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亮
作者: 灼灼芍药
时间: 2012-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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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前天晚上,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从老家过来。 他见了我就说,又读了我新发表的一篇小说,太好了。他说,许多年前就知道我会成为一名作家,这是咱同学们的骄傲,也是老
前天晚上,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从老家过来。
他见了我就说,又读了我新发表的一篇小说,太好了。他说,许多年前就知道我会成为一名作家,这是咱同学们的骄傲,也是老家的骄傲。接着说明此次来意。他要向我提供一个小说素材,他非常希望我能写出来。
我笑笑说,什么事啊?
他向我讲了老家最近发生的一件事。他说,前几天,老家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被派出所抓走了。
我问,因为什么事?
他有点木然地回答,因为强奸。
我想,在农村里一个头发花白,唇摇齿落的老人强奸一个留守女人,这事也不稀奇,构不成一篇小说的新鲜素材。农村留守老人和留守妇女常常有这方面你情我愿的事,彼此都有需求,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我这个同学接着向我详细讲述了故事经过。
一天清晨,有两辆警车突然开进他们村。下来三四名干警,问清方向后,直奔那个老人家里。老人家自己一个大院子,两层小楼。大门被老人打开,看到警察,好像一点不惊讶,老人还问警察,到不到屋里坐。那几名干警一顿恶狠狠训斥,说我们又不是接你出去旅游?少给我们啰嗦事。咔嚓,一副铮亮的手铐带上老人枯瘦的手腕。老人即刻被押上警车,警车呜呜一路响着警笛把老人带走了。
消息当然很快传遍十里八村。
了解这老头的性格的人都感到此事不可思议。也有人说,人都会变。你看,电视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光鲜人物,有几个没睡过别人家的女人?只不过彼此你情我愿。这老头强奸了人还自己投案,真疯了!不就是那个长的丑陋不堪的中年寡妇吗?换了这老头,要是别人……
也有人猜测这整个过程简直就是那个好惹是生非的寡妇故意设的局。没从那老头身上搞到钱,才狗急跳墙,咬人……
案发后,有好几位干警走访他们村的村民,搜集罪证,顺便调查调查研究研究老头的作案动机。
经过两天的调查取证和老头本人的供词,处理结果很快出来了。先拘留,再起诉。按中国刑法,老人有可能被判三至五年有期徒刑。
我听了,插嘴道,这老人太可惜!老境悲催啊。
谁知这老头竟不服,自己要求判无期。人家警察都说老人可能患了精神病。
说起来,这老头真是他们村最让人羡慕又同情的人。三儿一女,可谓儿女双全。以前他们村谁家办婚丧嫁娶,他都走在前面,跑前跑后,忙的比自己家办事还辛苦。东家要他歇歇,休息休息,他都不愿意。
他的儿女们也早都成家立业了,而且在外面个个混的人模人样。
大儿子长期在外地做药材生意,有钱,听说,外地还包了一个大学生做二奶。二儿子搞建筑,最近几年也发了,有几百万,也养了一个小老婆,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不过,老人家看见这两个混事的儿子,气都不打一处来,根本就不想理他们。
女儿大学毕业,跟了一个老外,出国后,再也没回来过。老人想起她更伤心。
小儿子在城里一个重点中学当老师,天天忙学生,不顾家,老头在他那儿住几天,可儿子家里一天到晚见不到人,闷,不习惯。最后,老人家还是回到乡里一个人住下来。
老人家操持儿女一辈子,辛辛苦苦,就像一根粗壮的甘蔗,被子女们几十年来嚼来嚼去,失去了所有水分,形容枯蒿,只剩下索然无味的甘蔗渣了。
老人家在家里也闲的无聊。三亩多责任田,春种秋收都是靠机械,他在家根本忙不起来。本来想养几只鸡,可又担心鸡到处啄食人家东西,给邻居增加麻烦,再说农村治安又不好,自己不能因为养鸡被贼惦记上,造成因小失大。
农村本来人口少,大部分人又外出打工,二三百口子人的村庄,整个村常常了无人迹。即使有几个老年人,也只是帮助子女看家或照看小孩。谁有闲时间能专门陪这老头唠嗑呢?
老人家一辈子性格开朗,说说笑笑快活一辈子,真的耐不住寂寞。有时候,忍不住抱怨自己老伴不顾自己,一个人走了。嗐!老伴怎得那个病啊?没病就没病了,一病竟是不治之症!
