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鸡腿
作者: 淡然如仙
时间: 2014-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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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偌大的树冠下来,抬头看去,入眼是黑与亮,世上最有味道的色,这便是斑驳。 老胡慢慢的吃着一块干饼,这块干饼本只有半只手掌大小,放在怀里一天的时间,又
摘要:社会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干了大半辈子的苦工,从未得意过,吃吃喝喝,浮浮沉沉,谁会在意他们?
阳光从偌大的树冠下来,抬头看去,入眼是黑与亮,世上最有味道的色,这便是斑驳。
老胡慢慢的吃着一块干饼,这块干饼本只有半只手掌大小,放在怀里一天的时间,又硬又干,可他没有喝水,只是一口一口的咀嚼,根本没有什么味儿,他却吃的如此慢,自然不是要细细品尝,这一天,他只有这块干饼,就算穿过前面的小村庄,再要翻过那座大山。
他背着一只棉布包裹,松垮垮的搭着左肩,灰白交杂的长发散着,披到了包裹上,他的眼神望着脚边的地儿,上面一株黄花已近凋零。
最后的干饼在嘴里,他一点也不着急吞下,雪白的胡子轻轻的抖动,他的目光收了回来,转到山脚的小道旁。
散乱的碎石铺满了黄沙地面,道边的枯草显的落落寡欢,远道无人,近弯无声,村庄远远的轮廓,显的这条小道更为落寞。
双手撑在膝盖上,他慢慢站了起来。
老胡是个高大的,壮实的老汉,他的肩膀极宽,手臂很长,只需要看身材就知道,他是个常年在江湖上跑的武林人。他的小腿上扎着布带,可见走的路多又因年岁大、腿脚有旧疾怕伤了腿,不然一般的武林人不会用这样的土方法来保护小腿。
离开大树下,老胡的脸被阳光直晒,可他仅仅是眯了一下眼。
一位闯南走北的江湖人的特色,都刻画在了老胡的脸上。
他的嘴破了相,好似整张脸上显眼的一道疤,左眼周围的皮肤下垂的厉害,从嘴角到眼眉,都似死了一般的僵硬。在左眼角还有一道半指长的刀疤,斜斜的挂到了太阳穴上。
事实上,跑江湖跑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实在是一件不幸的事儿。
比如他家里的大儿子被他的好友带去替一位名侠助拳,结果他的好友回来了,带回了他的儿子的尸体。
比如他的老婆死在家族纷争中,扔下了两个儿子交给他独自教养,他的妻子姓李,是老错剑堂李家的人,结果李家脱离时与梁家争执,斗了一场,那一天她刚巧回去见表姑,表姑没事,她却挨了两剑。犹记得,那年,他是个威风凛凛的汉子,江湖人称仗义山,有多少好友羡慕他能娶到那样貌美且武艺了得的名家之女。
大旗镖的镖头武艺不一定要超凡入圣,但是一定得好,更重要的是交游广阔,四海之内皆知其名,皆有交情。不然你武功再好,敌的过整个武林的绿林好汉?
曾经他有无数的兄弟,十年前他已被称为前辈......人年纪大了,武功自然不如从前,连他自己也不想走江湖,他种了几年地,带着小儿子隐居在山林间,可惜天不作美,田荒了,菜蔫了,家里没银子了。
他托了一个后辈的关系,在大旗镖本来的少主现在的当家手里接了一趟脚镖。
脚镖是最难运的镖,也是镖客最不愿接的活,因为大多是黑货转来的托运,官府在查,无法用镖局的名号去走,也无法派大队的人马去护送,一般是让外人来接,还得有关系,有熟人,你要运,自己的本事得好,得惯走镖的人来接,遇到事情也有个反应,碰上高手能拼着逃离,但是大多还是失败,运气好保住一条命,运气不好,谁知道你去了哪里?江湖上死的人多,随处都可见白骨。
他想起那天跟着后辈去见从前的少主,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风光时,还抱过少主,教过少主武功。
以前的老伙计死的死,走的走,竟没有一个留在镖局里,武功最高的几个,大多是一身旧伤,回老家享福去了。
大旗镖局内,走着走着,迎面而来,没有一个认识,他们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好奇和漠然。
这奋斗过的地方,在那刻是如此的陌生和残忍。
尤其是当少主端坐在上,捧着茶碗,随便的交代了几句让老胡去拿银子的时候,那颗尝尽人间冷暖的心,还是不争气的痛了。
痛的多了,自然麻木,他已不在乎自己,他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
如今的老胡,只是个落魄的江湖客,为了几十两银子,他得卖命,为了让小儿子继续呆家里读书,考取功名,他要赚钱,他已六十多,他能怎么办,除了走这趟脚镖,别无他法。
走下山,进入小村,他犹豫着是不是在村子里找户人家打个尖。
他实在太饿了。
他不怕这个村,可村后头的山里却让他担心。
尽管他每天都还在练功,但只有自己心里明白,人老了,便不能言勇。
他想起半山观,观里的老道,他三十多年前认识的朋友,老道号闲云子,一身内功精湛,与他交手百招不分胜负,可十年过后,他连老道三十招都走不过去。
老道的内功是道家正宗,和他的江湖把式不同,他当年跟一位走镖的师傅学了一套养气的功法,全凭一身外功和一套五行八卦掌闯出了名堂。
要是年轻个二十岁,相信以多年的经验和五行八卦掌的火候,江湖中再是厉害的角色也能斗上一斗。
可惜,最是人间留不住啊!
