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蝴蝶胸针

一
　　 故事开始于1992年春节。
　　 晚上，蒋梅邀陈果去唱歌。蒋梅是陈果的中学同学，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子，长相也少了陈果的精致、妩媚。如果是其他女子，和陈果在一起，一定很感自卑和压抑，可她因为是父母的独生女儿，家境不错，家人疼爱，便养成了豁达、豪气的个性，使本应有的自卑变成了对人对事的热情。从这点出发，她对于优秀的人，总是充满崇拜，全心全意地奉献。陈果在她的眼里就是出色的人。她不光漂亮、聪明、学习成绩好，还有着别的同学没有的娴静、雅致。陈果也欣赏蒋梅近于男子气的豁达性格，不耍心眼，不矫揉造作。因此，一来二去，俩人做了最好的朋友。虽然陈果的漂亮、雅致凸显了蒋梅的庸常和粗糙，可是，蒋梅从未对她产生妒忌之心，陈果更无需对蒋梅有嫉妒之心也无需戒备蒋梅生嫉妒之心。俩人形影不离，直到陈果上了大学才少了来往。今晚，蒋梅打来电话邀约，陈果还有一丝迟疑，可蒋梅不由分说挂了电话，让她没有拒绝的机会。为什么要拒绝？难道过去的友情不让人留恋么？陈果边想着心事，边匆匆赶路。
　　 正是大年初一的晚上，街道上没了平日的喧嚣、拥挤，即使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如果不是店铺关闭的门楣上高挂的红灯笼，以及时不时响起的零星爆竹声，这大年初一的夜晚，真是有些冷清。
　　 陈果走进康美歌厅时，蒋梅和两男两女已在八号台就坐。除了蒋梅，其他几位都是第一次见面。蒋梅给双方作介绍。于是，陈果知道了，那几位都是蒋梅在市建设局的同事，其中的一位是主管业务的乐副局长。他很年轻，在蒋梅介绍他、陈果注视他时，脸上呈现出让陈果费解的表情，是腼腆？是将某种情绪压抑而显出的不自然？还有那双眼皮下一双秀美的眼睛也似乎在哪儿见过。在哪儿见过？一刹那间，陈果来不及细想。蒋梅开始介绍陈果。她的介绍极尽热情，她说，这是陈果，美女诗人，我高中时的同学。当年高考，我名落孙山早早进入社会，人家可是金榜题名。省里知名大学毕业后，是市里一所重点高中的知名老师，而且时不时有诗作在报刊发表。于是，除了已恢复常态的乐副局长态度适中，蒋梅的同事对陈果表示出十二分的热情。陈果知道，这热情都是面上的情分，心里咋想又是一回事。心里反倒对那位乐副局长有了一丝好感。
　　 蒋梅在唱歌，是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她唱得很投入，掩饰了音色不柔美的缺陷，听起来倒也觉得情真意切、感人。陈果想蒋梅不是在恋爱吧。仔细看去蒋梅倒变得好看多了。
　　 到底是大过年的，歌厅生意萧条了许多，空旷的大厅只有他们这几位客人。蒋梅的两个同事在跳舞。乐副局长走到陈果身旁请她，陈果便被带入舞池，随着音乐旋转起来。
　　 你——不记得我？浑厚、低沉的声音在陈果的耳畔响起。
　　 嗯？抬起头，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我能等着你的爱慢慢长大。
　　 你手里提的那把花，
　　 不也是四月下的种子,六月开的吗?
　　 我如今种下满心窝的种子,
　　 至少总有一两粒生根发芽,
　　 开的花是你不要采的----
　　 不是爱,也许是一点喜欢吧。
　　 一边轻声吟诵，一边望着陈果。那双美如女人般的眼睛，此时，笼着淡淡忧伤。渐渐的，陈果的记忆复苏，她迎着他的眼睛，随着他轻声吟诵：
　　 我坟前开的一朵紫罗兰----
　　 爱的遗迹----你总会瞧他一眼
　　 你那一眼吗?抵的我千般苦恼了。
　　 死算什么?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你是小刘老师的朋友，乐文智！欣喜的声音。去年元旦，陈果的学校举行晚会，除学校教职员工外，还邀请教工的家属参加。同事小刘带了朋友参加。小刘给陈果介绍了他的朋友乐文智。记得当时他那双眼睛给了她特别的印象。他的眼睛很美，是女性一般的秀美。双眼皮，眼睛很大，也很深，而且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晚会上，陈果表演的是配乐诗朗诵，朗诵英国十九世纪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你总有爱我的一天》。聚光灯下，陈果银盘一样的脸庞笼罩着忧伤，美丽的眼睛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她柔美的音色朗诵这首忧伤的诗，格外令人感动。陈果的节目赢得满场喝彩。事后小刘说，乐文智很欣赏陈果的朗诵，小刘还说乐文智也喜欢文学，时不时的有一篇散文或一首诗歌见报。其实，陈果不知道，在她忧伤地朗诵罗伯特、台下响起掌声时，乐文智，一个偶然邂逅的人，正在用心谛听着一个声音，一个声音对他说，这个忧伤的女子是将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想起来了？我一直记得，一个忧伤的小姑娘——陈果。那磁性、质感的声音有着不易觉察的喜悦。陈果心里一动，眼帘垂下来，脚步也有些乱。
