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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人

作者: 段干萸 时间: 2015-01-04 阅读: 802次 点赞: 64个 评分: 1.0分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跟“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跟“鬼”毫无瓜葛。但第一次听老杨讲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写下这故事的目的在于从某个角度激发社

摘要:写完这故事的时候,些许轻松的是我把老杨的这段经历公之于众。更重要的是,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让社会关注,这世上还生活着叫“鬼人”的这一拔子人,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文字来影响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去理解和帮助这个群体,为公益事业传递更多的爱心和能量。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跟“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跟“鬼”毫无瓜葛。但第一次听老杨讲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写下这故事的目的在于从某个角度激发社会关注,这世上还生活着叫“鬼人”的这一群人。
  
   【引子】
   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也叫“七月半”,鬼节。本来嘛,过节总得有点迹象,可我生活的城市——福建省的省会福州这一年的鬼节没有一丁点过节的样子,几乎与平日里没有两样。网络上渲染的神乎其神的“天狗吃月亮”(月食)也没看到,下午的时候起了一阵风,晚上六七点钟就已经是乌云密布,生生把城市头顶上的月亮光线给挡住了。月亮一挡海水就涨潮。海风带来了一团团乌云,又推走了一团团乌云。我走在小区内河板桥上仰着脖子往天上看,只看到众鬼正在会餐,吃相难看,满目疮痍。
   传说中避邪的“马”别说吃,连个影子都没有。“马”是一种面粉做成扁马形状的小糕点,我想下班后买几头给儿子体验一下,顺便跟他说说关于七月半,关于鬼节。糕点店老板娘带点异样的眼光说,你也知道七月半吃马的风俗呀,以前可作兴了,这儿好多年前就不流行了,福州的糕饼店早就不卖“马”了。一个地方一种文化,不奇怪。我没跟儿子说今天七月半是鬼节,也没讲关于鬼蜮伎俩的事。在家煮了“菜包饭”,父子俩抢着吃,巴叽巴叽干了一碗又一碗,吃相难看,满桌狼藉。“菜包饭”说白了就是菜和饭一锅煮的“猫饭”。
   我老家七月半的“马”那才叫马。真正做成马的形状,弄点洋红马脸上一点,那马有了眼睛马上就活了,栩栩如生,吸引了多少“童男童女”的眼球。墟上就有,一打一打码得齐齐的,小打五只,大打十只,看得小朋友们眼谗嘴更谗。
   七月十五零时鬼门开,是投胎的日子。很多阴魂都要在这个日子去投胎,所以会有很多家长在七月十四这一天给小孩发马,再穷也要发。
   那时计划生育抓得不紧,多生多福,小孩多,哪家都是三、四个或五、六个,每个小孩发一打是不可能的,每人发一匹可能还是粗粉做的。
   麦粉粗细都不要紧,目的只有一个,给小孩子带去美好的愿望:“吃吧乖仔仔乖囡囡,吃了马就能平安长大了”。从某个意义上说,“马”是避邪的。好多“童男童女”手拿小马不急着吃,装模作样放在裤裆下“骑”几下。驾,驾,从大门口骑到“天井边”,再从“天井边”骑到大门口,看谁的马快。
   比赛完哥妹姐弟几个才开始靠在天井边吃马,有顺序、有步骤、有策略地吃,先把脚脚吃了,再把头头吃了,再把脖子吃了,再把肚子吃了,再,再就剩下屁股了。留到后面的都是精华,马屁股最好吃了,马屁股最香了。看到自己的孩子整只马都吃到肚子里,大人们心里就稳当了,相当于已经给小孩加了一道“护身符”——平安无事,牛鬼蛇神奈何不了喽……
   接下来开始讲故事。是个真实的故事,第一次听老杨讲我就吓了一跳。如此巧合的故事情节,你会认为我是在编小说。但我认为这仅仅是一种巧合而已。
  