他打扰了几次,俱被人家赶走,还是一位老大娘看他孤寡老头一个蛮可怜的,尽管是一脸的凶相,还是给了一碗白米粥加了几根菜叶。
就站在门外,端着碗吃,吃完了得把碗还人家,赶着翻山,入了城便好。
正这时,边上的一户人家打开门,里面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拿着一破碗,里面放了一只白煮的鸡腿,吆喝着问:“老汉,可要鸡腿吃?”
老胡看了她一眼,把粥喝完,捡着菜叶,道:“不敢要肉吃,还是给你家娃用吧。”
妇人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道:“娃吃了,给一两银子便成。”
一两银子不贵,这天节哪儿都闹荒,别说一个鸡腿了,有的地方一小块肥肉都得花一两银子。
老胡笑了笑,他笑起来有些怪,因为半边脸不动,只是右边脸往上提,像个阎罗,那妇人退了一步,听他说道:“算了,留着给你家娃晚上吃。”
他身上没银子,别说银子,就是铜钱也无,他最后的十几文钱全用来买饼,吃完了。
那些走镖前给的银子早就交给了小儿子,这十几天,没钱难道让小儿子饿死?
他将碗还给人家,离开了村子。
一股子饭香在身后渐渐消退。
他叹了口气,沿着小道走上山。
不多时,道前只有杂乱的荆棘。
他从腰上拔出一把半臂长的刀,一边砍一边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手臂乏了,只能坐到一块有些湿的地上休息。
四周都是树影,正午的天极为闷热,他拿出水壶灌了几口,到一边解手,系上裤带接着往上走,等到半山腰,一边有条被清理出来的小路,蜿蜒着往下去,他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小路过去有几处不同寻常的地方,几根小骨头带着皮毛散在一处空地,地面黑漆漆的,他蹲下仔细了看了看,皱着眉起身,飞快的向前跑,跑过一处野蘑菇丛生的林区,左近一只大鸟扑腾飞空,嘎嘎的叫着,林间忽然就寂静的异常。
他呼出口气,停下脚步。
“诸位好汉,小老儿只是路过,并无他意!”
在他周围闪出数条人影,仔细一看,竟有十几人,左近一名高瘦的青年狠狠的道:“大爷们在这里等了半天了,就等你上山!”
身后有人道:“老家伙,把包和身上的银钱放下,我们送你下山!”
这便是剪径的了,专门在山上守着,肯定有同伙藏在村子里,专等外来的人过了村子上山,好打劫。
这些道道他熟,可不走这山不行,这是最好的路了,却还是碰到了麻烦。
他插刀回腰间,语气平缓的说道:“小老儿也是走江湖的,年纪一大把了,养活一家子不容易,身上银钱还不够诸位喝酒的......”话未说完,左近的那名青年拔刀说道:“废话少说,你是不肯乖乖的买路了,兄弟们,上!”
