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桥大道上的峥嵘岁月

　　 （一)
　　 一月十日晚，下雪了，久别重逢的雪花舞着美丽的忧伤——“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听到歌声，我很好奇，心想：“在这样的雪天，在这霓虹灯将才闪亮起来的时间，谁家音箱里传出这如泣如诉的歌儿呢？真是别出心裁啊!
　　 推开玻璃门，站在平桥大道上寻声望去，原来是一个乞丐，他背上绑驮着音箱，左手以半截子砖头做支撑，右手支撑个小铝盆，膝盖上捆绑着车轮带，头发似枯草沾着雪花，面部贴地，像蜗牛，似蚂蚁一样慢慢地行进在平桥大道上的店铺门前。路过的贵妇、靓妞、牛仔、有的弯下腰要来朝乞丐的铝盆里放下少许善良心意。
　　 特别是在楼檐下卖烤红薯的老婆婆拿出一元钱，和一个热气腾腾溢着香甜味儿的红薯放进小铝盆里，乞丐咧开大嘴笑着把头伸进盆里大口大口地吃着。我眼里倏然蓄满泪水，这不仅仅是事物的一粒元素，物欲横流的当今，悲悯并没有完全被喧嚣和浮躁所淹没，在平桥大道上还有朵朵善良之花，如雪纯洁，由人的心空纷纷降下。
　　 乞丐以身体贴地的姿势，坦然地进行着，倔强地找寻着生命健康完整的方向，成为我对某种事物追求的榜样，即便是行走在生的边缘，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做人的资格。独立于路灯与雪花的光影中，我的灵智被感动于眼前的三件事物——雪花、乞丐、人心——启发得我心似一湖柔水。
　　 抖落身上晶莹的雪花，我进屋哈口热气来搓搓冻僵的手，执笔写下《雪舞美丽的忧伤》。乞丐还在朝平桥大道东头爬，风雪还在飞舞。
　　
　　 （二）
　　 二月十四日，不仅是新春的头一天，也是情人节。清早，我拉开厚重的窗帘，放眼望去天地一色雪白，好一袭素净，美的让我不由得落泪。
　　 静静地梳理自己，穿上大红底色包容着白色的小碎花儿唐装棉袄，扯起长发在脑后挽上一个揪儿，对着镜子一笑，额头上一排齐留海儿已为我写好心仪的古典美，将近不惑之年的我自信地走出家门。
　　 独自走在平桥道上，欢乐如雪花轻舞飞扬。路上的行人悠然，小孩子们穿戴着崭新的衣帽，相互扔着雪球，戏笑声里漾着可爱的童真。耳里时不时灌进行路人们的相互问候，“恭喜您发财！新年好！”等友爱祝福温暖人心的话语。我欢喜着别人的欢喜，快乐着别人的快乐，慢慢踩着别人走过的脚印，不忍去踏踩那纯洁的白雪。我欣赏每一张不同的面孔，无论是老还是幼，无论是男还是女，每一张面孔都有甜美的微笑，每一张笑面都温馨甜美得感人。
　　 最温馨甜美的是平桥大道上的雪景，一女人给女儿戴着口罩，丈夫跑过来为妻子戴帽子，一张温馨的照片定格在冰天雪地里，印在我眼眸，美好落在我心头。
　　 金虎啸春，喜庆吉祥在每个人的面颊上都染上了胭脂红，那自然的胭脂红要我情不自禁走到街头那满竹篮子的红玫瑰，卖玫瑰的小伙子正对着我微笑，他憨憨的微笑猛然激起我心里的羞涩，是少女时代才有的那种羞涩。他衣裳单薄，冷得直发抖，手上还生着冻疮，竹篮子里的红玫瑰花瓣夹着洁白的雪花，要我看见红尘俗世生命里清艳的静美。十元一枝的玫瑰，我原本是想买一枝，他憨憨的笑，要我无法抗拒他的魅力，我买了两枝，他深深地对我鞠了一躬，晓得这微笑礼仪来自一颗内涵丰富的心灵。
　　 尽管我物质生活并不富有，但我还有心爱的棉袄一件，在飞雪里，在新春里，在这个快乐浪漫的情人节里，我身心舒展，轻舞飞扬！回到家里，我含着感激尘缘的泪水，把红玫瑰插进花瓶里，心想：“即使红消香断，二零一零年二月十四日的情人玫瑰会永远开放在我心里！
　　 天落黑时，我可想写日记。日记最末后一句话是：“今儿，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自己为自己创造了愉快幸福！”
　　
　　 （三）
　　 四月十三日晚，我从超市买洗化用品回来的路上，碰着一阵冰雹噼里啪啦地照头打，感冒更加严重了，回到发型屋很想睡。突然听着门外吵吵嚷嚷，趴玻璃门上朝平桥大道上望，是个稍胖的中年女汉子，扯着一个年轻美女的头发朝国家粮食储备库的院墙上按着打，美女不还口，也不还手，拿着手机打电话。
　　 我不困了，稀奇今儿是啥日子？早起天不亮，两个女人在平桥大道上面对面地跪着把我吵醒。年轻女子哭道：“姐，我爱他，我是真爱他，我爱他的人，不是你说的金钱，相信我……”中年女子带着悲痛的哭腔道：“咱虽说不是一个妈的，咱可是关一个亲爹呀！我求求你了，求你离开你姐夫哥，别闹着叫你姐夫哥和你姐离婚了，你姐人老珠黄不好再嫁男人了，看在你那小外甥儿喊你小姨的份上可怜可怜你姐吧，你姐给你磕头了……”她说着，当真把脑门磕在地砖上，好一会头也没抬起来。年轻女子歪着头朝中年女子的头左右瞅瞅，站起来就朝团结路跑。中年女子猛地抬起头来，发疯似的在后边撵着喊道：“妹儿答应我，你要是不答应，我死给你看——”难道今儿是讨要情债复仇的日子么？我纳闷地想着。
