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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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生命的奥秘系列》已经到了第22回，有网友要我写读书的话题。
　　 对读书，我其实已经写过很多，只是不在这个系列里面。再说实话，也没有什么心得。写了两回，觉得观点老套，没有跳出窠臼，于是至今没有更新我的这个系列。
　　 人为什么要读书？我想来想去，如果要说读书，首先得解决这个问题。是啊，正本清源，我们就必须回答为什么读书的问题。只有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了，才能叫懂得读书。
　　 说读书，还首先得说文字。只有文字产生了，才有读书的可能。当然，我们原本也可以读无字书的，那其实是有文字书的变异。那么，我们仍然可以究诘，文字何以产生？为什么而产生？其实，又回到人类的起源问题上。我反复说过，人类是经过无数的努力才成为人类的。人类在进化和劳动的过程当中，渐渐懂得并善于利用人类的本能，来完成一些作为人类的基本任务，并因为生存的需要，开始了选择，懂得了审美。就是在这样劳动的过程当中，为了交流的便利，产生了表言达意的口头语言，产生了“杭育杭育派”。按照过去的观点，这些大多是劳动号子。这是人类发展史上的正统观点。可是，我以为并没有说到点子上。如果说，劳动创造了人类，也创造了历史。那么，劳动就是创可贴，哪里痛了，都可以贴上一剂。
　　 我有一个关于哲学的个人定义。那就是，哲学是关于人类与自然关系求取和谐统一的学科，也是艺术。我们如果不把人类，放到一个具体的环境里，就无法界定人类。如果说劳动创造了文字，那么，更可以说，劳动创造了一切，那么人类的学术也就没有什么需要研究的了。
　　 好了，我已经游离主题够远的了。我习惯于下笔千言，离题万里。喜欢在展开的文字里，淋漓尽致，或者比较充分一点表达自己的观点。还是说说人类为什么会产生文字，又为什么要读书吧！
　　 当初，夏娃禁不住诱惑，打开潘多拉的匣子时，从匣子里面逃出来许多东西。在这些许许多多里面，我以为理性和欲望，对人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古希腊哲学里面，哲学一词便是爱智慧的意思。如果说，人类的智慧离不开理性，那么，欲望对推动人类进步的作用，简直不可以想象。人类是从自然环境中派生出来的，人类的能动作用，就是可以在人与自然的“天人合一”当中，逐渐地游离自然，乃至改造自然。当然，人类顺应自然、改造自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人类的如此劳作，也只是一个“渡”的价值，“桥”的价值。价值体现在过程当中，而不是目的。因此上，人类首先需要认识自然，也就是认识自己的之所以产生，又将往何处去？这是人类的意义所在。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始终是保持一种动态的平衡。如果短暂的失去平衡，就会带来人类的灾难，长时间的失衡，或者很大程度上的失衡，人类就会有灭顶之灾。人类认识自然，出自于主客观两个方面的需要。主观上，人类因为欲望，就有很多本能的好奇心，客观上，由于好奇心带来的劳作，就无意识地，客观上也就实际推动了人类进步和社会发展。我想，人类的认知能力，是历年而为，不是一朝一夕地积累而成的。为了交流，更为了流传，推广，也就产生了文字，产生了书籍。书籍的价值，从一开始，是体现在实用价值上，而不是它本身的价值。书籍始终充当一种工具的作用。发展到后来，读书也是一种价值工具。不是本能地需要读书，而是读书可以给我们带来书籍以外的价值功能。大的方面，我前面已经说过了。具体到每个人，读书的价值取向是多重的。我们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来否认读书可以带来的世俗利益。“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谁能够否认读书的价值工具呢！翻开我们的史册，头悬梁锥刺股，囊萤映雪，凿壁偷光，程门立雪等等，这些苦读求学的故事，资治通鉴等工具书，民族历史上因为书籍可以带来的巨大利益，使人类至今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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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为什么而读书？这个问题是恒久的。我在前面说过，人们往往追求书籍以外的价值功能，这应该是占大头的元素。可是，一旦深入进去，我们还可以对于读书产生自身的乐趣，并因此而自得其乐，也就自然摆脱“不为功名不读书”的羁绊。黄山谷说：“三日不读书，便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为情趣而读书，自发地读书，不知不觉中提升自己的品位，是真正的读书人。