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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不老

作者: 一米阳光 时间: 2012-04-24 阅读: 1320次 点赞: 81个 评分: 1.0分

一    那个午后,儿子邵杰的归来着实让田素素猝不及防。  原本临近暑假了,田素素早就望穿秋水,掐着手指算计着儿子回家的日期。  可当日思夜想的儿


  
   那个午后,儿子邵杰的归来着实让田素素猝不及防。
   原本临近暑假了,田素素早就望穿秋水,掐着手指算计着儿子回家的日期。
   可当日思夜想的儿子笑盈盈地站在面前时,田素素惊得差点滑落手里晶莹细腻的骨瓷水杯。倒不是儿子惊着了田素素,确切地说是跟在儿子身后的女孩子,一个笑微微的不速之客。儿子倒是很淡定,看着贴了面膜还是难掩震惊的田素素,儿子甩了背上的双肩包,张开双臂夸张地拥住田素素,大咧咧地喊道,妈呀,你干啥呢?吓人一跳。呵,做面膜啊,白不刺啦的超恐怖。对了,老妈,这我同学柳笛,武汉的,没见过黄土高坡,我特意带她来采风。柳笛,这就是我那忒通情达理,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美丽老妈,快打招呼哈。
   阿姨好!女孩一哈腰,轻轻巧巧的向田素素问了声好。
   噢,好,--好。田素素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机械的喃喃着回到。迟疑间,两个人已经一闪身进了家门,拖着大包小包一头扎进了儿子邵杰的卧房。
   田素素这才一把撕了贴在脸上的面膜,疑问像块鹅卵石,“咕咚”一声随着撕掉的面膜跌落在田素素的脚面上,疼的光脚穿了拖鞋的田素素“稀稀溜溜”直抽冷气。窗外,贴挂在柳树梢头的知了在一声声“知了,知了——”的嘶鸣,仿佛此刻只有它们窥探了田素素的尴尬,虽说世事轮回,却没料到会是如此迅捷,如此让人猝不及防。
   冷静下来的田素素,仔细回味了刚才那猝不及防的一幕。如果田素素刚才没听错的话,儿子邵杰只说那女孩是同学,并没有说是朋友或者是女朋友。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同学来访,我田素素用得着这么惶惶如惊弓之鸟吗?这样安慰着自己,田素素关了防盗门,一闪身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田素素差点被自己眼睛里奔涌而出的惊慌逗乐了。看看自己,唇红齿白,眼波流转,一抬臂一扭腰,俨然戏台子上袅袅婷婷一青衣。自己这年岁,哪是做婆婆的年岁?虽然老话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但田素素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她觉得对于她来说,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婆婆,一个多么让人畏惧的字眼,怎么可能这么“噗通”一下子就砸在她田素素的头上?
   镇静下来的田素素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拍拍刚刚撕了面膜的脸颊,自嘲般的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了,快大大方方的出去招待邵杰的同学呗,想什么呢想?田素素出了卫生间的门,站在客厅里,却被儿子房间里两人嘻嘻哈哈的笑声定在了原地:不对,儿子今年二十了,过了暑假就是大三的学生了,早就是个英俊魁梧的男子汉了。也该到了谈朋友的年龄了,莫非这领回来的女孩子就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嗯,有可能,可,儿子刚才分明只说是同学,但——,同学怎么能这么亲密呢?一个姑娘家,单敢跟着一个男同学去人家家,意思不就不言自明吗?自己怎么还自欺欺人?
   小杰,是我的小杰回来了吗?不知道啥时候,午休起来的婆婆拄着拐杖站在田素素的身后,田素素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婆婆的问话。得亏邵杰闻声露头了:嗬,奶奶午休起来啦?柳笛,快,快来拜见我家老神仙,你不是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吗?呵呵,看看我家的家宝。
  
