,看着从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他信心百倍,迈开坚实的脚步,走向那片他眷恋的热土上。 坐了一天一夜的“闷罐车”(指四周都封闭、没有车窗的货车),到了老家河南省的地界上,王麦囤还睡的像憨猪一样,连口水都流到了夹克衫上,要不是走了前面的一段高低不平的“摇摆路”,王麦囤还窝憋在车厢的角落里做着美梦哩!
   接到妻子张小娇的电话,王麦囤就放下手里的泥工刀,气喘嘘嘘地来到包工头赵大安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屋顶盖了层牛毛毡、用砖砌的工棚。里面摆了四盆塑料的发财树,当然,这些都是从人造花厂买来的处理货。进门的左手边摆着一组转角的黑色人造革沙发,中间是一张没有油漆的五斗桌,桌子上放着几本脏兮兮的、油饼厚的书。
   赵大安红着脸,两只手抱着头,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有蚕豆般大小的金戒指,显示着富足和大气。他正坐在会转圈的老板椅上,回忆着昨天看的影碟《手机》里的人物------牛三斤、吕桂花、钱守一,还有那个胖嘟嘟的叫什么来着,还品着-----“审美疲劳”这几个字,王麦囤那双粘满混凝土的解放鞋就已踏到了他办公室里的褐色的地塑上。
   王麦囤呲着他那一口黄牙,开始焦急地说:“俺家小娇打了你的手机,你的手机总占线,就打了石板的手机,石板的手机刚好没关机,俺家小娇说俺闺女和没过门的女婿在家等俺回去一趟,俺去和他们打个照面,立马就回来,俺绝不会半途上丢下泥刀子,耽误工期的……”王麦囤说话就像山羊吃了青枣子,叽哩呱啦的,让人听不出个所以然来。脸憋的通红,才把要请假回家的小事说清楚。赵大安睁了睁眼,像看天外来客似的,斜眼白了王麦囤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麦囤哥,你也别给我瞎承诺,我赵大安建筑工地上招人,都不要写招聘广告的,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农民工,那可是像葡萄一样,一掂一嘟噜啊!要请假回去,你也不必急着回来,这来回几千里,折腾病了不划算,你上有老下有小,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家小娇还不得把我撕吃了。”说完,赵大安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王麦囤心里踏实多了,想着从家里回来再复工是不成问题了。
   想当初,王麦囤去江西打工,可是他自己求着人家赵大安的。像他这把年纪,近五十岁的人啦,赵大安是不想带的,都是因为他姥姥家和赵家有八杆子才能扯得上的“弯弯亲”,赵大安才勉强带他出来赚钱。尽管他年长赵大安十多岁,但在工地上,他还是毕恭毕敬地,一口一个“赵老板长、赵老板短”地叫着。
   离家前的那个晚上,妻子张小娇还用布兜装了几十个土鸡蛋,两只“道口烧鸡”来赵家致谢。在赵家,小娇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大彩电真大呀!抵得上她家的半个方桌啦,组合家具油漆的颜色可正宗啦!高级吊灯变换着红红绿绿的颜色,玻璃茶几上,摆着好几样新鲜水果……张小娇嘴里尽是“啧--啧”声,这让王麦囤听了十二分地不舒服。赵大安一身灰西装,潇洒有派,腥红的领带上,别着一个亮闪闪的领带夹,左边袖口上的西装标牌是弯弯曲曲的外文。赵大安时不时说出“市场经济”、“标书”、“履行合同”、“与国际接轨”等行话,小娇虽说听不太懂,但她佩服赵大安,说他真不愧为是七里岗的能人。王麦囤的嘴里,只能吐出“芒种忙,三两场”、“收干晒湿”、“养肥猪好卖钱”等俗话,小娇天天都听腻了。她希望她的男人在赵老板的提携下,能有个小小的“飞黄腾达”,让他们家能过上好日子。
   王麦囤是豫东平原惠济河边七里岗人,离县城只有七里路,那是在以前,现在,县城新建的楼房越来越多,县城的工业园已征用了村里的土地,他们村也算是“城乡结合部”。
   王麦囤的父亲粗通文理,在村里也算是个人物,三年自然灾害时饿死了。尽管他给儿子起名为“麦囤”,到死时,能吃顿饱饭的大愿望也没实现。父亲死后,没有给儿子留下什么遗产,只给儿子留下了一顶“地主”的帽子。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人家贫农的闺女谁肯跳进火坑,所以,王麦囤直到二十九岁才娶上了张小娇。不容易呀!
