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尘

那应该是八八年的一个春天，心圆是从北京做保姆回来，到了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北方的春天是多沙尘的，而这个下午的风格外大，沙尘也大，周遭很暗，好象天要黑的样子了。
　　 那时候的农村是没有通讯联络的，所以没有家人来接心圆。可她到家还要走近十多公里的山路。心圆心里很急，附近又没有靠己的亲戚，她一边拎着简单的行李在街上走，一边在寻找着能够认识的人。
　　 小峰是在镇上中学读书的学生，今天正好是周六，下午放学的时候他按着妈妈的嘱咐骑着自行车到镇上买了点药，然后又去一家裁缝店定做了一身衣服。看着天气刮了这么大的风，又起了这么大的沙尘，他也匆匆地想往回赶。
　　 小峰正要走出街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唤他“那是小峰吧？快等等我！”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回过头看时，只见一个女孩子正向他跑来。最显眼的是她上身着的釉红色的小袄，而上面的小方格子倒让这女孩更显得清纯亮丽。再仔细时小峰发现这女孩儿是和他住在同一个村的心圆。
　　 心圆和小峰是自小的同学，有时也是同桌，她要比小峰大上一岁，因为上学晚了一年，所以和小峰是同一届的学生。只是去年初中毕业后，心圆因为成绩不佳，就在一个亲戚的张罗下去北京找了一个保姆的活。小峰呢，觉得不甘心，就又到镇中学去复读了。
　　 说起来在小峰的心里是一直喜欢着心圆的。心圆大大的眼睛，白净的皮肤，还有她的好说好笑，都让小峰看着喜欢，只是他一直把这喜欢憋在心里，一点也不外露。心圆呢，她也喜欢小峰，她总是喜欢看到小峰。那时候的乡下对“男女有别”的“古训”还是比较看重的，所以同学也好，同桌也好，甚至同村也好，在一起随便说笑的时候也是很少的。
　　 即便如此，心圆也愿意找机会和小峰在一起。比如放学的时候，如果是男女同学混走在一起，心圆就会下意识地走到小峰所在的同学中，如果小峰说了什么话，心圆也愿意接上他的话茬。小峰呢，更是因心圆在的时候喜欢发表意见，每说的一句话他都希望能吸引到心圆。
　　 其实两个人的好感是心照不宣的，可是他们都不是大胆的孩子，都有着青春懵懂的羞涩，再加上社会、家庭、学校都有鄙视早恋的舆论，这让他们俩从来也没有相互吐露过心声。
　　 这一次心圆看到小峰的时候着实让她有不小的惊喜，一个原因是小峰可以和她一起回家了，更让她欢喜的是她见到了最喜欢的人，所以心圆大声地喊小峰。
　　 当小峰看到是心圆的时候心里一动。说实话，在心圆走的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时不时的就会想起心圆，他甚至担心过心圆会找一个城里人嫁了。这喜欢的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了自然就会有一种激动袭来。他赶紧打招呼：“心圆，啥时候回来的？”
　　 “就刚下车，这不！正愁自己不敢往回走呢。这下好了，正好和你一起回去。”心圆的兴奋同时也写在脸上。
　　 小峰也赶紧过来帮心圆拿过行李并绑到自行车的后车架上，然后憨憨地笑一下说：“这回接不了你了，不过也不太远，我们就走着吧。”其实那么大的风，回家的路还是顶风，就是没有行李也是接不了的。
　　 乡里有一句俗话“南风过了晌，就得嗷嗷嚷。”下午的风越来越大，沙尘也越来越大，能见度变得更低了。小峰边推着自行车边问心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心圆说：“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小峰又问：“在北京好做事不？”
　　 “还行，不过给人家做事，总是觉得很低贱的。你又复习了？想考中专还是考高中？”
　　 “我想考中专，不过听说不让复读生考了，真那样也只有考高中了。”