   二
  
   邵杰和柳笛一左一右搀了婆婆落座在客厅的沙发上。
   婆婆年岁不大,但身体不好。自从那年公公猝亡之后,婆婆一急之下就中风偏瘫了,虽经治疗恢复得还算好,但也仅仅只能是自理。婆婆中风后,口齿就不大清楚,这会儿,邵杰正拖着长音教婆婆喊着:柳——笛,奶奶,看我的口型,是柳——笛,可不是柳——啼,噢,张嘴,柳——笛。
   那柳笛也不生分,一张一合配合着邵杰,逗奶奶开心。婆婆更不见外,一手拉了邵杰,一手拉了柳笛,一嘴一个柳啼,柳啼的叫着。田素素心下一沉,拿了茶几上几个玻璃杯子,顾自进了厨房。
   田素素进邵家的门,一晃眼也二十多年了。按说田素素人也不算各色,但不知道为啥,田素素就是和婆婆亲近不起来。她也知道,丈夫是独子,是婆婆老年后唯一的指靠。人人都得老,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到婆婆这个年岁。但能想通这个理是一回事,再把这个理运用到实际当中来指导自己的行为,似乎又是一回事。
   多年来,田素素就徘徊在自己的心结里,和婆婆不咸不淡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开始的时候,丈夫邵维安也曾经试图改变婆媳间的关系。他常对妻子说,其实,作为媳妇,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如果你能再稍微,稍微再热情那么一点点,你就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媳妇了。田素素就说,你也不要半吞半吐,拐弯抹角了。我也知道你说得在理,但你如果是我,你就会体谅到我的难处。维安看看田素素,无可奈何地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田素素挖一眼丈夫,郁郁地说,你是埋怨我不如你妈当年给你找的那个对象吧?她倒是不小心眼,听说丈夫和人家媳妇好了,她还去给人家赔礼道歉。邵维安看田素素要跑题,赶忙截住话头说,一家人相处,该忘的就要忘,人要学会舍弃,才能拥有更多。往往这个时候,田素素就会低了头,默不作声,丈夫看看田素素,也只能摇摇头作罢。田素素作为一个媳妇,对老人也并没有什么十分过激的行为,其实深究起来,谁也说不出田素素的毛病在哪里。田素素就像一杯温腾水,让人觉得不冷不热,不尴不尬,波澜不惊,四季不明罢了。毕竟,个人心里的一些积怨,也还得靠个人春风化雨,全看个人的造化了。
   就这样,田素素和婆婆,就想地图板块上的大陆和台湾岛,虽一衣带水,但也只能隔海相望。
   邵杰是婆婆一手带大的,有的时候,田素素觉得儿子似乎和婆婆更亲一点。儿子小的时候,田素素要上班,儿子只能交给婆婆带。于是,白天黑夜邵杰都会缠磨着奶奶,别人家的孩子,学说话的时候,开口叫的不是爸爸就是妈妈。但邵杰开口叫的却是奶奶,听着儿子稚嫩的叫声在屋子里燕子般穿梭来去,田素素心里就酸酸的。等儿子再大一点的时候,虽然她下班回来,儿子也会欢快地张开双臂,鸭子般一摇一晃迎接她的归来。但儿子常常会把妈妈叫成奶奶,儿子是无意识的,田素素心里却一嗑噔,她甚至在心里埋怨着婆婆。却最终觉得自己这埋怨是摆不到桌面上去的,就只好强压了心头的不快,面子上依旧沉静如水。但一个人,心里憋了不痛快,再怎么伪装的好,也难免让人觉得别扭。
   毕竟,生活不是演戏,田素素也不是一个好演员。
  
   三
  
   邵维安晚上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像田素素想象的那样惊奇。
   他沉稳的,甚至面带微笑的坐在沙发上,身体略略前倾,侧耳聆听着儿子的暑期计划。邵杰的暑期计划,也无非就是带着柳笛去吃吃,玩玩,再做做社会调查。邵维安得知柳笛是个武汉姑娘,第一次来到晋南,就热心的向她推荐了盐城名吃,他兴致勃勃地扳着指头,告诉他们,说起盐城名吃,当首推羊肉泡馍,店家通常会在临街的窗前支口大铁锅,放了各样名贵的中草药,三只羊六付架一锅汤,中途不添水,为的是保持原汁原味,这样熬出来的羊汤汤汁新鲜,味美可口,一定要带柳笛去尝尝。还有,其他的像饸饹凉粉,蒸菜卷,油泼面,炸油饼,菜盒子,这些你妈在家就可以给你们做,是不是啊?素素?
   一扭脸,邵维安才发现一边默不作声的田素素脸色不对。
   还是邵杰反应快,他一把拉了柳笛说,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夜市找找看,回来顺便也给你们带点噢。
   屋里空下来了,邵维安看看田素素,说,又怎么啦?
   田素素摇摇头,说,你几十岁个人了,咋就这么没心没肺呢?
   我又怎么啦?
   你也不问问你儿子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人?就那么热火朝天地聊上啦?
   不是说是同学吗?
   同学?同学会那么大老远跟你儿子走?这样的女孩也太随便了吧?难道现在的同学都这样男女不分?像我们那时候,男男女女在一起,没有个七八成,谁会这么冒冒失失跟了男的走?还有你那个妈,见了人家孩子,就像真见了孙媳妇一样,问东问西,没完没了,当年,我去你们家的时候,你妈可不是这样对我的噢,现在怎么见了那个什么柳笛,就如胶似漆,难道那柳笛就真比当年的我讨人喜欢吗?真是一家子拎不清,莫非儿子随随便便带回来这么一个姑娘,我们全家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上赶着认了儿媳妇吗?怎么着,你也算个公司副总,在盐城,我们也是体体面面的人家,就这么不挑不拣,划拉到篮子里就算菜吗?……
   邵维安突然“哈哈哈”笑了起来。
   田素素刹住话头,不解地看着丈夫。邵维安笑着站起来,拍了拍田素素的肩头,说,恭喜你啊,老婆大人,你终于成长起来了。
   邵维安走了两步,又扭回头看着呆愣的田素素,压低了嗓门,对田素素说,知道吗?老婆,你刚才的一番话,和我妈当年看见你以后说的话,一模一样,几乎不差丝毫,呵呵,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哈哈,太阳门前过,皇帝轮流坐,田素素啊田素素,你也要当婆婆喽。
   丈夫的话,一语中的,田素素捂住嘴巴,警觉到刚才那些话,怎么就一股脑不管不顾的脱口而出呢?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跟着丈夫去邵家,婆婆那挑剔不屑的眼神,至今让自己想起来,心里还一揪一揪得疼。那次她精心的给婆家人挑了一盒“福同惠”的糕点,当自己面红耳赤双手呈给婆婆的时候,婆婆只是随手接了过来,“咚”的一声丢在了灶火旁的风箱上,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田素素竟然在邵家的院子里看到了一条裤带般粗细的黑带子,那是由蚂蚁组成的千军万马搬迁“福同惠”糕点的壮烈场面。
   多少年过去了,那些欢天喜地的蚂蚁们,仍旧黑压压的压在田素素的心头。
  
