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心情

清人张潮肯定是位爱读书的人，他在《幽梦影》中把一年四季该读什么书都说得很清楚。在我看来，他说“冬宜读经，秋宜读诸子，春宜读诸集”是一点不错，只是“夏宜读史”一说，我有点异议，夏天热得不得了，像我们四川，今年不知是怎么回事，一个多月了，从早到晚，天天三十几度，没有消停片刻，热得你头昏脑涨、坐立不安，这时候，不要说读史，就是翻翻报纸，标题还未看完，黄豆大的汗珠就在好好的一张报上洇染了四五个铜钱斑。当然，也不能说人家张潮是书呆子不知冷热，因为在张潮活着的时候，肯定没有“温室效应”。
　　 我是最害怕过夏天的，天气热起来，叫你无计可施。多少年之前，夏天解暑可到河里游泳，记得新婚的那个夏天，也是热，我和妻一人戴一顶宽沿草帽，像一对农家夫妇向城外的大河边走去，那时的大河才真正称得上“大河”，河水丰盈，清澈见底，我四顾无人，忙不迭脱下衣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待我浮出水面向站在岸边的妻招手时，她还惊魂未定，一个劲地责怪我鲁莽、不知死活。不过——中国式的爱情就是这样——虽是这样说，她还是非常高兴地随着我在水中的位移向下游走去。一个在水中四肢划蹬，一个在岸上脉脉含情，那情那景，虽和天上人间之妙境还有些距离，但若评价为流水知音绝对是绰绰有余……现如今，大河徒有其名，偌大河床上只有可怜的一点还是停滞的水，甚至不能遮掩河底的卵石。当然，大河也有澎湃汹涌的时候，那是上游下了暴雨，但这时的河水夹杂着大量的黄沙，甚至还带着上游河床上的拉圾，自然不适宜游泳。今年这四川盆地就没正正经经地下过雨，无论是大河还是小溪都只有细细的水甚至没有水，这“泳”到哪里去“游”？
　　 曾想过花钱到游泳馆去暂避酷暑，但城里的大大小小的游泳馆都是人满为患，一个游泳池里男女老少挤成一团，卫生达没达标且不要问，人挤人地泡在一起看着都无名火起，于是，多少年都没有去游泳馆了。今年听说离我家较近的一所大学新建一个不错的游泳池，心中大喜，急忙请在这所大学体育系任教的朋友帮忙搞一张月卡，朋友听罢，语气沉重地说，老兄，搞张卡绝对没问题，只是这游泳池已被老板承包，半个月才换一次水，你敢不敢来游呀？我一听，气泄了大半，急着问：“怎么回事？你们学生上游泳课怎么办？没有人来检查卫生吗？”那朋友气鼓鼓地回答，你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只是谁也不知道应该由谁来解决这个问题。哦呵，夏天游泳的事就算彻底泡汤了。
　　 到乡间拾点荫凉也是不错的主意。我在乡间有不少朋友，过去多少年，夏天一热我就跑到乡间的朋友家里玩耍，喝点小酒，吃些农家菜，白天在大榕树下摆张小桌，用泉水泡杯茶，靠在小竹椅上谈诗论文。其实多数时候既不谈诗也不论文，根本就是天南海北地闲扯。晚上就抱张竹席爬上房顶，燃上艾草薰蚊子，然后就笃笃定定看完月亮数星星，很是惬意。
　　 最有趣的是我的一位老友之婿是当地一渡口上的梢公，我每次夏天去这老友家都要主动请缨，心甘情愿地和“老友之婿”一起撑船摆渡。我这样做当然是有私心的，中午时分，骄阳就是火，哪有什么人愿意在河面上过来过去，此时，我就见缝插针，抓紧时间跳入清清河水中畅游一番。但今年盛夏，我的这些乡间朋友在“乡间”呆不下去了，隔三叉五到我家来小住几日，一问才知，他们那里自开春至今，就没下过一次雨，大田龟裂，红苕早就枯死了，苞谷叶片焦黄，手指一捻，这焦黄的叶片竟成为碎渣随风飘落，人畜用水都难以为继，政府已经组织军人送水了。一句话，干旱的不得了。
　　 上个礼拜，我那老友的女婿也来到我家，我问他，怎么，摆渡停了吗？他苦笑：“还用我停？河里水都没得了，还‘摆’个啥子鬼‘渡’哦！” 这些乡间朋友的境遇让我心情沉重，于是，这酷热的夏天似乎更加的酷热了。