   娶媳妇的情景,王麦囤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那一天,是个温馨的日子。冬天里,母亲把留了三年的小麦,一次次地背到村北惠济河里淘洗,洗的干干净净的,打成了上好的“八--五”面。所谓“八--五”面,就是百斤小麦只要出八十五斤白面,十五斤麦麸,这样的白面,只有公社的大干部才有资格享用。平头百姓要想改善生活,那只能吃到“一风吹”,这“一风吹”就是用粉碎机过一遍,不用筛子筛,连白面带麦麸一起吃,虽说口感差些,可比起硬得能砸死狗的高粱面、红薯面馒头好吃多了。
   那一天,王家小院被母亲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房子是半草半瓦的,北面是三间堂屋,东西两面各是两间偏房,大门口是一间过道房,真是地地道道的四合院。院子里有两棵枣子树,两棵香椿树,一棵石榴树。虽说是冬天,这几棵树的叶子都落光了,可母亲把树上贴满了大红喜字,挂满了红绸带,也是一派喜庆。这一天,1975年12月28日,冬日的暖阳很灿烂,王麦囤的心里也洒满阳光。
   张小娇是坐着自行车嫁过来的,陪嫁不多,但样样实用,新媳妇美的像丰润的杏,两根大辫子乌黑油亮,大红的绸缎棉袄,水蓝的棉布裤子,黑平绒布鞋,的确给王家小院添了光,争了气。要知道,这位漂亮的新媳妇可是王麦囤的媳妇--戴着地主帽子,本来能娶上个媳妇就是祖上烧了高香啦,想不到呀,这么好的媳妇能让王麦囤碰上了,你说说,老实巴脚的麦囤做梦不笑醒才怪呢!麦囤娘那个乐呀,喝凉水都像掺了蜜,掂着小脚,忙着招呼左邻右舍:给这个递香烟,给那个倒热茶。平日里,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想让人家来屋里坐,也不敢请,人前人后,总是缩倦着身子,今天,来了那么多乡亲,争着看新媳妇,忽然之间,麦囤娘心里舒展了,觉得王家终于可以直起身子,在七里岗做人了。
   看热闹的老少爷们不时有“啧--啧”的羡慕声,大娘大婶们有的忙着看陪嫁的衣柜里的物什,有的在低声打听新娘子是哪个村子里的,有的悄悄地走到王麦囤的背后,故意推一下他,让他撞一下新娘子,然后呵呵大笑。王麦囤乐的合不拢嘴,他发誓,一定要全家人过上好生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出门骑车子,浑身穿涤卡的好生活。
   在七里岗村,王麦囤也算是喝了墨水的文化人。尽管家里穷的叮当响,但麦囤娘还是东挪西借,硬是供养儿子念了初中。婚后,麦囤和小娇开玩笑、打哩语时,小娇捶着男人的背,娇恬地说:“当时呀!不是看着你是个破初中生,你王家就是来八抬大轿,也休想把我抬进门”。麦囤吃吃地笑,偷偷地乐,盯着小娇那张俊俏的脸,似乎能看出一朵牡丹花来。
   王麦囤生性是个实在厚道人,比一般的农村人还本分、还实诚。就说那一年,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了,村民推选干部,大伙一致推选他当村里的会计,可他搓着手,红着脸,硬着脖子,偏说自己不行,还是妻子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他才没再推辞。本家三嫂瞪了他一眼:“好你个老面瓜,好你个闷葫芦,你白坐了几年冷板凳,你白喝了几年蓝墨水,你惧怯,你发怵,让小娇给你掌舵,你这会计一定能当好。那架势,那情景,就像电影《李双双》重演。
   说张小娇嫁了个好人,那可是一点也不夸张。第一:王麦囤长相好,在农村人眼里,相貌周正,身板挺直就是棒。第二:王麦囤品德好,从小到大,九百多七里岗人,没有一个人说他半个“不”字。第三:王麦囤有文化,谁家有个红白大事,写个喜帖,念个红头文件,都是非他莫属。还有呐,王麦囤孝顺老母亲,体贴妻子,疼爱孩子,他拼命地干活,就是要全家人过上好日子。
