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出那片阴霾的天空

一】
　　 夜幕静静地降临，喧嚣了一天的小城，渐渐褪去了疲惫的外衣，慢慢归于平静。
　　 周然挺了挺衣领，撩了撩自己那原本不错的一头与下颚齐平的短发，镜子里一张年轻略显苍白、忧郁的脸，看上去依旧有十多年前学生时代那种清纯、干净的美。只是，少了学生时代的那种天真与欢愉。
　　 下午四点，曾经的班长，如今小城里的商界女强人楚越打来电话，邀请周然晚上七点到“友相逢”宾馆，说是参加全班同学难得一见的大型聚会。
　　 “周然，记得七点一定要来哦。‘友相逢’三楼‘305’包间。不得缺席。切记！切记！”手机里，楚越的语调一如从前在校时高昂、清脆。
　　 若不是说全班同学大型聚会，周然是断不会前往的。
　　 平时，在这个住着十多位同班同学，也住着当年那个学校一些老师的小城里，大大小小的师生坐在一起吃个饭、聊个天的聚会也不少。每逢有同学相邀，周然都会一口回绝。心情好时，会编个去不了的理由。若碰上心情差时，周然连理由都不会编，直接一口“不想去”就给人彻底回绝。
　　 今天，看来不去不行，毕竟全班同学，而且还是十多年不见具有纪念性的相聚。不去，显得自己太过小气，也太过绝情。
　　 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有画眼描眉，一副平时居家主妇的装束，周然简简单单地出了家门，往“友相逢”宾馆而去……
　　
　　 二】
　　 推开“305”包间那精致的小门，周然看见并没有楚越说的全班同学，不过就十七、八位同学而已，加上几位曾经的任课老师，也才不过二十几人，还不到原先全班同学总人数的二分之一。
　　 简单地以“朝各位笑了笑”的方式打过招呼后，周然在靠边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再次抬眼望了一下坐在对面位置的几位男同学，竟有些感到陌生。十多年的时光，岁月已难再回到从前。记忆里的那些曾经清晰的年轻脸庞，此刻已变得有些模糊。
　　 “来，为和我老公一个系统的老师干一杯。”
　　 “来，我敬你一杯，陈局。”
　　 “各位尽管多吃点，今天我买单。”
　　 ……
　　 此刻，周然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当年在校活跃如今更加活跃的那些女同学、男同学们尽情地释放着自己兴奋、幸福的心情。
　　 除了机械性地喝些饮料和啤酒，周然竟找不出一句用来赞美他人，更用来愉悦自己的话语……
　　
　　 三】
　　 觥筹交错中，开始有自誉为性格豪爽的女同学打开了记忆的话匣子。
　　 “哎，林老师，我记得你在学校和陈同学谈恋爱的情景……”
　　 “我真的记得，是真的记得。我记得陈同学半夜三更才偷偷摸摸回到宿舍……”
　　 “我还记得陈同学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你那时眼光真好……。”
　　 “我还……，我还……”
　　 ……
　　 “不是你说的那样。根本就没你说的那回事。”
　　 “我们……我们只是……”
　　 “来，来，来，我们大家一起来干一杯……”
　　 不论老师林想怎样阻止，或是想怎样转移话题，借着酒精带来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心情，这位女同学就是没法停下自己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是的，当年之所以会找陈，就是因为陈可以领父母的替，将来是个有工作单位的人。”
　　 “那时，经过多年的努力，我自己才跳出农村，我给自己下了决心，一定要找一个有工作单位的人。”
　　 “我今天，在这里这样说，没有别……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自己那时考上学校不容易，我不能再回到农村。所以，我才……”
　　 不知是想证明什么，还是因为也受了酒精的毒害，老师林竟一下子道出了自己当年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真是可笑，可悲。考上学校不容易。那，当年，我呢？我考上学校就容易吗？”一直静观这场看似赞颂又似揭开老师林伤疤的回忆，一声不吭，面无表情的周然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在林的心中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四】
　　 十多年前，寂静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黑暗袭卷了整个校园。
　　 应林的请求，周然拿了林的衣服，在林打着手电筒的陪伴下，来到学校的荷花池边，帮林洗那些林说一定要在那个晚上就洗干净的衣服。
　　 “周然，你长得真是漂亮，将来一定能找一个好男人。”
　　 “周然，我给你介绍我的表弟怎么样？”
　　 “周然，我喜欢你，我一直就喜欢你……”
　　 ……
　　 “说什么呢，我回去了，衣服你自己洗吧。”周然丢下林那些衣服，心惊胆战般地欲要逃离那个黑暗的夜里。
　　 “陈不会生孩子，我不能让自己绝了后。你就，你就给我生个孩子吧……”林一把将周然抱住，强硬地夺去了周然的初吻。
　　 过后，林几乎是痛哭流涕般地扇着自己的耳光，请求周然原谅，原谅他刚刚的鲁莽行为。
　　 之后的那段求学时间里，林又多次以不同的借口，但同样是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把周然哄得团团转。
　　 就这样，年少无知的周然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境里度过了那段迷失了青春的梦魇似的时光。
　　
　　 五】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定，生活有时也这样让人无可奈何。
　　 离开学校后的许多年里，周然竟鬼死神差般地与林一同住在这个小城里。
　　 不知是林与当年那位陈关系不太融洽，还是林生性就是和以前一样多情。借着酒醉的时机，林时不时地拨打周然的手机，无比深情地诉说着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周然的悔恨与思念之心……
　　 “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你，一直就喜欢你……”林的不可理喻的告白，让周然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然开始封锁自己，断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除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和家里，从不轻易出门，也从不轻易参加任何有林在场的同学聚会。
　　 原本换个手机号码也许就可解决所有的问题。可笑的是，周然的男人和林竟是生活中的好哥们。吃饭、喝酒、打牌、唱歌……几乎有周然男人的地方就有林的身影。
　　 烦闷、寂寞、无助开始占据了周然的内心世界。男人的不良生活习惯，让周然变得越来越忧心，也越来越神经质。周然害怕自己再次陷回到曾经那个灰暗、阴郁的日子里。但这个世界，你可以不喜欢别人，却无法阻止别人说有多爱你。
　　 很多次，周然劝说男人离开那个只是吃喝玩乐的生活圈子。很多次，周然也尽量避免与林正面接触，甚至铁青着脸下了逐客令：“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不要打我电话……”
　　 然而，生活却是这般可笑。如此关系的三人，又怎能从此真的不再碰面。
　　 周然感觉自己再也无法走出过去，无法走出那片曾经阴暗的天空……
　　
　　 六】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头有点晕。”找了借口，周然先行离开了“友相逢”宾馆，离开了“305”包间。
　　 街上，细雨如丝，伴随着明亮的灯光有风扑面而来。周然放眼望了望这个灯火通明的小城，一切是那样美丽、祥和、可爱……
　　 “感谢今晚，让我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他人。那些曾经左右着我的阴霾，你们从此就随风飘吧，随雨散吧……”
　　 迈着轻松的脚步，周然如释重负般地朝家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