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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作者: 何宇红 时间: 2014-12-26 阅读: 374次 点赞: 25个 评分: 1.0分

【一】    对,就是这张脸!我想象中曾经千百次用我的角把这张脸戳得稀烂!  满脸的横肉,一双三角眼,嘴边一颗黑痣!不笑还好,一笑那横肉就一颤一颤的显

摘要:一头公牛痛苦地诉说,它的伴侣因为植被的逐渐消失和土地的开发被宰杀了,自己也面临着被宰杀的悲惨命运。为什么?都在公牛悲伤的诉说中。 【一】
  
   对,就是这张脸!我想象中曾经千百次用我的角把这张脸戳得稀烂!
   满脸的横肉,一双三角眼,嘴边一颗黑痣!不笑还好,一笑那横肉就一颤一颤的显得狰狞,同时从三角眼里射出索取的寒光!
   这张脸长在一个被我的主人唤作张总的人的头上,据说张总就是我身后这些楼盘的主人,一个房地产的老总,我看见总有很多人围着他点头哈腰,他,却正是我的仇人!正是他夺走了我最心爱的青妹妹。
   我和青妹妹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我们的主人姓叶,是九曲河畔一个老实巴交的一个农民,别人都叫他老叶头。老叶头主要是靠给人包田为生。我来到老叶家的时候刚刚三岁,随着主人包的田越来越多,老叶头觉得我不够用,可能也是为了缓解我的寂寞,后来又有了青妹妹,青小我一岁,青的到来让我的生活多姿多彩,我才发现我以前吃草干活睡觉这些干巴巴的生活可以过得有滋有味。
   怎么也忘不了第一次见面,青拿一双大大的褐色眼睛看着我,眼里流露着无限的温柔,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光滑洁净的角轻轻地碰着我的耳朵,摩擦着我的后背,让我一见就生出爱怜之心,我发誓要像哥哥一样一辈子保护她!于是我们一起在九曲河畔饮水,在河岸上吃草,在河水里游泳,在田埂上追逐,在田间劳作,有时也玩一玩角碰角的耍架,当然最后都是我输了,我怎么会忍心让我的青妹妹那美丽的眼睛里贮满泪水啊!就这样我们相爱了,后来还有了孩子,可惜我和青的两个孩子,被老叶头卖到了邻组,虽然我和青伤心了好些时候,但想到孩子大了迟早要和父母分开,何况在九曲河上还能经常见面,又释然了!
   九曲河是一条多么美丽温柔的河啊,河里的水总是那么清澈可人,两岸的水草总是那么丰茂鲜嫩,这弯弯的九曲河围着九曲村来来回回转了九道大大小小的弯,两岸点缀着一些垂柳,河里游动着一些游鱼,夏天河里开一河的荷花,农闲的时候,这里是我们牛族的乐园,村里的人都喜欢在这里放牛。老叶头常常把我和青妹妹放到这里就忙自己的去了,他知道把我们放在这儿多放心啊,有水有草有心爱的陪在身边,而我们就在这儿饮水、吃草、散步,有时候还能见到我们的儿子,一家人在一起聚聚,听儿子汇报他们的成绩,听得我和青的眼里常常含着激动的泪花。
   我们的辛勤劳作给老叶头带来了一笔不小的收入,小牛儿也给老叶头赚了一笔,在老叶家我们的功劳可不小啊。老叶头也是深深懂得这一点的,他总是让我吃得饱饱的,绝不逼着我干活,农忙的时候还给我们添料,干活前,他常常用那长满茧子的大手在我们的背上抚摸着:“老伙计啊,老伙计,今天上午我要犁完那个四平丘,有差不多三亩呢,你吃饱了吧?”
   “哞,哞——”我轻轻地回答他,摆摆我的耳朵。
   在田里,老叶头是不拿鞭子的,他就那么吆喝几声,我就知道,这样是要转弯啦,这样是要移行了,这样是要快一点,这样是老叶头要撒泡尿了,这样是老叶头要抽袋烟了……
   我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拉着犁啊靶啊,我的心里可高兴着呢,因为不远处青妹妹在陪着我呢,活儿紧的时候,那老叶头的儿子总在我的上下丘拉着她耕地,活儿不紧的时候青就在田埂上吃草,等着替换我,我总是在经过她的时候,对着她咪咪笑,显出不累的样子,而她总要丢给我几个动人的眼眸;走远一点,我又听到她深情地呼唤“哞——”
   “哞,哞——”我给她长长的回应,脚下的步子走得更有力了。
   就这样,一丘田不知不觉就完工了。
   多么美好的日子啊,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那么可怕的一天!
   今天这张深恶痛绝的臭脸把我的思绪又带到了那撕心裂骨的那一天。
  