　　 还喜欢诗？乐文智关切地问。
　　 喜欢。可是，找不着灵感，很少写了。你呢？还写么？
　　 也不写了。每天沉溺俗务，早已没了激情。
　　 你那么有才气，不写可惜了。
　　 一曲下来，陈果和乐文智有了故人的默契，而乐文智对陈果的凝视，在蒋梅看来也意味深长。蒋梅百思不得其解，二人的关系何以有了历史性的改变？一种莫名的不安在蒋梅的心里弥漫开来。
　　 二
　　 陈果喜欢在有月亮的晚上，独自在十里江堤大道漫步。
　　 又是一个月圆的晚上，因了月色的美丽，陈果从家里出来，信步走向江堤大道。
　　 十里江堤大道，十里柳树林。在这早春时节，柳树已经绽开嫩黄的柳叶。梦一般的月色下，依稀可见柳林氤染着一层柳烟。微风拂过，有清香的味儿扑鼻而来，那是春的味儿。陈果闭着眼睛，深深地吮吸，吸进了早春的芬芳和柳林的汁液，吸进了花香、草香、柳叶的苦涩，只觉得一股气流惬意地贯通她的身体，而身体更加柔软起来。于是，她摆出一个奔放的拥抱的姿势，就像早春的柳树绽开新叶一样，那张精致的脸盘儿也在梦境般的月光下饱满起来，像一朵玫瑰，在时光中吮吸、孕育，然后在某一个早晨迎风怒放，花心里有一颗朝露在晶莹闪烁着。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钟，陈果将张开的身体收拢，睁开眼睛，即刻身体一颤，心也像被小鹿撞了一般狂跳不已。
　　 陈果看见了乐文智那双燃烧着火苗的炽热的大眼睛。
　　 这双眼睛，从大年初一晚上后，一直在热烈地追随着陈果。无论是俩人一起参加的聚会，还是在车上、路上偶遇，突然一个转身，便能看见一双来不及掩饰的眼睛。即使是他打到家里的电话，她都能感到他眼里的炽热和深情。
　　 醉酒的晚上，乐文智以酒壮胆，说，我醉了，我想你。
　　 然后，不等陈果反应过来，突然挂断电话。
　　 有时，铃声大作，拿起耳机，却半天没有声音。
　　 陈果平静的心被打乱。
　　 渐渐的，陈果倒有了期待，期待乐文智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他秀美而深邃的大眼睛在她眼前出现。可是，她却从不主动打电话给他，也从不给他任何希望的明示。少女复杂、缜密的心理男子如何猜得清呢？于是，乐文智在甜蜜、痛苦中遭受煎熬。
　　 此刻，抑制着心的狂跳，陈果默默注视着乐文智。一头黑发四六分开，六分处一绺自然卷曲的头发垂下，不经意一甩，显得那么洒脱，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便如洪水漫出堤岸一样扩散开来。
　　 陈果，接受我的爱吧。乐文智低沉的期待的声音。
　　 可是，这种油然而生的感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感觉，让我觉得好陌生。心跳个不停，陈果的声音因此发抖。
　　 你接受我了？开始爱我了？谢谢你，陈果。乐文智欣喜若狂，我们会让陌生的感觉消失，我会珍爱你一辈子，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轻轻握住陈果的手，深情地凝望着她，陈果，知道我爱了你多长时间？从你忧伤地朗诵罗伯特开始，我就知道你就是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看着乐文智，陈果的内心波翻浪涌。恍恍惚惚中，看见他黑色的加厚衬衣束在同色的西裤里。早春的夜晚，凉意像流水一般，他穿得太单薄了。你怎穿着衬衣出来？会感冒的。陈果急切的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担心。我知道你喜欢月夜散步，就想陪你看月亮，没顾上穿外套。没关系，为了你，即使感冒也值得。乐文智低微、深情的声音，或许因为激动或许因为寒冷而再次颤抖起来。你这个傻瓜，如果我今晚不散步呢？陈果的声音有些哽咽。乐文智轻轻将她拥在怀里，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那我就在每个有月亮的晚上出来等你。
　　 夜色更深，月色更浓，四围一片寂静，天地间，只有这一对恋人在品尝爱的琼浆玉液。这早春的夜啊，因此不再寒冷，不再孤寂，充满温馨和甜蜜。
　　 三
　　 饮了爱的琼浆玉液，乐文智和陈果深深沉醉其中。
　　 他们不再双双出现在集体聚会中，把更多的时间用于俩人的独处。夕阳西下，美丽的黄昏来临，他们漫步江边的柳林。或牵手默默不语，任甜蜜在空气中流动；或停步拥吻，深情凝望，任激情在两人体内荡漾。夏日的江边，暖风徐徐，一轮明月升上天空，温柔的望着他们在柳林缓步的影子。乐文智看看月亮，又看看陈果，说，月亮是你，我是星星，星星永远围绕月亮转。于是，这样的时候，他就称她“我的月亮”。一旁的江水，听见他们的柔情蜜语，感动于他们真挚的爱情，发出潺潺的响声。有时走着走着，陈果会绕到乐文智的面前，偏着头含笑看着他，乐文智呵呵一笑，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一双大眼睛就那样盯紧陈果，直到陈果羞涩的低下头。
