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荡在灵魂深处的颤音 5

林和梅成亲的那年还是生产队的时候。
　　 疙瘩村的几百口人硬是守着这几百亩疙瘩土，填不饱肚子却整天有干不完的活。地里长不出庄稼，干着急也莫办法，上边号召广搜肥土，一时间放老墙、坼老房，还是长不出好庄稼，于是便想着法子用青草沤肥，挖了不少大坑，填了不少绿草，但谁也懒得给地里上，谁知道这出了力还能不能长出好庄稼？反正，你也能过去，我也能过去，混一天算一天，天下没有几个有钱的，越穷越光荣。好在，疙瘩村不像百蟒山山区，算是属于苔原地带，有一条小河从塬下经过，在政府的关照下兴办了水利，好歹一年也有点收成，凑合着也能还行。总的来说，比旧社会强多了，旧社会是什么样儿，哪儿还有水浇地，民国十八年，天遭大旱饿死了多少人，谁管呢？而现如今，好歹也有个党，想着庄稼人的疾苦，把塬下小河的水引到了塬上。
　　 在放老墙坼旧房的运动中，林的大伯当年盖的瓦房也被生产队拆换了。等新房盖好正好就是林和梅办喜事的日子，在新房里办喜事，这可是多少年轻人梦里都不敢想的，梅感到自己有福分，在娘家，在那个百蟒山的小山村，她家祖祖辈辈都钻在像洞穴一样的土窑窑里，那土窑窑，既是人的住处又是牲口的窝圈，锅连着炕，什么气味都有，牲口的粪尿气，人的汗气，烧火做饭的烟熏气。山里的人，祖祖辈辈都这样，从古到今要想住大瓦房，除非是拥有家财的大户或是做了官的世家。
　　 那么，作为像梅这样从那个幽暗的土窑窑走出来的年轻姑娘，就要成亲了，不仅嫁给了自己的如意郎君，还能住上这崭新的大瓦房，那心情，那滋味，无不感到新奇和振奋。那个晚上，借着点燃的红烛，她把自己的心连同整个儿身体都沉浸在一种无边的欢畅和自在中，她忘却了一个少女的羞涩，也忘却了过去岁月里因为苦难而留下的伤痛，她要用自己的精神和肉体来充分享受这崭新的时光。
　　 是啊，时隔多少年，她依然忘记不了那初夜的红，红红的蜡烛，红红的床幔，红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双枕和笼罩自己头上的那面红红的大红盖头，以及自己浑身上下的红衣红裙红绣鞋，还有那一直回荡在耳畔的唢呐声，那是一种听起来让人感到多么欢畅而抒意的调子，那声响，吹起了她的心，吹迷了她的魂，吹得夜空里的星光闪闪，吹得整个儿疙瘩村摇摇晃晃。
　　 她多么的庆幸自己，庆幸自己在那一场春天的细雨里遇到了林，然后又是他一天一天地走进自己的心灵深处。最初的日子，她还是那般的怯弱，长这么大，她从没有面对面的和一个同自己年龄相当的异性说过话，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是少言寡语，从不敢用正眼看一看身边任何一个男同学，不知怎的，反正自己感到害怕，对男女交往连想都不敢想，老象一只怯弱的小兔子。后来，她漫漫长大，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感到自己的内心总有一种期盼和骚动，这种滋味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总是她心神悸动，再不敢往深处想。
　　 那一个日子，她遇到了林，这是她第一次以单独的身份接触一个同龄的异性，她被他的伟岸热忱而感染，更被他崇高的助人为善的举动而感染。以后的日子，情感的深处，那种深埋在心底的骚动和期盼就一下子被引发了出来，见不到他的日子，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整日整日的惦念，和一个日子一个日子的盼望，总之她深深的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无比美好和惬意的日子。就是那一次，当他亲手把那一领粉红色的纱巾围在她脖颈上的时候，她就毫不犹豫地投入了他的怀抱，那时，她才确切地感受到投入一个男人怀抱的真实意义，那是一个多么令人神魂荡漾的时刻……
　　 虽然那时的日月依然艰辛，但她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新明朗，伴着日出，他们双双出发，头入到那个年月里火热的劳作，伴着日落，他们又双双归来，每一个星光灿灿的夜晚为他们拥有。她每一次走进他所创造的世界，才更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值得爱着和敬着的好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