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绘

一、植物绘
　　
　　 ◇与之相依
　　
　　 一个人上山下山
　　 沿途，酢浆草让出道来
　　 一个人在老树下静坐
　　 倾听树根的呼吸
　　 一个人的喜悦，一个人的江湖
　　 约等于活着的植物，蓬勃而明亮
　　
　　 这一个黄昏
　　 一个人在植被里找寻消失已久的声音
　　 昆虫，花鸟，木头，泥土……
　　 此刻，拒绝斧头和锯齿
　　 铁器的轰鸣
　　 是最悲伤的语言
　　
　　 一个人静静地躺下
　　 还未老去的香樟
　　 送来去年的落叶，如被
　　 睡去，睡去
　　
　　 与树木为伍
　　 适宜长眠。温暖，安稳
　　
　　 ◇与之相亲
　　
　　 半生如草木
　　 春风睡过的部位
　　 长出枝条，叶片，花朵
　　
　　 而果实
　　 有热情饱满的浆
　　 因为负重，因为谦卑
　　 它们一直练习低垂
　　 如中年之我
　　 交出芬芳，甜蜜，善
　　 终生的积蓄
　　 将酸苦深藏于核
　　
　　 人与树木，何其相亲，何其相似
　　 既入世，必怀入世之情
　　 每一片树叶，都站在枝头
　　 如繁星，闪耀钻石的光芒
　　
　　 与一株草木滴血认亲
　　 只需一小撮黄土
　　
　　 ◇与之为邻
　　
　　 在深夜
　　 我听见被踩死的小草在哭泣
　　 夭折的花朵在哭泣
　　 倒下的树木在哭泣
　　 落叶在哭泣
　　 刨出来的根在哭泣
　　
　　 这是一个悲伤的世界
　　 斧头横扫过的青山，春风不至
　　 百草枯撒过的田野，寸草不生
　　 施暴者啊！停下你们的手指吧！
　　 给飞鸟留下一枝
　　 绕树一匝，即可依
　　
　　 给我留下一株
　　 绕树三匝，如鸟
　　 白天，歌唱和呼吸。通通交还
　　 我只要悬于头顶的树冠
　　 安置失语症和孤独的尘世之身
　　
　　
　　 二、流光绘
　　
　　 ◇路过人间的月亮
　　
　　 用今日之明月
　　 照昨夜之黑暗
　　 用昨夜之黑暗
　　 托今日之明月
　　
　　 无疑是一湖秋水
　　 以此为镜
　　 照我中年之肉身
　　 鸽子，华服，青丝
　　 我都交给了你
　　 你还给了我
　　 父母头顶的白雪，爱人眼里的盐
　　
　　 十六岁的少年
　　 他体内养着十万只金钱豹
　　 路过人间的月亮
　　 请代我给他一整片森林
　　
　　 ◇我深爱着灰扑扑的人间
　　
　　 安静是渐渐消耗的光阴所给
　　 不需要来由
　　 鸟鸣和锯齿还在身体的褶皱里沉睡
　　 夜是一块巨大的橡皮
　　 将小人间轻易抹擦
　　
　　 剩余的时间
　　 还在坚持做减法
　　 火焰和流水，云朵和羽毛
　　 且忍住哭泣
　　 终归会留不住
　　
　　 悬空的栅栏，对每一个人敞开
　　 我们把翅膀交给天空
　　 肉身归还泥土
　　 允许一生，都是蝴蝶之身
　　 春日半刻美好和闲愁
　　 人，物，皆如我
　　 迟迟不肯离去
　　
　　 ◇收脚印
　　
　　 穿过山
　　 穿过河流
　　 穿过土地和村庄
　　 穿过炊烟和坟墓
　　 需要一生的脚印
　　
　　 每一个活人的身后
　　 都跟着收脚印的隐身人
　　 他们忠于职守，将脚印收到一个不留
　　
　　 人死
　　 脚印的文档会被一键删除
　　 就像我的外婆
　　 穷此一生，在尘世的泥土之上
　　 我再也没找到那双三寸金莲
　　
　　 三、浮世绘
　　
　　 ◇踢皮球
　　
　　 患痴呆症两年
　　 被子女丢到敬老院那一刻
　　 老鸟，并没有停止迁徙
　　
　　 四面皆山
　　 敬老院如盆地里的矮墓
　　 里面的老人
　　 清一色的颧骨耸起，神情淡漠
　　
　　 过半年，她换地方
　　 在红彤彤的长方形铁炉旁
　　 被大儿子一把推了进去
　　 出来时，二儿子把骨灰盒
　　 交到三儿子手里
　　
　　 “小皮球，穿花衣，飞到东，飞到西”
　　 母亲带着孩子们玩踢皮球的游戏
　　
　　 ◇声响
　　
　　 醒过来的时候
　　 老人发现，耳朵聋了
　　
　　 每日唤他起床的雀鸣
　　 伴他十年的黄狗日渐沉重的低喘
　　 手机里儿女们来电的铃声
　　 他都听不见
　　
　　 他满屋子找声音
　　 最后拿起一把铁锤
　　 对着窗玻璃使劲一砸
　　 “啪”的一声爆响
　　
　　 爆响过后
　　 整个世界又迅速静下来
　　 除了他自己制造的轰鸣
　　 他还是听不到
　　 一丝声响
　　
　　 ◇灰光灯
　　
　　 老房子，老人，老灯光
　　 老墙壁上，蹒跚着
　　 活着的老影子
　　
　　 赶集路口新贴了寻人启事
　　 这已是本月第三张了
　　 内容千篇一律
　　 老龄，患痴呆，外走
　　 留有电话。找到重酬
　　
　　 邻村老人失踪半月
　　 没花费一分钱酬金
　　 不知道是苍蝇还是蛆虫
　　 最先找到了她
　　 她睡在地上
　　 脸朝灰光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