知晓老人家情况,有好事者曾到老人家里去,要再给他找个老伴,说万一哪一天,深更半夜的,老人家有个头痛发热的,好有个照应。这话很在理。自己年龄大了,几近耄耋之年,平时行动诸多不便,真碰到深更半夜老年病发作了,自己……
他犹犹豫豫,想征求儿女们的意见。有一次,他把电话打过去,先告诉老大,说了自己的想法,让他们姊妹们商量商量。
等了几天,儿女们没音信。可能忘了,他忍不住又问问大儿子。大儿子说,他想把兄妹们都叫过来回去讨论讨论,酝酿酝酿。大儿子文化不高,这几年南奔北跑,话倒很会讲,还带了点官气。做药材生意吗,难免要跟做官的打交道,有点官气,情有可原吗。
可半年过去了,老人家不见儿女们回来。老人家知道他们不同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老头自己在家天天扳着指头过日子。
有一段时间,老人家常常失眠,就是睡了,也是做梦。梦见儿女们小时候在自己身边打打闹闹,嘻嘻哈哈,那真是快乐无限啊。还梦见老伴回到自己身边,给自己捶捶背,可温情了;给自己包饺子,那饺子馅调的太有味了!哪像自己调的馅,盐味咸的没法入口。
可梦醒时分,老人家常常泪湿衣衫。空望天上的星星,在暗蓝的夜幕上眨巴眨巴着眼睛。偌大的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树叶被风吹的莎莎响。屋里的几个角落,偶尔还能听到有几只耗子窸窸窣窣地窜来窜去。孤独和寂寞像这无边的黑夜裹挟着他,吞噬着他。他有时就感到自己就是这黑的一部分。
老人家想摆脱这暗夜里的无穷无尽的纠缠。
直到有一天,一个外地商人打村里经过,他和那人聊的很尽兴。那人看起来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甚至天上飞过来一只蚊子,能晓公母来。
不知为什么,那人突然提到,现在监狱里都和谐了。有吃的,有住的,有玩的。蹲牢的犯人,病了公费治疗,寂寞了有人唠嗑,甚至想睡女人,看监的都能帮助。当然,必须是两口子。
那人没提“躲猫猫”事件,老人家也不知道问。
自那以后,老头一直琢磨一个问题。他突然特别渴望能坐牢。怎么办到呢?抢劫,偷盗,看来不可行。自己年老体衰,东西抢不到,牢坐不成,还要被人痛打一顿;估计那样一来,十天半月连床也下不了,岂不更寂寞!更何况自己压根就不是当强盗的料。
一个丑陋的女人,一个一直特别是非的寡妇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走进老人家的脑海里,而且成为这老人家乘坐的直达牢狱的高铁。
老人家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很苦,苦的像老头当年吃错了鱼,吃进肚里八只苦胆。
如何坐上这列高铁呢?
想到那个丑陋的总爱招惹是非的寡妇,老人家一阵恶心。老人就好像真的看到了和寡妇搅在一起,他气喘吁吁,寡妇却是一副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样子。
老人家一时恐惧了,退却了。可看看这无边的铁一般的寂寞的黑,他还是决定拼上一拼。
那结局没出丝毫意外,一切像老人家预想的一样。可能那老人家根本就没爬上寡妇的身子,最后是老人给了寡妇一笔钱,唆使寡妇承认是自己强奸了她。
然后,老人家自己投案自守。一开始那个场景就出现了:警察进村了。
那个寡妇在警察的笔录里画了押。寡妇拿了老人家的钱,给老人家办了事,第二天就离开村远走高飞了。全村人没一个晓得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同学说,他曾去监狱看过那老人家。看到老人家在狱中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感到世界在沦陷。对着老人,他感到自己泪流不止。可这一切自己又怎么去挽救呢?谁都帮不了他。
我听完他的讲述,大笑不止。说,你这小子太没素养了。你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美国短篇小说大师欧亨利的作品吗?那个叫做《警察与赞美诗》的世界名篇,谁没读过?
我这个同学听了我的话,突然蹲下身,抱头痛苦,如丧考妣。他哭泣着告诉我,这个老人家不是别人,正是他老爸!
我愕然。不是我同学他老爸结局悲催。我想到我的老爸也在那偏僻的乡里。我许久没看到我那老爸了。
这时,我不由自主的向窗外望去。刚才还是明月皎洁,现在月亮哪去了?
一直在阳台上玩耍的儿子突然大喊,爸,快来看月食。
我注意到,暗蓝的天空里,那轮白白的月亮正一点点的被一个巨大的黑影蚕食,好像刹那之间,月亮变成一片血红。
这就是被诗人们歌颂的红月亮。我不是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