　　 本来，这样的一次相见，又是这样的一个环境，两个人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爱都说出来，可是偏偏两个人都说些和爱情不着边际的话，该死的一份矜持，更是因为那一层深植的保守，让他们终不能说出自己心中想说的话来。
　　 也是，在这么大的风里，那些本来应该是轻声细语的表达怎么好喊着说出来呢？
　　 一阵强风吹了过来，几乎让两个人都趔趄了一下。心圆下意识地就用手拉住了小峰后面的衣襟，并且一拉上就没有松开。小峰当然感觉到了，他为这一拉感到无比心动。他怕心圆松开，而心圆根本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忽然，心圆一下子摔倒了，拉着小峰衣襟的手自然也脱开了。小峰因为扶着自行车空不出手来扶心圆，并且于他的心中也产生了一丝的犹豫。该死的封建思想，该死的小峰，他竟然一时间不能决定可不可以拉心圆一下。
　　 心圆站起来时小峰忙着问是不是摔疼了，心圆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再往前走时心圆就没有再去拉小峰的衣襟。两个人的话也是一会一句的，是因为天气，也是因为没有更多的话题。在这时候，两个人的心里都有想要说的话，又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该怎么说。
　　 十几公里的山路说远也远，说不远也不远，天刚擦擦黑时他们就到家了。小峰一直把心圆送到她家的大门口，只是心圆再三地让他到屋里吃个饭时，他如何也没进去。
　　 人们往往会埋怨上天不给缘分机会，其实机会来的时候并不一定是人们准备好的时候，它需要在机会中的人随时地抓住它。不是上天不给时机，是机缘中的人没做好随时抓住的准备。
　　 不久以后心圆又去了北京，再回来时心圆就变得白白的、胖胖的。有人说那是长期服用一种避孕药物的原因，小峰听了后心里怪怪的。有一次他远远地望见了心圆，还真是胖得有点过了头。他好想去看一看心圆，可是他又听说心圆现在的穿着都是非常名贵的，光一块手表都值上千元。（那时候，在乡下这已经让人仰望了。）小峰终于没敢去。
　　 再后来心圆又回来一回，瘦瘦的。小峰也曾向父母提起过要去心圆家提亲，父母看了小峰一眼说：“姑娘家有的是，怎么非得去她家提亲？再说了，女大一，哭啼啼，你们要是在一起以后不好过日子！”小峰也只好做罢。
　　 其实，那时候的心圆也一直记挂着小峰，只是她觉得已经不可能了。她只在她妈妈那里简单地打听了一下小峰。她听说小峰终于也没考上大学，后来去镇里开了一家五金的商店，生意还是不错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仍旧是一个春天里的下午，仍旧是好大的风好大的沙尘，小峰开着自己的车去学校接孩子回来。忽然，他发现街上走着一个中年女子，一身庄重的打扮，一脸成熟的俊俏。小峰不觉说出口来：“那不是心圆吗？”孩子在一边问：“谁是心圆？”这时小峰才意识到自己有了点失态，他忙跟儿子解释说：“是我的一个同学。”
　　 送回儿子后小峰来街面上找到了心圆。心圆先是一惊，然后就随和地与小峰说了一些相见的话语。毕竟已经人到中年了嘛，两个人都一脸的平静。小峰早在村里人那儿了解到心圆如今在一个城市里开了一家小餐厅，儿子也上中学了，丈夫原来是国企的职工，如今早下岗了，喝酒打牌是活，还要靠心圆的餐厅养活着。
　　 心圆这一次回来是看母亲的，她已经有些年没回来了。小峰就说：“我送送你吧！”心圆没吱声，小峰就开了车过来。
　　 依然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山路，依然是这样的一个沙尘的天气，只是那路已经铺成柏油的了，但当年他们走过的记忆还在。经过当年心圆摔倒的路段时，小峰感觉到心圆的眼里有泪花，小峰没敢说话。一份爱，也许在一生中都是最重要的，只是从来都不曾见过太阳。
　　 2012-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