　　 从平桥大道西头跑来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慢车道上，下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跑过去伸手把那个中年女人推多远。中年女人疯狂地朝年轻美女扑打过来，嚷道：“你个不要脸的，还敢叫他来护着你，我非得撕烂这个下贱的小婊子……”中年男人拦腰抱着中年女人，朝美女嚷道：“你走，赶快走哇！”美女慌忙朝平桥大道西头跑。女汉子趴在中年男人肩膀上，挣扎着，大声噘道：“你妈，你找了一个又一个，这回我说啥子也不跟你过了，非得和你离婚，你要不离婚你就是个狗日的。新房子买几年了，你就是不叫我搬家，竟然叫这个小婊子住着……”
　　 奔跑的美女猛地停下脚步，转回头来，理直气壮地指着中年男人质问道：“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卑鄙无耻，你不是说离婚了吗？你不是说早就离婚了吗？我要和我白头到老的男人，一心一意爱我的男人。你不配，下流，无耻，骗子，什么东西……”美女噘着噘着，哭起来了。
　　 我很欣赏这个美女心怀单纯，懂得真爱，不晓得泪水能不能洗净蒙在她心灵上的尘矣？我目睹了美女因爱被谎言欺骗而获得的痛苦，也不难想象她因爱的甜言蜜语而获得的快乐。
　　 中年男人放开了中年女人，耷拉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孩子慢慢地走近年轻美女。中年女人愣愣地望着美女。美女抹把眼泪，气昂昂地脱下手指上的戒指，连同手机一起摔在中年男人面前，转身朝平桥大道西头走了。中年男人耷拉着脑袋钻进小轿车，朝平桥大道东头开去。中年女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跟着朝东走了。
　　 站在我门口瞧热闹的两个男子扭过头来面对面地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年长的男子道：“这就是中国运社会运，运气到这儿了，撵得有钱的人都走起了桃花运。一些富裕的流油的老男人换房，换车，都换上新的了，开始发癫狂，有个大老婆还想再搞个小老婆，这要是在过去那个年代，饿得走路都没劲儿，哪还有劲儿去搞两女人哟……”
　　 年轻男子道：“这个男的屌不遭，不会搞事。我朋友的朋友一家伙搞三个女人都住楼上楼下，不打架，也不吵嘴，好的像亲姐妹，六个小孩儿三个女人生的，三儿三妞儿，比一个亲妈生的还要亲，从来不杠祸。谁说瞎话谁是乖儿，昨年过了年，我们还上他家去喝过酒，人家有钱也大方，吸的是大中华和九五之尊，喝的是茅台酒和五粮液，不服不中……”老吴婶听了，边走边笑道：“年轻人说话扯谎撂屁的，哪有恁好命的人？还怪会做种的，儿女都全泛的很……”我相信那年轻男子说话是有谱的，当代婚姻有男女离婚不离家，家外有家，不稀罕了。
　　 老阿姨走近我，道：“黄妮儿，我咋听着那年轻女子说话侉侉的，不像咱信阳人，你听出来没？不知道那男人骗她多少钱？可怜不？”我笑道：“美女是信北的侉腔。男人骗她爱情了，这就是咱信阳男人的奸猾之处。”老阿姨“唉！”了一声，又道：“熊男人都好这一口儿，那女子也怪不得谁，想嫁人，咋不先着人来信阳打听清楚呢？不清不楚地跟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扯把上了，把人家老婆气得发疯，叫我说她受骗上当都不亏。望着那女子多硬气呀！我估计两人不得扯把了，你说呢？”
　　 扫地的胖老头不等我开口，便粗声大嗓地抢先答道：“这不算啥子，不稀罕，咱河南南阳的李福在广州开两个大酒店，找四个女人是四个省的，都漂亮得很，她们从来不打架，姐呀妹儿啦地叫着，亲得很。有不少年轻女子为了吃好穿好才傍个有钱的老头子，享受现成儿的多舒坦。前些年，我在广州给人家KTV瞧门，一些年纪轻轻的女子俏吧的很，老男人请她吃一碗面条子就跟她斗一火。男的来牌输给女大款，女大款有钱不在乎，反倒叫男的陪她睡一夜，算是扯平了。这要是在过去都是沉塘，填井，砸河，要人亲命的事，唉！这年头儿的人开放得不能再开放了，搞不好哇，还要回到一夫多妻的旧社会……”老阿姨朝胖老头瞪着白眼儿，呸地吐口吐沫，厉声道：“哪儿跑来的熊死鬼老头子？瞎胡说啥子？”胖老头瞅瞅老阿姨嘿嘿笑道：“她还不信，真有这事……”他嘟哝着，朝平桥大道西头走了。老阿姨朝我笑笑，回后院去了。