　　 家里有空调，那是儿子还没搬出去的时候安装的，儿子住进了新房，把空调留下了，算是他的一片孝心。但老伴总是和空调唱反调，她倒不是单单为了节省电费，而是因为她声称只要走进空调屋，膝关节立马就痛，谁都知道，爱情就是求同存异，于是妇唱夫随，我也就与空调“拜拜”了。不知怎的，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我对空调也产生了莫名的恐惧，于是乎，两人在家，终日各用一把芭蕉扇，左手摇完换右手。
　　 前些年，夏天天热还没有今年这么邪乎，热几天，下一场雨，凉快一两天，再热几天，又下一场雨，又凉快一两天，四五个这样的循环，炎热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但在今年，老天死活不下雨，每天中央一台的天气预报，四川这块和吐鲁番那块一样都是土黄或土红表示高温的颜色，看得人心惊胆战，加之小孙女每周都要来看爷爷奶奶，老伴终于俯允民意，下旨运转空调。这样一来，凉快倒是凉快了，但门窗关得很紧，一天下来，总感有些憋气，出去透透气吧，外面就像一个大蒸笼，热腾腾的，让你不知该怎么办，站在单元门洞里，举步维艰。
　　 每天早上一睁眼，全身粘糊糊的难受，于是赶紧打开水龙头洗澡，三顿饭一吃又是浑身湿透，又得洗澡，24小时内，只要稍有动作，马上大汗淋漓，这就变成一天在不停地洗澡。记得华南一带把洗澡称为“冲凉”，读大学时，广东福建的同学一到夏天就喜欢冲凉，有一回，一位广东同学上午上了两节课后耐不住热了，忙着跑回宿舍冲凉，结果误了第三节课，受到政治辅导员严肃批评。回到宿舍问他，冲凉就有那么舒服吗？广东同学回答不容置疑：当然。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今年夏天，突然对“冲凉”这个动词产生疑问：冲凉冲凉，是用凉水冲洗全身呢还是“冲”了就有“凉快”感觉？之所以有这个疑问，是因为莲蓬头里冲出来的压根儿不是凉水，而且“冲”了之后也没有“凉快”感觉。所以“冲”了一阵，未见凉意倒“冲”出了郁闷。
　　 我每天上午都要去体育馆打乒乓球的，经常向别人标榜，虽然自己球艺不精，但打球的认真程度一点不逊于刘国梁他们，除了春节的一二十天暂停外，其余时间是雷打不动。今年夏天，我的乒乓球运动受到老伴的阻拦。我和她争辩，强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仅是意志力的体现，更是球艺提高的需要，但老伴根本听不进去，态度严厉，斥责我是老糊涂：“你也不想想有好大年纪了，以为你还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么？”正争执不下时，电话铃响了，老伴一接，居然我的球友打来的，他说他因去火车站接人中暑，一时半会不能和我打球了，老伴听罢，用关切的语气向我这球友表示诚挚慰问，但放下电话，两眼盯着我，口气强硬：“我说怎么着，年纪大了就不要逞能，从明天起，不准打球，在家好好待着。”于是乎，酷热又剥夺了一项快乐的活动，心情很是郁闷。
　　 旅游避暑当然也是一种选择，并且有点时髦，但九州大地哪里凉快呢？除了台风就是骄阳。去西藏吧，去西藏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那里的风情，那里的文化，特别是那里洁净的空气和清凉的温度叫你不得不动心，但一打听，要去的话，得排队预订，大约要等二十多天，再说老伴怕高原反应，再三动员也不愿去——她不出门我一个人在外面溜达有什么意思——于是旅游避暑宣告作罢。心情又一次郁闷。
　　 当然，今年夏天的酷暑并没有使我的心情坏到不可救药的程度，那是因为有下列情况时时激活我内心被酷热遮掩的快乐因子。
　　 1、我和老伴上月进行了一次体检，两人的所有指标均是正常，更令人高兴的是，老伴的正常是“相当”的正常；
　　 2、小孙女虽然住在她外婆家，但每天晚上都会通过电话里从儿子媳妇的嘴中听到小东西成长的“脚步声”。孙女每周被她的爸爸妈妈抱回来一天，一见到我，她就咯咯地笑个不停；
　　 3、每天上午进巢阅读美文后读小说或演算数学题；
　　 4、大学毕业四十年后，老同学首次聚会。虽都是皤首华发，但都还精神矍烁。
　　 这样的生活，心情能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