   四
  
   当晚,田素素为了安排柳笛的住宿,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们家现在住的是三居室,婆婆一间,田素素夫妻一间,儿子邵杰一间。平常儿子的卧房基本空着,就做了客房。小姑子隔三差五来看婆婆的时候,就住在邵杰的卧房。可是,这次不同了,邵杰回来了,卧房理应归了邵杰,哪柳笛呢?住在哪里好呢?去宾馆开房,显然不合适。如果他们计划在外开房,那邵杰也不会把柳笛带回家。再说,谁知道他们要住多久呢?婆婆倒是一个人住,但婆婆那间卧房窄小,只放了张一米二的床,这大热的天,让人家和婆婆挤住在一起,显然也不合适。那么,只能考虑让柳笛和自己住了,想到要自己和一个陌生人睡在一张床上,田素素仿佛觉得浑身爬满了蚯蚓般不自在。
   看田素素掂量来掂量去,一副为难的样子。邵杰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说,嗨,这有什么难的,各归各位,柳笛和我一间不就行啦?邵杰说这话的时候,柳笛正在卫生间冲澡。看儿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田素素举起巴掌吓唬儿子,你小子可给我老实点,你不说那是你同学吗?邵杰弯了腰躲避着田素素举起的巴掌,仍旧嬉皮笑脸地说,对呀,现在就是同学啊,但不排除将来也有可能做你儿媳妇啊。
   最终还是决定邵杰睡在客厅沙发上,柳笛睡在邵杰的卧房。
   躺在床上的田素素,想起儿子刚才嬉皮笑脸说的那些话,心里仍旧觉得不踏实。
   看看身边鼾声如雷的邵维安,田素素皱了皱眉头。她不知道丈夫如何能如此安心,难道自己真老了?想起自己第一次回邵家的时候,那晚,婆婆开始的时候也想让田素素和她睡,但田素素从小就不习惯和陌生人住在一起,就躲在邵维安的身后不吭声,只是拿食指一下一下捅邵维安的后腰,邵维安明白田素素的意思。就让田素素睡了自己的卧房,他则打地铺睡在了堂屋。谁知道晚上的时候,田素素肚子疼,疼的要死要活,田素素有疼经的毛病,每个月的那几天,田素素都疼的煞白了一张小脸。开始的时候,田素素强忍着,捂了肚子虾米一般蜷缩着身子,把呻吟憋在了嗓子眼里。谁知道憋着憋着,田素素就觉得万般委屈,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纷纷滑落。当邵维安听到动静,进来看见脸色煞白的田素素,吓了一跳。就伸臂拥了田素素,千般呵护,万般柔情,直到两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那个早晨,田素素是在婆婆“哐哐”的敲门声中惊醒过来的。醒过来的田素素看见身边和衣而卧的邵维安,就明白了婆婆那震耳的敲门声里是夹带了愤怒的。她懊恼的捶着自己的胸口,想自己怎么能如此大意,就让邵维安睡在了身边。如此一来,田素素在婆婆的眼里,该是一个多么轻浮的女子啊?果然,当田素素再看见婆婆的时候,婆婆的一张脸像结了霜般凝重,田素素躲闪着婆婆凌厉的眼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那天吃完早饭,婆婆把一家人的碗碟堆在米汤锅里,板了脸告诉田素素抹布在绳条上,洗洁精在锅台上,摆明了是让田素素洗锅洗碗。邵维安急忙阻挠婆婆,说田素素不能沾凉水。婆婆冷冷地说,暖瓶里有热水。田素素一边洗着碗筷,眼泪“吧嗒吧嗒”落在锅里,溅起了一圈圈涟漪。
   田素素不明白,婆婆为什么如此排斥自己。自己是因为爱了邵维安,才想要走进邵家的大门。否则,邵家会和她田素素扯上一毛钱的关系吗?田素素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倔脾气,一方面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另一方面,也因了婆婆的不屑,反而助长了她的斗志,她决定,无论如何,这辈子自己非邵维安不嫁。
  
   五
  
   田素素的愤怒是在次日凌晨才彻底爆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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