　　 我笑着回想从早到晚在平桥大道上见闻的一幕幕。那个年轻美女是愚者，也是勇者，好在年轻，拿得起，放得下。有种爱情生来就没生存土壤，与其让它在痛苦中存活，不如趁早果断扼杀。愚者只能哭着经历，笑着懂得。
　　 我将想拉住大铁门上大锁，门口来个骑电瓶车的小男孩带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店里来，道：“我和我儿两个理发得多少钱？”我很难受，便道：“两头给十五块钱。”男人嫌贵了，却不肯走，一个劲儿地和我讲道：“我们两个十块钱吧，下回还来……”他磨得我心发毛，正想让他出去，转身瞧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我背后，扑闪着长睫毛朝我望一眼，快速地垂下头。我感觉这是个自尊心强且又聪明的好孩子，便套上护袖开始搞活，气得嘟哝道：“你真抠门，两头才给我十块钱。”
　　 男人道：“今年买了新房子正在装修，两个儿都在上学，老大浙大毕业了，读研究生，不用给他钱了，这个小的快该上初中了，都要钱。我吃不消了，累呀……”我庆幸将才留下他们，心想：“一个大男人要不是卡着了，哪儿来恁大耐心跟我磨价钱呢？”努力地撑着，认认真真为他们理发。
　　 送他们走时，我嘱咐小男孩，道：“你哥哥上浙大，你将来一定要考北大，争取超过你哥哥哈。”小男孩害羞地笑着点点头，我伸出小手指和男孩拉钩，他小手指肉乎乎、软乎乎、热乎乎的。
　　 快速锁上发型屋门，躺小床上想：“这年头，乡下人都慌着朝城里跑，楼市生意很红火。这个男人真会节俭过日子，是他女人的福气！如果这个男人有钱会不会变坏？在平桥大道上所见所闻的坑蒙拐骗偷，痴缠不休的尔虞我诈，都属于市井百态，最终都会被岁月蹉跎，还是拿笔记下吧。”
　　
　　 （四）
　　 清早，我还没起床，收到老顾客陈姐发来消息：“听着窗外的鸟鸣，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早晨，你帮我缝小旗袍边沿缘的场景。你小手飞舞细细的针线，细密的针脚轻轻地走过旗袍底边那一趟边缘，而今想起来让人记忆犹新，这一生中有几个那样的场景？！祝你五一劳动节快乐！”这是去年五一节的早晨，陈姐拿着一件白底蓝碎花儿旗袍来让我搞活儿。今儿又五一节，间隔了整整一年，我觉得好像就在昨天。
　　 起床梳洗一番，将才打开发型屋门，穿红裙的小姑娘来找我修眉，她手机反复播放着一首甜美的歌：“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我明白你的心你的喜怒哀乐……”“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我把《我听过你的歌》和《大风歌》联系在一起了。我想小姑娘也许早就把《大风歌》的作者遗忘了，也许小姑娘跟我几年前一样，并不晓得历史上还有一位《唱大风歌》的英雄。年轮跑得太快，唱《大风歌》的大哥哥走得离我们太远太远。不晓得是从哪儿跳出来一种感觉，真想问问小姑娘，我们想的可是同一位大哥哥？还是没敢问，专心给小姑娘修眉毛。
　　 小姑娘身材，脸蛋，鼻子，嘴巴，眼晴都很美，就是眉毛稀，非得坚持要我给她修成玛丽莲梦露那样式。玛丽莲梦露那样式的眉不适合她年龄，确实修不成那个型。小姑娘说话可难听，早晓得挣她三块钱，还得受这气，宁愿不接这活儿。真想说她没玛丽莲梦露的底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可以给你画成她那样的，还是得憋着不敢说出来。小姑娘把三个一块的钱扔地上，噘道：“你个老女人真是气蛋……”我弯腰把钱捡起来装兜里，气得在QQ心情里写日记发泄。
　　 好友丑奴儿调侃道：“你给我修成大卫科波菲尔型的眉行吗？这样充满英武之气，俺才能英雄爱美人哦！”我想平时读丑奴儿写的词总能嗅着李清照的味儿，便回她道：“如果把李清照的那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藏起来，你身上的汗毛孔跟李清照是一款，修不成大卫科波菲尔型的眉，不是我技术不高，是你没那底板。易中天说了，站要有站相，笑也有笑相。我露出满嘴白牙，哇哈哈！”丑奴儿回道:“我自毁形象，博得你开怀一笑就行了，呵呵，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