   【二】
  
   那是一个初夏的上午,太阳暖暖地晒着九曲河,田里的庄稼透出浅浅的鹅黄,渐渐有些垂头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正是我和青妹妹养精蓄锐储存能量的时候,我们要把自己养得肥肥的,以便应付不久的“双抢”。
   夏天正是九曲河水草最茂盛的时候,随便吃上一段,就填饱了肚子,平时我们常常吃吃停停,说说话,看看天,挨挨脸,碰碰角,兴致来了也不妨在柳树下亲热一番。
   可是那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爱说话了,我们常常做的事是吃着吃着就含着一口青草发呆,望着天上的白云,再望着河畔的远处我们的儿子经常出现的地方,又发一阵更长的呆,我们都不说话,因为我们知道那里没有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大儿子在两年前被卖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因为他的主人买了耕田机;而我们的小儿子也在一个月前不见了,他不知道是被卖了还是被杀了,因为他的主人的田地都被房地开发商征收了。长久的发呆后,青就低下头来拿角恨恨地抵着我的角,我知道此刻青的眼里肯定堆积着泪水,我知道此刻我们都泡在同一个悲伤里,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我只会走过去用脸摩挲着青的后背,直到那泪水渐渐隐退。
   那一天,我们在一次长长的发呆后,青妹抬头看着天上,天上又有一大团一大团的乌云向太阳游移,我知道我们的心都呆在那片乌云下面了。
   “亲爱的,你说老叶头会不会把我们卖给村里的武屠夫?”青看着我,忧心忡忡地说出了我最担心的问题。
   “不会的!我们都为我们的主人做过那么多贡献,再说不久就要“双抢”了,我们就要上战场了啊!”我故意用坚定的口气说,其实我的心里也没一点底。因为房地开发商的到来,随着大部分的田地被征收,我们所做的活越来越少,九曲河畔的牛也越来越少,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就从九曲河畔消失了。
   “你知道吗?这个楼盘建好了,还会要征地收田,这还只是一期工程,还有二期工程啊,到时候叶老头留着我们还有什么用?”青眼睛死死盯着河对面的即将竣工的楼盘,好像要把那些高楼盯塌一样。
   这眼神我也见过,就是在老叶头的眼睛里,老叶头自家的田也征收了一大半,靠种田为生的老叶头从来没有这么闲过,一闲下来,老叶头就搬把凳子坐在后门口抽自家做的纸烟,老叶头的家临河而住,住在九曲河的西边,河的东边已经被土地开发商看中正在兴建楼盘,听说河的西边不久也会征收开发。叶老头也总是恨恨地盯着对面的楼盘,又看着站在后院的我们唉声叹气,吐着一个个烟圈,嘴里念叨着:“老伙计啊,老伙计,我们都要失业了哦!”直念得我和青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那些烟圈一个一个从老叶头的嘴里吐出来,又钻进我们的眼睛里,熏得我们的眼睛涨涨的、酸酸的。
   “老叶头应该不会那么狠心吧?听说老叶头的父亲叶大爹养过一头牛,后来就老死在叶家,叶大爹把老牛埋在菜园里,现在那里还有一个小土丘呢。”我安慰着青也安慰着自己。
   “如果我们可以老死在一起,我也知足了。”青的话差点让我的泪掉下来,老死在一起,像人类一样白头偕老也是我们的心愿啊,可是这能实现吗?
   我们长久无语,看看天,太阳已经被那些乌云盖住了,我们的眼里也满是乌云。
   “亲爱的,我们私奔吧!”青不再看天,坚定地对我说,那眼神是闪亮的,好像拨开了眼里的那些乌云。
   “对,总比在这儿等死强啊!哪怕变成两头野牛!不过,我们还是帮老叶头搞完‘双抢’再说吧!”我为青妹的勇敢激动着,但我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
  