读平生未见之书，涉从来未至之境，三更有梦书当枕，一床明月半床书，难道不是一种境界么！明人徐火勃在《笔精·读书乐》中说：“余尝谓人生之乐，莫过闭门读书，得一僻书，识一奇字，遇一异事，见一佳句，不觉踊跃，虽丝竹满前，绮罗盈目，不足喻其快也。”宋人苏舜钦喜读《汉书》，以酒为佐，每每至会心得意处，则满饮一大白。那就是痛快地喝一杯啊！高兴自得的感觉溢于言表。旷世才女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也记载了一段其与夫君赵明诚的读书趣事，谓之“烹茶猜书”：“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史书，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杯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而高调绝伦的随园主人袁子才在《寒夜》一诗中写到：“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烬炉无烟。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本来是一宵千金的，可是诗人却秉烛夜读，奈何佳人要含怒夺灯。在世间，美酒美人是不可唐突的。如能红袖添香，西窗剪烛，诚平生乐事耳！可是，因为读书，而或缺生活的乐趣，和良宵美景，是否合算，就在乎各人自己了。
　　 还有一种说法，叫做有好友来胜读书。为什么，要广见闻啊。古人一以贯之地提倡读千卷书、行万里路。从某种程度上，读无字的书，似乎更为重要一些。因为白纸黑字往往是一成不变的，它只是记忆的学问，和经验的堆积，如何运用才是关键。倘若能够从字缝里读出字来，才可以融会贯通，活学活用。正是因此，《幽梦影·十二》说：“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明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读传奇小说。”
　　 关于行万里路的重要性，我特别喜欢这样的一段文字：
　　 予友盖邦式，尝为予言：“司马子长之文章有奇伟气，窃有志于斯文也，子其为说以赠我。”予谓：“子长之文章不在书，学者每以书求之，则终生不知其奇。予有《史记》一部，在天下名山大川、壮丽奇瑰之处，将与子周游而历览之，庶几可以知此文矣。
　　 子长生平喜游，方少年自负之时，足迹不肯一日休，非直为景物役也，将以尽天下大观以助吾气，然后吐而为书。今于其书观之，则其平生所尝游者皆在焉。南浮长淮，溯大江，见狂澜惊波，阴风怒号，逆走而横击，故其文奔放而浩漫；泛沅渡湘，吊大夫之魂，悼妃子之恨，竹上犹斑斑，而不知鱼腹之骨尚无恙乎?故其文感愤而伤激；北过大梁之墟，观楚汉之战场，想见项羽之喑呜，高帝之谩骂，龙跳虎跃，千兵万马，大弓长戟，交集而齐呼，故其文雄勇猛健，使人心悸而胆栗；世家龙门，念神禹之鬼功；西使巴蜀，跨剑阁之鸟道。上有摩云之崖，不见斧凿之痕，故其文斩绝峻拔而不可攀跻；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彷徨乎汶阳洙泗之上，故其文典重温雅，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貌。凡天地之间万物之变，可惊可愕，可以娱心，使人忧，使人悲者，子长尽取而为文章，是以变化出没，如万象供四时而无穷，今于其书观之，岂不信哉!
　　 予谓欲学子长之文，先学其游可也。不知学游以求奇而欲操觚弄墨，纫缀腐熟者，乃其常常耳。昔公孙氏善舞剑而学书者得之，乃入于神；庖丁氏善操刀，而养生者得之，乃极其妙，事固有殊类而相感者，其意同故也。今天下之绝踪诡观，何以异于昔，子果能为我游者乎?吾欲观子矣。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然后归而治文著书，子畏子长乎?子长畏子乎?不然断编败册，朝吟而暮诵之，吾不知所得矣。
　　 这是宋人马存的《赠盖邦式序》。真是一篇痛快淋漓的文字。
　　 然而，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而且每个人的人生际遇不同，不同年龄段的人，同样是读一本书，也会有不同的体会和心得。曹雪芹著书黄叶村，10载始成。所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才子张潮说：“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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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下“回到经典”几个字，其实没有意义。具体到个人，我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经典，甚至在很长的时间里，简直就没有办法突围出来。记得某年4月8日，市文联等开我的作品研讨会的时候，我的一篇答谢词就是《在继承和颠覆传统中杀出一条生路》。在那篇文章里，我说过我之于传统、经典的关系。