   【老杨其人】
   先介绍一下故事的主人翁老杨。老杨今年刚过六十,身体硬朗,他没读什么书,文化程度低甚至可以说很低。但老杨说话幽默,上知民间天文下知民间地理,换句话说只要是民间的东西好像没他不知道的。
   老杨会说几个地方的方言,冷不防弄一两句带腔的笑话出来,让你捧腹。我有时感觉他有点像人家讲的“侃家”,身上有冷幽默细胞,有的话他讲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含义,但事后再仔细琢磨琢磨,还真是这个理。所以我有点儿佩服他。
   老杨的祖籍在浙江的南坞,曾祖父或者是祖父那会因为家庭重大变故,举家搬迁至三清山脚下的信江边。浙江南坞的什么下山庙,什么八角井,什么杨氏族谱他如数家珍,隔个三年五载的还不怕路途遥远,到南坞的祖坟烧香祭祀。
   三清山现在是国家级旅游胜地,这里层峦叠嶂、流云飞瀑、奇松怪石,使每位来到这里的游客目不暇接、流连忘返。而伴随着这美丽景色的,还有老杨会讲给你听的那无数动人的传说,葛洪炼丹、神女峰与巨蟒、观音听琵琶、玉灵观与乌面。
   很多年前的一个春节,我约老杨一同上三清山,老杨说三清山有的地方我不能去,因为我不是好人。老杨说三清山上有个铡刀峰,传说是三清山门神的法器,所有妖魔鬼怪都休想蒙混过关,闯入天庭。刀口向下,恨背朝天,好不威严。好人则安然无恙,坏人则刀口无情。我怕刀口倒下来劈我。开始我好奇老杨为什么要说自己不是个好人。跟他交往的亲朋好友几乎没有说老杨不好的。只要提到老杨,同事工友邻里亲戚都说好人啦,一身才艺,乐于助人,所有年龄段的人都跟他合得来。
   直到听完老杨跟我讲的这个故事,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如此巧合的故事情节,让我不得不觉得,命运是一种寿夭穷通不变的定数,朗朗乾坤,芸芸众生,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宿命之中。
   我跟老杨从十几年前的八月十八日起,就建立了有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解除的“合约”关系。我从十几年前开始就研究老杨,研究他的出身,他的思想,他的行为逻辑以及他六十年来的经历,结果基本上没研究出什么名堂。老杨还是老杨,还是那样带着诡异地说一两句让你捧腹后沉思的话。我还当他是“侃家”。我还是有点儿佩服他。他画的花鸟,他做的泥人,他说的典故,他拉的二胡都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层次。
   如果让我用现在的眼光来划分文化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老杨划入“文化人”的行列。但你就是打死他老杨也不会认为自己是文化人,甚至他说他连民间艺人都算不上。
  
   【老杨出逃】
   故事从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初开始说起。那时,老杨父亲在县糖厂工作,是糖厂的技术工人。老杨十五、六岁,跟着一个当地的油漆师傅学做油漆。由于他悟性好,油漆手艺很快就掌握了,有一次师傅忙不过来,还没出师的他单枪匹马去给死了人的人家漆棺材,熬土漆、补腻子、画天板、归随、入柩……全他一个人做下来,整套程序没出任何差错。这事还成了当地的一个佳话。
   老杨的父亲性格耿直,厂里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好有坏,有人说他为人正义,看不惯以强欺弱。不好的是喜欢酗酒,而且经常喝多了找领导理论,有一次跟领导顶撞后老婆劝了几句,就遭到他的毒打。
   那年夏天的一天,老杨的父亲因为不满车间主任的假公济私和骄横霸道,当面揭发了主任的贪脏行为。有一次还在大庭观众之下与车间主任暴发了激烈的冲突。后经查实,车间主任合伙变相倒卖厂里的蔗糖,饱中私囊,被厂里免去了职务,在车间当了一名普通工人。
   从此,两人结下梁子,吵架斗嘴成了常事。有一次矛盾升级,发展到两家互相斗殴,对方带着一帮社会流氓冲到老杨家里,打伤了老杨的母亲。再后来,老杨母亲伤病复发,医治无效去世,埋葬在南坞村口右边进去的山垅里。
   老杨父亲咽不下这口气,料理老婆的后事后,要求厂里出面要求对方赔偿。厂里叫老杨父亲状告对方。最终法院因事实不清为由判杨家败诉。老杨父亲气得一病不起。
   在六x年农历七月十四那天的晚上,十五六岁的老杨背了几块旧砖头,爬上糖厂的大烟囱,拿出砖头砸向正在烟囱下搬甘蔗仇人,看到仇人倒地而亡后,老杨连夜出逃,一路狂奔。最后流浪到了几百公里外的一个矿山,隐姓埋名,当了一名矿工。
   从此,他跟家人彻底失去了联系。
   插一句:什么时代造就什么时代的事,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中国刚刚走出了三年困难时期,信息闭塞,人心浮燥,到处乱烘烘的,公安机关也无心查案,经费也严重不足,杀了人跑远一点就没人抓了。老杨矿上年长一些的人都知道,矿里当年就有一人杀了人,跑到甘肃的玉门,后来他还当上了牧场的场长兼党委书记,前些年才去世。
   连夜出逃的老杨,一路狂奔到矿山当了一名矿工。熟悉了矿上和当地的情况后,念念不忘油漆手艺的老杨开始帮助矿友漆家俱,哪个工友有红白喜事,他都乐于助人,也不计报酬。而且老杨会天文地理,做人厚道实在,因此,老杨在矿上可以说口碑极好。
   慢慢地,老杨的一手绝活传开了,矿区附近的村庄有什么红白喜事也来找他,老杨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做油漆上,不计较报酬,有钱人家多收点,没钱人家给点桐油钱就行了。杨艺人的“名气”越做越大。
   转眼间,老杨到了二十岁,已经成为当地非常认可的油漆师傅,地地道道的民间手艺人。
   既然是手艺人,行业就有行业的规矩。谁家死了人都要去请油漆师傅漆棺材,只要是被请到的油漆师傅是不能拒绝的。这在老杨所在的地区是个不成文的“天律”,哪个师傅都不敢违背。有句话这样说,人家这辈子最后求你一件事,你能拒绝吗?凡死人出殡那天,八仙抬棺材从谁家庄稼地上过谁都不能生气。要搁平时,谁把我家庄稼踩踏了还不跟你拼命。
  
