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北

若程远不调来依山小学任教，方圆恐怕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词典里竟能还有“败北”这个词语。
　　
　　 一】
　　 依山小学地处江南某镇一处偏僻的村落里。那里四面环山，一年四季棱角分明。
　　 春天，站在校园门口，放眼四望，可尽情观赏满目青山中那点缀着的片片鲜艳的红杜鹃；夏天，端坐在办公室走廊，闭目静养，可侧耳倾听校园里那阵阵欢快的蝉鸣；秋天，稻子成熟时，校园周边一片金黄，让你不得不赞叹秋的丰腴；冬天，大雪纷飞时，教学楼前一片洁白，你又会惊喜那银装素裹的冬的可爱……
　　 十年，在这样风景优美的校园中，三十五岁的方圆已整整教了十年高年级的语文。每年的小学升初中考试，方圆所带的班级在全镇小学中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再加上年轻、漂亮，自然，方圆便成了依山小学人见人赞的美女骨干语文老师。
　　
　　 二】
　　 程远由美慧小学调来依山小学任教的那一天，天空中飘着丝丝小雨，初秋的校园落叶枯黄了一地。五十多岁、一身山村老农形象的程远撑了一把旧式的黑布雨伞，佝偻着微微弓起的背走在校园中，一切看上去竟似那般悲凉。
　　 除了一年级暂缺语文老师，其它年级都已全部安排好了语文老师。尽管程远没来之前，校长已经知道程远在美慧小学一直是四、五年级的语文教师，但依山小学就如此，目前缺的就只是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老师，所以校长只好尴尬地让程远去了一年级。
　　 收拾好教本，程远二话没说，从此，一门心思，就站在了一年级的讲台上。
　　
　　 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年后的夏天。方圆所带的六年级学生已进入了白热化的升学考试前的复习阶段。每天除了让学生背诵升学考试必定出现的写人、写景、记事或是读后感的几篇从《小学生考场满分作文：六年级》中挑选出来的范文外，方圆另一项任务便是把教办中心开学时订制好的那些复习试卷分发给学生们当平时一般测验来做。
　　 这次，和往常一样，方圆收了学生已做完的试卷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了起来。
　　 “一、把下列成语填写完整”“二、判断下列句子对错”“三、诗词填空”……很顺利，两个小时不到，方圆就把全班四十二份试卷全部批改完毕。除几位平时成绩实在太差的同学没能及格外，其他同学分数大都在88分以上，更有个别同学分数达到了98分。真是不简单，那可是总分才100分的语文试卷。
　　 试卷批改完后，有些疲劳的方圆扒在办公桌上打起了盹来。
　　
　　 四】
　　 窗外，知了在苦楝树上欢快地喝着歌儿。一阵微风越过苦楝树轻轻吹在方圆没用任何物品压住的学生试卷上，只见最上面那张试卷在办公室的半空中轻柔地翻了一个优美的舞姿，缓缓飘落在程远的办公桌旁。
　　 此时，还是下午三点，离程远今天要上的最后一节语文课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出于本能，正在批改学生作业的程远捡起了那张试卷，并认真地看了起来。
　　 突然，试卷中的一道判断句子对错的题吸引了程远的视线。“在我军与敌军的交战中，我军大获全胜，敌军一路败北。”试卷上，学生给了该句子一个大大的“×”，而作为老师的方圆却给了学生一个鲜红的长长的“√”。
　　 程远觉得很奇怪，分明就是一句正确的句子。为什么学生做错了，老师也改错了呢？
　　 此时的方圆还在打盹，程远当然不便叫醒方圆。把刚才拿在手上看的这张试卷轻轻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用一本学生作业本压在了上面后，程远拿了语文教本，去了一年级教室上自己那今天的最后一节语文课。
　　
　　 五】
　　 大约五十分钟后，程远下课回到了办公室，此时的方圆也已在教案本上登录着本次学生考试的分数。
　　 “方老师，我觉得你这道题改错了，你看是不是？”程远拿了那张上课前压在办公桌上的被风吹来的试卷给方圆，指着上面那道自己认为方圆改错了的题对方圆说道。
　　 方圆淡淡地扫了一下试卷中的那句话，冷冷道：“这本来就是错的吗。你看，这句话中的‘败北’，哪有这个词。我不可能会改错了学生的试卷。”
　　 “恰恰是用了‘败北’这个词，才使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正确的。‘败北’就是指打了败仗的那一方。”程远没看出方圆其实已十分不悦，仍站在方圆的身旁做着解释。
　　 “都教了十几年语文了，从来就没见过什么‘败北’不‘败北’的。我怎么可能会错？”望着还没走开的程远，方圆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因为是下课时间，办公室里此时还有其他几位语文、数学老师也在。方圆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哎，各位老师，你们有没有谁听说过‘败北’这个词？”拉开嗓子，方圆大声问道。
　　 “不知道。”“好像没听说过。”“也许有吧。”……看各位老师都不敢肯定有“败北”这个词，方圆朝程远轻蔑地笑了笑。
　　 “真有‘败北’这个词。我以前看过的，你可以去查查词典看一下。”看方圆不信，程远只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
　　
　　 六】
　　 五点半，学校正式放学，所有学生和老师都相继离开了依山小学。
　　 “方老师，你回去翻词典看一下，是有‘败北’这个词的。我以前在课外书上看过。”校门口，程远仍不忘再次提醒了方圆一回。
　　 晚上，方圆照旧是和以往一样在家看电视。“如果没有这个词，你就去死吧！”想起程远离开学校时还说过的那句话，方圆愤愤地从自己家那精致的书橱里取出了多年都不曾用过的那本《现代汉语词典》。
　　 翻开词典，通过音节表，方圆找到了“败”字对应的页码。在该页，方圆清楚地看到“败”字下面的第一个词就是“败北”，后有注释：动词，打败仗（“北”本来是二人相背的意思，因此军队打败仗背向敌人逃跑叫败北。）……
　　 此刻，方圆才发觉自己心突突地跳得厉害，脸也开始慢慢变得烫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