　　 他们也会在晴朗的假日，登上梅岭山顶，俯瞰山水相依、阴阳回旋的滨江城，然后，或者陈果用她柔美的女中音唱一首歌，或者乐文智朗诵一首诗。他们也讨论小说，讨论共同喜欢的小说中的人物，比如罗彻斯特和简?爱的平等的爱；安娜死后，渥伦斯基怎样卖掉家业招募骑兵，准备去塞尔维亚送死，“一封信吗？不，谢谢你，去就死是用不着介绍信的，除非是写给土耳其人……”这痛苦的人最后在月台上这样说。有一天，乐文智讲起了简?爱，讲起了安娜和渥伦斯基。他的声音很安静，不夸张，不渲染，可是却动人。他们也说各自的工作及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时候，乐文智站在陈果的身后，双手将她环抱在自己的怀里，静静的不说一句话，感受爱意在彼此间的流动。
　　 一个没有阳光的周末，在梅岭山顶上，乐文智环抱着陈果，为她唱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插曲，《怀念战友》：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他的时候，
　　 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白杨树下有我心上的姑娘，
　　 当我离开她的时候，
　　 好像那都它尔闲挂在墙上。
　　 ……
　　 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
　　 好象那雪崩飞滚万丈
　　 ……”
　　 他磁性、质感的声音将这首来自高原雪域的歌演绎得极其动人和悲伤，她热泪盈眶，在他的歌声里打战。从此她不再听任何人唱这支歌了，这支世界上最好听最悲伤的歌是他的歌。她转身抱住他，说，我爱你，一辈子。俩人默默拥在一起，直到忧伤的情绪被甜蜜驱逐。
　　 欢乐的日子易逝。不知不觉，陈果的生日到了。和家里人一起吃过晚饭，陈果懒懒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只觉得委屈。梳妆台上，有一张邮递员送来的生日贺卡。贺卡翻开着，背景是晴朗的夜空，一轮圆月高悬，墨蓝色的天空点缀几颗闪亮的星星，一行刚劲有力的字写在月亮下：
　　 亲爱的月亮，生日快乐！星
　　 于是，陈果不再因为乐文智不在身边而委屈。其实，这怎能怪他呢？他一周前就去省城开会，明天才能回来。其实，她也不是怨他不是因为她不在身边而委屈，她是想他了。俩人相爱以来，他什么时候离开她这么长时间？陈果趴在梳妆台上胡思乱想着。
　　 陈果趴在梳妆台上怨着想着乐文智，乐文智正坐在出租车上匆匆朝滨江赶。这是他们认识以来，陈果过第一个生日，他不想陈果失望，他要赶在十二点前，亲口将祝福送给她。他归心似箭，不停催促司机开快点，却又叮嘱他注意安全。终于，乐文智在午夜前回到滨江。
　　 陈果趴在梳妆台上睡着了。生日贺卡压在她的左脸颊下。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乐文智的怀抱，被他亲吻。酥痒难耐，陈果醒了，她果真看见了他，一身风尘，一脸倦容。见她醒了，温柔、欣慰地一笑。陈果忽地站起来，踮起脚尖，将自己吊在他的脖子上。乐文智用力抱起她，像抱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是我不好，你过生日，我都没陪在你身边，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温柔地亲吻着。陈果所有的怨、所有的思念都化作对他前所未有的依恋。她黏在他身上。
　　 果，生日快乐！绵软得像云朵一样的语调。
　　 有你，我就快乐。更紧地黏在他身上，仿佛怕他再离她而去。
　　 乐文智爱恋的紧抱着她，渐渐的，陈果纯洁的花蕾般的气息，通过她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蔓延、升腾，如同一句魔咒，直抵他的内心。此时，她唇红如火，双靥如花，眼睛亮如宝石。他将她放在床上，吻着，开始解她的衣服，一件件丢在床下，连同他自己的。终于，乐文智眼前出现一道耀眼的强光，挟带着一声巨响，这一瞬间几乎使他窒息。
　　 这一瞬间也同样点燃了陈果。
　　 乐文智送给陈果的生日礼物是一枚象牙色的蝴蝶胸针。这是一枚小巧而精致的饰物，只有一厘米见方，蝴蝶的触须、翅膀却栩栩如生。
　　 乐文智说，你美得像花儿，我就像一只蝴蝶被吸引，所以，就选了这只蝴蝶做你的生日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么？