麻烦就是麻烦,每个人都会遇到麻烦,不定时,不可期,麻烦分大麻烦,小麻烦,只对个人而言,你有本事就是小麻烦,你没本事就是大麻烦。
老胡早有准备,到了这个年纪,自然知道事与愿违的道理。
他纵身一跳,跃到身边的一棵大树上,刚踩住脚,身下就飞来两镖,这树枝繁叶茂,他及时躲过,就听两道穿叶声响起在头顶。
两名汉子轻功倒是不错,直接追了上来,他抬腿踢下去一个,另一个已站到树上,挥刀砍来。他也不避,看出这人刀势慢,一掌飞快的打在他的胸口将他也打落树下。
高瘦的青年是这些人的头领,见老胡身手了得,应对自如,追上去的两个兄弟只照面间就被打落下来,知道是武功不俗的老江湖,也不指挥手下,自己摸出几枚金钱镖,挥手发出,只听金钱镖穿叶打出一阵脆响,还有数支树枝掉落下来。
下面一阵金钱镖袭来,老胡听风声就知道难避,连忙跃到前方的一棵树上,两树间有一丈半的距离,枝头都碰在了一起,金钱镖就在他身后飞过,却是没有挨着。
等他换了三棵树躲藏,身边一阵凌厉的寒风劈来,他连忙挥短刀去挡——那高瘦的青年却是算出他的路线,到了这树上等着,这一刀势如破竹蓄势而发,他的短刀被击飞,胸口被砍出一道口子,血洒了一片。他这几十年受过的伤比这严重数倍的都有,也不在乎这点口子,挥掌就打,一连七掌,将五行八卦掌的老道火候全部打出,硬是将这武艺高强的青年打的应接不暇,踩断一根树枝摔落下去,最后一招还将他的刀也打飞。
见到这青年被自己打落,老胡的情绪依旧镇定,也不惊喜,飞快的向前跃去。
几个闪身,身后远远的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那名青年飞奔追来,想来这几下应该把其余的人都甩在了后面。
要是年轻的时候,光用轻功在树上跃他都可以这般直闯下山,可如今不行了,他只能一边竖起双臂闯过一片一片的荆棘,这山也怪,杂草乱长,其中多的还是荆棘,刺儿又粗又长,扎的他双臂都发麻了。
跑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看到山脚的路,他心里依旧谨慎,忽听到一声破空自身后传来,急忙俯身连滚带爬,避过了金钱镖,继续奔逃。
那青年追的紧,又熟悉路,手上还拿回了钢刀,不怕荆棘。
老胡离山脚渐近,只要跑下山,便安全了,这些剪径的人不会在外面动手,他们有他们的规矩。
碰到普通的百姓,或是江湖人,或是官府中人,都是糟糕的事儿。
老胡猛的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痰,再吸气,就觉的肺部麻麻的有些刺疼,吸进去的气竟比平常少了一半。
他知道自己是累了,不管乱糟糟的内息,光是腿上的肌肉都开始抖动起来。
他又咳嗽了一声,这次却吐不出什么痰了,只有重重的,杂乱的呼吸。
他努力去控制呼吸,这时候就是坚持了,他甚至没有回头,被追上就什么都完了,那青年会不会累,会不会后力不继?可能已经放弃了?还是依旧生龙活虎的追在后面?
换成老胡自己年轻的时候,这一个多时辰的路算什么呀,他可以从早跑到晚,从光明跑到黑暗,可如今他的眼前却只有昏黄黄的光线,一点点的从眼圈四周向中间挤去的黑暗......
全身逝去的力气,那股疲倦,他硬撑着,扭曲了脸,干枯的老皱纹挤在一堆像是脱水的树皮。
他又咳嗽了一声,这时才感到喉咙口如火烧般的干,紧紧的涩,这火烧的感觉飞快的从嘴到胸口,从外到内,像是烧到了胸膛里的肺,火星四散在血管里,最后将血液当成油在烧,狠狠的燃烧。
可就是这样,还得跑,要跑下山,跑到他们不敢追的地方,保护包裹,保住这趟镖。
保住了,回去是三百两银子。
他可以用这三百两银子供小儿子读三年书,再托以前认识的朋友,去参加科举,秀才、举人、探花,那可是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要是保不住的话,他和小儿子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这叫人怎么活,对,死了也要保住镖。
老人把一辈子的沉淀从骨子里拿出来,他嘴角淌出血,大吼了一声,随着数点血水喷洒,体内的气息奔涌而上,脚步竟快了许多。
他见到大路,见到一辆马车向远方驰去,道上扬起的黄沙,风卷着沙往四周散,黄淡,淡黄。
希望就在前方,可,毫无预兆的黑暗,好像上苍一把拉下了帘,将天空与太阳遮住,顿时他看不见任何的事物。
他感到太阳穴上的青筋正在猛烈的跳动,仿佛有一把小锤子在敲打,又好似里面的血液将要冲挤出来。他的嘴大张着,血继续涌出来,流到胸口的衣襟上,哪怕他使出所有的力量,可就是吸不进气,他要再有些力气,就能跑出去了,可他吃的太少了,只有那一块干饼和一小碗粥。
心脏已无法支撑这庞大的身躯去挥发一丁点的能量,血液在凝固,他已从跑变成了走,艰难的迈出步伐。
只要再有一些力气,只要跑过眼前的路。
他想起了那只鸡腿,那只白煮的,冒着热气的,散发出一股子肉香的鸡腿!
该死的,要是吃了那只鸡腿该多好!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发自他的背部,再传到胸前,再到耳中,好似声音就从身体内发出,在耳朵中震颤。
老胡仰面摔倒在地上,他感到脑袋似乎飞了起来,被人狠狠的踢了一脚,在空中转来转去,向远处落。
那名青年吁了口气,拿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胡,得意的笑了,他伸手将老胡背上那一刻不曾解下的包裹摘去,打开拿出一块青色木雕,大笑道:“东皇木,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到手了,大旗镖局的施彦才果然是信人,给的消息一点也没错,这笔买卖做的实在划算,此物拿到京城一经转手便是千两黄金,我倒可以逍遥自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