   王麦囤和张小娇有一儿一女,俗话说:一儿一女一枝花。在他们夫妻两人眼里,孩子们会读书,能考上大学,才是王家最大的喜事。有一天,麦囤在书中看到一个笑话,说是笑话,其实饱含辛酸:一位记者问一位十多岁的放牛娃,长大干什么,放牛娃说长大挣钱,娶媳妇,生娃娃,记者又问生的娃娃,长大了又干什么时,回答说,生了娃娃还是放羊。王麦囤念给小娇听后,小娇一边打扫院子,一边下决心,自己的两个孩子,赶上了好时候,一定要让他们多长知识,多学本领,长大以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那可比“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出门骑车子,浑身穿涤卡”的好生活,还给他们王家争脸面的啦!
   王家的两个孩子也争气。几年功夫,儿子财经学院毕业后,在上海一家大公司当上了财务主管,结婚生子一路顺风。女儿医学院毕业后,自己应聘在苏州一家医院当了医生,小娇的电话,就是因为女儿和准女婿回来了,王麦囤才请假回家的。
   这几年,因为要供养两个孩子读书,王麦囤只好天南海北的打工赚钱,家里的事情,全包在妻子身上。在哈尔滨,给拆迁办拆过楼房;在青岛,给码头上扛过大包;在海南,王麦囤又在饮料厂做起了贴标工;在云南,他给橡胶园里割过橡胶,两只手都被橡胶腐蚀的开了大口子;在江西,他还在煤矿上挖过煤,被人家喊成是“炭牯佬”……现在,他又是赵大安手下的一名混凝土搅拌工。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是干最脏最累的活,也只能干又脏又累的活,繁华的城市,匆匆的人群,王麦囤如一粒草芥,谁也不会留意他,谁也不会惦记他。
   踩在城市里的大理石路面上,花岗岩路面上,柏油路面上,如茵的青草地上,行走在城里的霓虹灯下,他欣赏着,羡慕着,自卑着……城市的楼房真高呀,都快接到了天,抬头向上看,帽子都会掉;城市的霓虹灯可真花哨呀,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又变成了紫色,就像有仙人在指挥似的;城市的人可真是会生活,晚饭后,还会逍遥自在地打羽毛球……尽管他去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但他还是一身农民打扮:大冬天爱撸起袖子,吃饭爱蹭个墙根,脚上清一色的解放鞋。即便是穿上儿子从大上海给他买的真皮夹克衫,尽量逼迫自己挺直腰板,可他还是觉得自己里里外外直冒土气,好像贴定了商标似的,再打扮也是个泥腿子。他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城市老太太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质问一位衣衫单薄的民工,到城里来干什么?不好好在农村呆着,搞的城里乱哄哄的……好在那老太太不是对着王麦囤讲这话,要不然呀,爱面子的王麦囤,会羞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在城里打工,因为没技术,没文化,再加上年纪大了,王麦囤都是干出力赚钱少的笨体力活。工作之余,他和工友们也很少去逛街,就老老实实地在工地上呆着。七里岗的人,和他一同去打工的,也有好几位,大家开开玩笑,扯扯家长里短,相互挖苦、打趣、穷开心,也给枯燥的打工生活,增加了一丝亮色。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想家的时候。王麦囤的脑海里也常常会“过电影”。想着家里的事情,当然,那都是好的主题:儿子找的媳妇,戴副金边眼镜,白白静静,斯斯文文的,可是正宗的文化人;小孙子博凡可爱极了,聪慧极了,比农村孩子干净,有礼貌;生活好了,母亲的身体比前几年还好;小娇把家里、地里都搞的好,他是一万个放心;女儿穿起白大褂,戴上听诊器,和城里的医生一样神气;家里的新楼房、新沙发、新棉被都是他和妻子白手起家;村子里也修好了柏油马路了……睡在简易的大通铺上,他总是想着幸福的生活。他会反反复复地和身边的石板讲孙子的种种趣事,石板风趣地说:“麦囤哥呀,以后不能再叫你打工仔啦!要喊你打工爷才对。”王麦囤总是吃吃一笑。因为有奔头,有希望,有动力,所以,干起活来,王麦囤有使不完的力气。