　　 事实上，我们在传统里已经很久了，可是对传统是亲近而隔膜的。谁能自信地说，已经对传统的东西已经了如指掌呢？传统里的经典是恒读恒新的。如果作为一位作家，如果我还算作家的话，实际上近20年来，基本没有读过当代作家的作品。在我的第一本书里，读者很难找到当代作家作品的影响。我一直在传统的经典里徘徊。可是，对于经典，我以前是不注意选择的。知道选择，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因为阅历的加深，我渐渐懂得经典该如何解读，如何选择。比如，阅读《唐诗三百首》，本子很多。如果没有经验，是很难选择的，其实如果没有相关的知识，就根本无从谈起。我就有两个最好的本子。一个在注疏方面出色，是金性尧的《唐诗三百首新注》，还有一个是喻守真的《唐诗三百首详析》，侧重于艺术上的分析解读。我想，有了这样两个本子，对《唐诗三百首》，就已经足够了。如果我们仅仅是阅读的话。
　　 如果从专业的角度去阅读，很多的经典是需要多个版本的。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号称第五福音书的。尼采对他的这本书是最重视和自信的。我知道它，是首先阅读了复旦俞吾金在《书林》里的一篇介绍文章。如今，我已经有《如是说》的四个版本，且各有特长和优势。读《楚辞》，我喜欢姜亮夫的。读《庄子》，喜欢刘笑敢的，从哲学的角度而言，是最新的成果。而文学研究方面，刘生良的是开山之作。曹础基的本子虽然不错，可是研究得并不深透。关于杜甫，我有傅庚生的所有本子。如果研究诗圣，没有谁能够绕得过去傅先生。傅先生用“沉郁顿挫”四字，就把杜甫打发了。傅先生的文学批评和鉴赏，是最到位的，我不能找到第二个人能和他相比。他的《文学鉴赏论丛》和《中国文学欣赏举隅》，是真正的大家之作。周振甫的《诗词例话》《文章例话》都很好，可以初步掌握很多的经典，解读到位。其实，他的关于《文心雕龙》的研究，也是很好的本子。夏承焘的词研究，龙榆生的词格律，都是权威的，等等。我当时是专门买这样几个出版社的本子：人民出版社、人民文学、上海古籍、三联书店、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等。我买它们的书，是颇为放心的，因为它们一定是站在最前沿的。几乎囊括了所有顶尖级的专家学者作品。
　　 类似的情形很多，不再赘言了。我还是想说说傅庚生。我的对于文学的理解、认知，大多是来自于傅先生的启迪。下面我在《中国文学欣赏举隅》一书中，摘要一些给大家共赏，是关于李清照的《声声慢》的解读。
　　 李易安《声声慢》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罗大经《鹤林玉露》云：“起头连叠七字，以一妇人，乃能创意出奇如此。”张端义《贵耳集》云：“易安秋词《声声慢》，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后叠又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纸，俱无斧凿痕。更有一奇字云‘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黑’字不许第二人押。妇人中有此文笔，殆间气也。”
　　 后之言词者，亦步其尘，称此十四叠字曰妙曰巧，迄未见有详诠之者。沈谦《填词杂说》云：“余少时和唐宋词三百阙，独不敢次‘寻寻觅觅’一篇，恐为妇人所笑。”止是不敢在圣人门前卖字，微言大义，未经阐明。《词苑丛谈》云：“李清照《声声慢·秋闺》词，首句连下十四个叠字，真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也。”辞亦不甚了了，若论其音韵，似稍有所会矣；若论其字之重叠，错落如珠，则只是皮相观耳，未尝搔到痒处也。
　　 此十四字之妙：妙在叠字，一也，妙在有层次，二也，妙在曲尽思妇之情，三也。良人既已行矣，而心似有未信其即去者，用以“寻寻”。寻寻之未见也，而心似仍有未信其便去者，用又“觅觅”；觅者，寻而又细察之也。觅觅之终未有得，是良人真个去矣，闺闼之内，渐以“冷冷”；“冷冷”，外也，非内也。继而“清清”，清清，内也，非复外矣。又继之以“凄凄”，冷清渐蹙而凝于心。又继之以“惨惨”，凝于心而心不堪任。故终之以“戚戚”也，则肠痛心碎，伏枕而泣矣。似此步步写来，自疑而信，由浅入深，何等层次，几多细腻！不然，将求叠字之巧，必贻堆砌之讥，一涉堆砌，则叠字不足云巧矣。故觅觅不可改在寻寻之上，冷冷不可移植清清之下，而戚戚又必居最末也。且也，此等心情，惟女儿能有之，此等笔墨，惟女儿能出之。设使其征人为女，居者为男，吾知其破题儿便以确信伊人之不在迩也，当无寻寻觅觅之事，男儿之心粗故也。能词之士，多昂藏丈夫勉学莺莺燕燕者，故不能下此如此十四字叠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