   【藏身矿山】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的高潮就发生在这一年的农历七月十四的这一天。
   那时老杨所在的煤矿和大多数煤矿一样,实行的是“三班生产”,正常的作息规律有时是颠倒的,很苦很累。老杨的工种是井下掘进工,也是最累的工种,主要在井下掘进巷道,井下四通八达的道路,皮带轨道,进风回风等等都由老杨这样的班组一点点抠出来,和采煤不同,采煤只开采煤炭,掘进的巷道可不管煤层或者岩石层,只要领导下达了指令就要干。
   因为有命案在身,老杨从来不跟工友谈论家里的事,时间久了,矿上也都知道老杨是个从外地流浪过来的孤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父亲是谁,家在何处。矿山的工友对他也很友善,逢年过节的,也有工友请他到家里一块过。但老杨多数时候是拒绝,他不想给任何人增加麻烦。
   每当过节的时候也是老杨内心无比纠结的时候。特别是每年的春节,看到别的人家到祖宗的坟地去烧香祀祖,老杨情不自禁想起自己死去的母亲,他很想亲自到母亲坟前跟母亲说我替你报仇了,但一则是怕回去被人认出来抓去坐牢甚至枪毙;二则路途遥远回去一趟非常不容易。他有时也想自己的父亲,父亲酒后对母亲恶劣的态度让他对他没有多少好感,但父亲终究是父亲,没有喝酒的时候对母亲也不至于这么暴烈。还有就是他跑出来的时候,父亲还气在床上,父亲是死是活他一概不知。
   就在老杨跑出来的第五个年头的那个清明节,老杨瞒着所有人偷偷回了趟老家,他不敢回自己家里,径直到离家二十里外的南坞,趁着夜色找到母亲的墓地,他一句话也没对母亲说,烧完香纸后,裹着大衣斜靠在母亲坟前的墓沿上,躺了一宿。
   天亮后,老杨来到了县糖厂,这才发现大门口贴着告示,原来糖厂已经倒闭了。他看到门卫里的一个女的他并不认识,就借故找工为由上前去打听。这才知道糖厂一年前就倒闭了,这里已经被县里转为苗圃,专门种植各种苗木,原来厂里的工人有部分被县里的其他工厂招走,有的在此之前已经携带自己的全部物品离厂另谋他路,也有少数工人留下来,从事后勤保安等工作。
   就在老杨向门卫打听情况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叫门卫里的大姐过去一下。
   原来这人正是原来糖厂保卫科的科长。老杨一听这声音精神高度紧张起来,转过身拔腿就跑……
   回到厂里的老杨与往常一样,上班、做油漆。那天老杨上完夜班在大池子里洗完澡往宿舍赶。他有点累,想回去睡一觉起来后把捏了一半的关公泥人像捏好,矿区许多人家供奉的泥佛是老杨给捏的。有空老杨也拉一会二胡。捏泥人、拉二胡都是他的业余爱好,矿上像他这么年轻的会拉二胡的不多,时不时老杨就在宿舍门口来一曲,悠扬的二胡声常常在矿口的生活区飘行,如歌如诉。
   老杨从澡堂房出来刚拐了个弯遇到一个人。这人三十来岁,黑黑瘦瘦,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拘谨善意在拦住老杨:杨师傅,我是里坑油棚的,我大死了,想请您帮我漆一下棺材(当地称呼父亲叫“大”)。
   里坑的?你从这么远赶过来呀?来人说的里坑老杨知道,离现在的矿区走近路也有十五里山路,如果走机耕路就更远了,是个小村庄没几户人家。老杨有一回打猎去过那儿。原来也是个小煤窑,热闹了一阵子,后来煤挖完了就冷清了。
   老杨有点奇怪,因为他一般都在矿区附近的村庄里做,从没到这么远的地方给人漆过棺木,再说里坑那边也有油漆师傅啊,怎么会跑这么远来叫我去做呢?
   正疑惑间,来人说我已经等你好久了,我也是听别人介绍的,说你的手艺好,人也好,我问过了,你上的是夜班,今天休息,你帮我一下吧。尽管老杨有些不太愿意,太远了,更何况家里剩下的桐油不多,弄不好还得再熬,石膏腻子、颜料也不知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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