   【三】
  
   于是“私奔”成了我们眼里一条美丽的生命线。
   我们似乎放下了压在我们心头的石头,忘记了危机四伏的九曲河,忘记了我们未来的命运就像那脱线的风筝,我们痛痛快快地吃草、饮水,想象着我们的未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时,一辆小车从我们的身边飞快开过,我们连忙站在路边躲避那滚滚灰尘。哎,自从开发商来到后,九曲河就打破了原来的那份宁静,河两边车来车往,河东还好些,只是小草蒙上了一些灰尘,而河西那边的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那些嫩绿的小草被挤得只剩下河沿边上的一线,每天货车、推土机、压路机来来回回,把刚修的水泥路又压出一条条缝隙,露出一些草色。
   我们正用鼻孔呼呼地向外吐气,小车却停下来了,从上面走下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人,后面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家伙,嘴里唤着“张总张总”的,大概这人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开发商,他们围着我们转了几圈就又坐上车绝尘而去,我们疑惑了一会儿,感觉他们的不怀好意,因为私奔的梦幻激动着我们,我们又忘了这点不愉快。青看一看天空的阴云,我们加快了脚步,朝老叶头的那栋旧楼房走去,走得近了,忽然发现老叶头的禾场围了很多人,居然还停着一辆小车,细一看,这不是刚才经过我们身旁的小车吗?他来干什么?来拆迁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拆迁的啊?老叶头的正在兴建的杂物牛栏屋不是还没有建好吗?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去住呢。
   想到拆迁,我们不由得放慢脚步,又拿眼在人群中找寻武屠夫,正犹犹豫豫间,老叶头的儿子看见我们就急急地跑上来,直奔青妹那儿,抓住她的缰绳就扯,那么性急那么粗暴,一向温顺的青儿这一次竟有些不服调教,狞在那儿不走,我也预感到什么,站着不朝前迈步,这时老叶头走过来,用手抚摸青的头,拍拍青的角,有些伤感地说:“走,该回家了啊!”青妹和我才慢慢地被牵到后院,老叶头把我们栓在那棵古老的桃树上,又像往常那样开始抽自己的烟卷儿,只是这一次不再看河对面的楼盘,而是全心全意地看着我们,站在黑沉沉的天幕下,我们在老叶头的眼圈里静默着!
   屋子里闹哄哄的,是刚才那些站在禾场上的人。我和青妹都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尽力想听到刚才院子里的那些人在说些什么,只听到一片噪杂。
   最后听到一个声音:“四千五,你不卖我就去下河村买那头黑牯牛。”应该是那个点头哈腰的家伙在说话。
   “下河村的黑牯牛是条老口子啦,犁都拉不动了!”是老叶头儿子的声音。
   “这样吧,四千八吧,四季发,图个吉利,大家都不要说了!”那个张总的话总透着几丝不容违抗,“小三,你把这牛牵到楼盘售楼处,明天开盘我们清早宰了她。”
   “还是当大老板的爽快!那就四千八吧!”老叶头的儿子竟有几分兴奋!
   而此时我和青妹在这一段对话中泪水长流,我们读懂了老叶头的烟圈,我们领教了老叶头儿子的心狠,我们痛恨那个满脸横肉的张总,你为什么要来,夺走了我们的土地,还有夺走我们的性命!我们抬头向天长叫:“哞——哞——”
   当老叶头的儿子手里拽着一叠红红的票子只奔青儿,我也恨恨地直撞老叶头的儿子,我用角狠狠地向他撞去,可是牛绳把我拉得生疼,我顾不得那么多,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着。老叶头的儿子吓得后退了几步从另一边去扯青妹,青妹也拼命地要和我在一起,脚下像生了根,又有很多人过来了拉青妹,那个张总竟和那个小三一起使劲按着我的两只牛角,他们扭曲着涨红的嘴脸一边使劲一边骂着畜生什么的,那样子让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终于,我眼睁睁地看着青妹从我的眼皮下被他们夺走了!青妹回过头来看我,一道闪电照过来,照见青妹满眼的泪水,还有留着鼻血的抽动的鼻孔!
   怎么能让他们带走我的青妹啊!我使劲地长鸣,看着越走越远的青妹被他们驱赶着,那响亮鞭子抽打着青的背,也抽打着我的心,我撕扯着,撕扯着,我听到了几声断裂的声响,忽然“蹦”的一声,牛绳竟然断了,我开始狂奔,我要追回我的青妹!
  
   【四】
  
   我一路狂奔,九曲河边的柳树在我身后迅速倒退,稀疏而巨大的雨点砸在我的身上,快了,快了,就快追上了!忽然,一辆小车横在我的前面,横肉坐在车里,把我逼向河边,我气愤地用角去撞车子,车子却纹丝不动,只有横肉的笑声,这时,横肉从车上下来了,一条链子从我身后甩过来牢牢地系住了我的角,我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然后我的鼻子又被牵住了,我知道那是老叶头。
   横肉大笑:“搭帮我带了一条狗链子!哈哈!”
   雨哗哗地落下来,我睁不开眼睛,我绝望了,瘫倒在九曲河畔的柳树下。
   从此,我得了忧郁症,我的魂儿好像随青妹一起走了。
   我终日在那棵桃树下呆立着,自从那次狂奔后,我已经失去了去九曲河边吃草散步的自由,我常常被系在那棵古老的桃树下,老叶头割一捆青草放在我的面前,我爱吃不吃地衔几口,任凭自己一天天消瘦!
   老叶头经常围着我转来转去,唉声叹气地:“这都是命啦,谁叫你们就是牛呢!”我知道老叶头急了,眼见要搞“双抢”了,我一个劲儿地掉膘,他能不急吗?可我就是不吃!谁叫你把青妹卖给那个横肉,其实我知道老爷头心里对青妹也是舍不得的,但最后不是你用链子捆住了我?还有老叶头的儿子,这个狠心的人,现在他不敢靠近我了,看见我就远远地绕过去,因为我每次看到他依然用脚蹄子在地上狠狠地瞪,把角朝着他的方向撞一撞!
   不知哪一天,老叶头想通了,为了让我积蓄能量多长点肉,完成迫在眉睫的“双抢”,他把我牵到九曲河畔,也许他认为把我带到九曲河畔会激起我的食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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