   从赵大安那儿请好了假,王麦囤开始准备回家了。他来到大超市,给母亲买了一双枣红色的保暖鞋,给妻子买了一条仿真丝虎斑纹围巾,给女儿女婿买了两支包装得非常精致的钢笔。一高兴,在回工地的菜市场边,也给自己买了一瓶白酒和几样卤菜。
   和石板开心地喝完酒吃完菜后,王麦囤倒在大通铺上,呼呼地打起幸福的鼾声来。下半夜,肚子莫名地疼起来,一阵疼过一阵,石板说,可能是菜不卫生,食物中毒了,就催他去医院,麦囤说啥了不去,石板搜了搜行李包,只找出了半瓶脚气灵,石板焦急的很:“麦囤哥呀,你咋不得脚气病呢!你看,我的小药包也帮不上你的忙”,最后,有人提议吃生大蒜,能消炎解毒,王麦囤也不怕辣,剥了几瓣大蒜,就着冷水喝下去,折腾了好一阵子,他的肚子才消停。
   王麦囤不太喜欢城市,可为了那绿花花的票子,他不得不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城市。其中的辛苦、无奈、疲惫、无助……只有他一人来忍受。王麦囤也不喜欢城市女人,一个个看上去弱不禁风,营养不良,像林黛玉似的。城市的女人,穿的衣服和鞋子,咋稀奇咋穿,虽说大多数都“光彩照人”、“小鸟依人”、“姿色诱人”,但比起他的小娇来,他私下觉得,还是自己的媳妇经看。其实,话又说回来,城里的女人活的春光灿烂,活的潇洒自在,王麦囤也羡慕,只不过自己有点“阿Q”罢了。
   风尘仆仆回到家,因为女儿所在的苏州医院有急事,女儿女婿前一日就赶回去了,王麦囤没有看到准女婿,也没有把揣在怀里,带着余温的精致钢笔送出去,他很是失望。小娇安慰他说,咱女婿还是个研究生,帅气又有礼貌,人家现在都是用电脑写文章了,谁还用你那钢笔,别难过了。村东头的八亩地,已从开发商手里退回来了,来年就可复耕。小娇给他端来了滚烫的洗脚水,他自在地坐在宽敞的厅堂里,望着温柔贤惠的媳妇,心里舒展的很!
   女儿买的二十九寸大彩电,就摆在自己的床头,遥控器拿在手中,想看什么台就调什么台,瞬时,王麦囤觉得自己就像指点江山的皇上皇了。
   电视里正转播着农村合作医疗和惠农新政策,一字字,一句句,就像和煦的春风,吹到了王麦囤那滚烫的的心坎上,他激动得一拍桌子,吓的小娇一跳,他大叫一声“好!党的政策就是好,咱农民的日子更好过了,我以后再也不天远地远地去打工了,就在家门口,把田地种好,把果园管理好,孝敬好老娘,体贴媳妇,也好好享享清福。现在,咱农民种地,减税又有补贴,我再也不用圈缩着身子,胆战心惊地过日子了,我要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你看,你看,这几年天南地北地打工,我的胡子、眉毛都白了,真的成了打工爷了”。小娇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娇恬地捶着他宽宽的肩膀,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第二天,王麦囤起了个大早,看着从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他信心百倍,迈开坚实的脚步,走向那片他眷恋的热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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